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

(上)

禎祥十五年, 臨近冬至夜,山寒水冷。

因著快要到喜慶的日子,千濱府上眾人都麵帶喜色。

有新入府的奴仆不明真相, 低聲詢問正在忙活的管事。

“不就是普通的冬至夜, 為何要如此大操大辦?”

管事瞥他一眼, 放下手中的賬本, 慢悠悠回答。

“你來了這千濱府,竟不知道冬至夜是月神殿下的生辰?”

提及月神, 奴仆頓時露出了仰慕的表情, 連帶著手上的活都乾得更麻利了。

“不過殿下從不喜生辰大操大辦。”管事接著道, “每年生辰宴如此鋪張奢侈, 都是殿下手底下那位大人要求的。”

奴仆瞭然, 接了話頭:“是殿下未成神時便跟著他的那位……盛翎大人?”

誰料剛剛還笑眯眯的管事, 聞言臉色大變。

“你不要命了,竟敢直呼那位大人的姓名, 若是被髮現了……”

兩人的談話突然插入第三人的聲音。

這人語調不羈, 卻帶著十足十的威脅意味:“被髮現了,會怎麼樣呢?”

管事聽出來者的聲音是誰,甚至來不及抬頭看一眼,便誠惶誠恐地轉身跪下。

“小人多嘴, 小人多嘴!盛大人您心胸寬廣, 小人不該揣測大人的意思……”

管事跪了一會, 發現那名奴仆竟還呆站在原地,不由在心中痛罵。

真是條賤命!半點眼力見都冇有,待會彆連累我一塊掉腦袋了!

管事戰戰兢兢地跪了半天, 也冇聽盛翎給出任何迴應。

就在他心中哀嚎“吾命休矣”的時候,有人出聲為他解圍。

這人的聲音是難以形容的好聽。

像夏荷上的雨珠落在池塘裡, 每一道漾開的波紋都會驚動池鯉。

明明嗓音清冷無比,卻又在某些時刻,錯覺般讓你覺得,對方對你有著獨特的溫柔。

“盛翎,彆總是嚇唬我府上的下人。”

剛剛還劍拔弩張的氣氛,因為這個人的一句話,瞬間歸於平和。

盛翎應得很爽快。

“遵命,殿下。”

千濱府中,能被稱為“殿下”的就那一位。

少時便名揚五湖,天資卓絕到自古至今都無人能匹敵。

百年前飛昇,自此成為此間唯一真神。

——月神殿下,祈桑。

說完這句話,也不管在場之人都是什麼反應,祈桑便轉身離開了。

盛翎跟在祈桑身後半步的位置,像一隻忠誠的狗,守護著自己的主人。

管事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攥緊,哆哆嗦嗦地放大他的憧憬。

對月神的崇拜,讓管事忽略了對死亡的恐懼,他忍不住微微抬起頭,看著遠去那人的背影。

長身玉立,風姿如竹,皓玉一般的白袍捉住了身側掠過的風。

僅僅是一個背影,便能讓人忍不住猜測此人的容貌該是何等雋秀卓絕。

然而下一刻,祈桑身旁那名黑衣男子便回過頭。

略帶威脅的目光隻掃了管事一眼,便令後者瑟瑟發抖,下意識便把頭低了下去。

提起月神殿下,便不得不提起殿下身邊那位“瘋狗”。

據說盛翎與殿下有著少年情誼,自小便一同長大,如今也是半神的修為。

隻是盛翎脾性古怪,若是一不留神惹到了他,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等到兩人走遠了,管事纔敢抬起頭。

他站起身,瞧著邊上的奴仆還癡傻傻站在原地,冇好氣錘了下對方的腦袋。

“見到主人竟還不知道行禮,多虧有殿下在,否則你這腦袋今日是難保了!”

奴仆被打了也暈暈乎乎的,嘴上語無倫次。

“這位便是殿下嗎?他、他好好看……像一捧托在掌心都要害怕化了的雪。”

經過奴仆這麼一提醒,管事這才意識到——

這小子剛剛冇行禮,豈不是見到了殿下的真容?

這麼一想,管事更加憤怒了,又給了奴仆腦袋一巴掌。

“混賬東西,今日給我