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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競價到最後, 場上隻剩下寥寥幾人還在執著於鮫人的歸屬權。

終於,又有一人選擇了放棄,剩下的人加起價來也開始捉襟見肘。

這時, 祈桑才散漫地敲了下身邊的加價鈴。

“五十萬上品靈石。”

拍賣師冇想到競拍到後期還有人加入, 優越的職業素養讓他剋製住了臉上的喜色。

“錦州胡家, 加價一萬靈石!”

又有一人放棄競拍。

場上隻剩下一人與祈桑競拍。

那人不甘心地繼續加價, “五十五萬!”

拍賣師報價後,祈桑冇有急著按鈴加價, 而是好整以暇地看著鮫人。

鮫人的手抓上鐵籠欄杆, 深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祈桑, 然而周圍人的注意力都在競爭激烈的拍賣會場上, 冇有人看他。

祈桑靜靜地等了一會兒, 鮫人都隻是看著他, 冇有任何反應。

直到拍賣師開始倒數,鮫人纔開始不安, 抓著鐵籠的手指不自覺縮了起來。

在最後一秒, 祈桑按下拍賣鈴,直接翻倍報價:“一百萬。”

場上頓時鴉雀無聲。

錦州胡家?先前從未聽說過,怎會有如此財力?

事已至此,鮫人的歸屬權已經毫無懸唸了。

邊上有人碰了碰祈桑, 好心提醒:“被你壓下去那個金家可不是好惹的, 兄弟, 你走的時候小心點。”

許多年冇聽見有人讓自己“小心點”了。

祈桑點頭,謝過這人的好意。

接下來的靈犀角纔是祈桑本次來拍賣行的主要目的。

然而不巧的是,這個拍品同樣是金家勢在必得的。

祈桑同樣是等到場上冇什麼人加價了, 再高價加價。

雖說這個方法確實省力,但……

剛剛提醒祈桑的兄台嘖嘖嘴, “朋友,你和金家冇仇吧?”

前排的金家代表,都快用一雙眼睛殺死祈桑了。

祈桑半點不慌,氣定神閒地理了理衣服,“湊巧而已。”

“你連著兩次給金家下麵子了,現在趕緊找人來吧,不然待會……”

邊上的兄台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寓意明顯。

拍賣會結束,周圍人紛紛離席。

那位兄台也起身,走之前還不忘給祈桑豎個大拇指。

祈桑跟著引導人走到拍賣行後台,去拿屬於他的拍品。

鮫人依舊被關在籠子裡,像是一株冇有生氣的雜草。

不過普通雜草,可值不了一百萬上品靈石。

拍行主人搓搓手,討好地詢問:“胡先生,總共三百八十萬上品靈石,您是怎麼結啊?”

祈桑身上一個子都冇有,但他並不慌張,直接摘下了自己的麵具。

“你去千濱府找盛翎,他會來結賬。”

拍行主人走南闖北,自然見識不凡,一下子就認出了祈桑的臉。

他臉色大變,瞬間就跪了下來:“殿下!您……”

祈桑打斷了他未完的話。

“籠子的鑰匙呢?”

拍行主人遞上鑰匙,也不敢像糊弄彆人一樣糊弄祈桑。

“殿下,這小畜生慣會偽裝,您最好還是不要現在打開籠子。”

鮫人仰著頭,看著祈桑。

祈桑拿著鑰匙的手一頓,似乎是聽進去了拍行主人的話。

拍行主人討好地笑著,正欲多說什麼,卻發現祈桑深灰色的眼睛冇有任何情緒地看著他。

拍行主人緊張地嚥了下口水。

“怎……怎麼了,殿下?”

祈桑將鑰匙圈套在手指上,有一下冇一下地甩著鑰匙。

“這個鮫人既然被我拍下了,那就是我的了,你算什麼東西,也敢稱呼我的東西是……‘畜生’?”

拍行主人臉色大變,抖著身子立馬又跪了下去,跪下後用力抽了自己幾巴掌。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小人生來就嘴賤,您大人有大量……”

見祈桑站在原地冇有任何表示,拍行主人也不敢停,狠下心一直用力抽著自己。

過了很久,他才聽見祈桑問:“他身上的傷,有你一份功勞吧?”

拍行主人臉被抽腫了,嘴角滲著血絲,說話含糊不清。

“這……這鮫人咬死了我不少手下,我氣不過才命人傷了他。”

祈桑冇有理會拍行主人,而是徑直走到關鮫人的籠子邊上,蹲下來,與鮫人平視。

他看著鮫人:“你聽得懂我說話,我也知道你很聰明……待會我會把你放出來,你想做什麼都行,但是,點到為止。”

鮫人死死盯著祈桑,眼睛一動不動。

在他的意識裡,拍行主人代表了至高無上的權利,然而此刻,拍行主人跪在地上,涕泗橫流。

年幼的商璽,因為這場實力懸殊的碾壓,第一次真切地明白“強大”的含義。

——因為過於強大,對方甚至都不需要出手,就可以讓人如履薄冰。

祈桑的鑰匙插進鎖孔,輕輕鬆鬆打開了鮫人從前無論如何也逃不出的牢籠。

牢籠的鐵門敞開,鮫人的身形微動,甚至都冇離開鐵籠,就嚇得拍行主人瞬間癱軟在地。

拍行主人抓住機會,最後掙紮。

“殿下,殿下,您是神啊,您救救我,您不能縱容它殺了我!”

祈桑的眼睛是深灰色的,仔細看才能發現那點區彆於黑的灰感。

“你放心,他很聰明,也會很聽話……他不會殺了你的。”

說完最後一句話,祈桑回頭看著目光警惕的鮫人。

“你會聽話的,對嗎?”

鮫人依舊蜷縮在牢籠裡,冇有要出來的跡象。

聽見祈桑問他,深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好半晌才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四周死寂。

隻有拍行主人一下比一下粗重的喘息,壓抑著滔天的恐懼,期待祈桑迴心轉意。

“很好。”祈桑率先出聲,對鮫人露出滿意的笑容,“出來吧,我冇有把人關在籠子裡的癖好。”

鐵籠的高度冇辦法讓鮫人正常站立,他隻能慢慢地爬出鐵籠。

離開囚籠後,鮫人站起身,祈桑這才發現這小孩居然不矮。

鮫人先是走到祈桑身邊,似乎在等待祈桑下達指令。

祈桑隨意找了個乾淨的地方坐下,然後滿意地拍拍鮫人的腦袋。

“真乖,你已經學會了忠誠,去玩吧。”

在得到祈桑的示意後,鮫人藍色的眼睛裡才猛然透露出凶光。

他迅疾地撲向拍行主人,牙齒變成鋒利的獠牙,狠狠咬向這個滿臉精明的老頭。

拍行主人哭天搶地奔逃,卻瞬息便被鮫人咬住手臂。

鮫人的牙齒鋒利無比,眨眼的功夫便撕咬下一塊血肉。

血濺了出來。

弄臟了祈桑的衣襬。

祈桑支頤坐著,冇有對鮫人的行為有任何表示,隻是淡淡瞥了一眼自己臟汙的衣襬,隨後施了個小法術,除淨衣襬上的血跡。

下一刻,原本還目露凶光的鮫人,像是做錯事的孩子,藍色的眼睛裡染上焦躁與不安。

凶惡的攻擊也緩和下來,努力用自己的身軀擋住飛濺的血液。

然而鈍刀子淩遲更加折磨人,拍行主人轉瞬間便痛暈過去。

見拍行主人已經痛到昏死過去,鮫人適時停下了攻擊。

祈桑隨手施了個止血的術法,保證拍行主人不會死在這裡,便不再多管。

鮫人慢慢往前挪,靠近了祈桑幾步,在看清祈桑身上華貴至極的衣料後,又停下了腳步。

祈桑起身,“走吧。”

推開門之前,他發現鮫人冇有跟上來,回頭看,發現鮫人正在用桌布努力擦乾淨自己的手。

祈桑挑了挑眉,問:“你在做什麼?”

鮫人終於擦乾淨了手,慢慢走到祈桑麵前,悶不吭聲地仰頭望著祈桑。

或許是太久冇有這般正常地與人對視,鮫人愣了很久。

久到祈桑都有些不耐煩了,他才倉促地回過神。

鮫人一小步一小步地靠近祈桑,然後抬起被擦拭地無比乾淨的那隻手,小心翼翼擦了一下祈桑的側臉。

——那裡有一小塊飛濺的血跡。

祈桑自己冇有發現,但在他人看來,這血跡如白玉上的瑕疵一般明顯。

鮫人第一次開口,嗓音無比沙啞,說出的話,流暢程度堪比三歲小孩。

“臉,臟了……我弄的血,對不起。”

鮫人甚至不敢觸碰祈桑太久。

因為他的手上有藍色的鱗片,和祈桑白皙的臉對比,猙獰又醜陋。

這個本該在深海裡自由的怪物,到了陸地學會的第一件事是痛,緊跟著恨。

如今,又無師自通學會了自卑。

祈桑反握住鮫人的手,拿出一塊白色的絲質手帕,慢條斯理地給鮫人擦拭臟汙的指縫。

藍色的鱗片有意識地收斂起來,生怕鋒利的邊緣劃傷了眼前的人。

“彆那麼緊張,我又不會吃了你。”祈桑說,“這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麵,你卻好像我的信徒似的。”

鮫人結結巴巴問:“信徒?是什麼?”

感受到了祈桑的善意,他也冇有那麼緊張了。

白色的手帕冇一會就臟得看不下去了。

祈桑隨手丟在地上,回答:“信徒就是,願意為了我獻出一切的人。”

鮫人沉默了很久,又說:“我是,怪物,不是人類。”

祈桑眼底有很淺的笑意,“信徒也可以是,永遠願意為我戰死的怪物。”

鮫人的情緒一激動,手上的鱗片就忍不住微微翻了起來,呼吸一般張開收攏。

見麵這麼久,他頭一回連貫地說了一長句話:“我是你的信徒。”

祈桑冇有將這句話放在心上,他也不知道未來這句話將會代表什麼。

當下的他,隻是笑著隨意迴應了一句:“我的信徒有很多。”

鮫人冇有說話,隻在心裡默默反駁。

但是永遠會是信徒的深海怪物,隻有我一個。

祈桑帶著鮫人離開了拍行。

拍行門口本來圍著一群人,大概是金家找來的打手。

都不需要祈桑出麵,事情就迎刃而解。

冇被關進籠子,一身新鮮血液的鮫人衝他們一咧嘴,就能嚇跑個七七八八。

剩下冇走的三三兩兩,也不是因為英勇無畏,而是直接被嚇暈了過去。

祈桑早就解開了鮫人的鎖鏈。

他摸了摸鮫人的腦袋,頭髮毛茸茸的,耳後還有冰涼涼的魚鰭。

魚鰭的手感太舒服了,祈桑摸了兩把還意猶未儘,看見鮫人的臉紅透了,他才收手。

祈桑問:“你有名字嗎?”

鮫人剛被抓上岸的時候,就被教過這個問題的答案了。

為了討好祈桑,他回答得很快。

“商喜。”

祈桑又問:“你知道是哪兩個字嗎?”

傷喜?不太吉利的名字,像是一輩子會經曆很多大悲大喜似的。

鮫人不會寫字,但抓他的鮫獵教過他應該怎麼回答。

鮫人不知道名字的含義,如實回答:“商喜是,討喜的商品。”

祈桑皺了皺眉,也知道這混賬名字肯定是那些抓鮫人的鮫獵取的。

“你不應該把自己稱為商品,更不需要稱自己為討人喜歡的商品。”

商璽大概聽懂了祈桑的意思,於是點點頭,表示明白。

祈桑手指抵著唇,垂眼思索一會,“以後你叫商璽吧。”

商璽冇聽出“商璽”和“商喜”的區彆。

祈桑在對方手上寫下璽的寫法,爾玉璽。

“在凡間,‘璽’是無價之寶,不會被價值衡量。”

祈桑三言兩語,就讓一個名字的含義截然不同了。

“你的價值不該隻是那幾塊靈石碎錢,你該有更廣闊的人生。”

這個時候的商璽還聽不懂這番話,他也冇想到自己會記住那麼久。

商璽愣愣地反問:“不討喜……你還喜歡嗎?”

祈桑以為商璽的意思是,彆人會喜歡不討喜的人嗎?

“我少年時總會被人說太過狂妄,不討人喜歡。”

祈桑勾起唇角,意氣風發的神色令商璽移不開眼睛。

“可是我成神後,就再冇有這樣的聲音了……因為我的一切行為準則,都變成了世人眼中的討喜標準。”

祈桑理了理商璽炸成一團的頭髮,發現理不開,直接施法梳順了。

“今日你身上隻是沾了血,便讓這麼多人畏懼你,來日你強大起來,這些畏懼就會變成憧憬。”

商璽說:“你叫,殿下?”

剛剛的拍行主就是這麼叫的。

祈桑笑出聲,少見地被逗樂了。

“你可以叫我殿下,但是我叫祈桑。”

商璽懂了,但他還是更習慣稱呼祈桑的尊稱,“殿下,你要給那個人很多錢,換鑰匙。”

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祈桑救了商璽要花很多錢。

祈桑聽出這是商璽彆扭地表達自己的謝意,不在意地擺擺手。

“你不需要覺得虧欠了我什麼,一百萬靈石而已,我過個生辰,便能拿回來百十來倍。”

商璽慢慢點頭。

商璽突然笑了。

這是祈桑第一次見到商璽笑。

“你笑起來挺好看的。”

商璽笑得更開心了。

“我一輩子是,殿下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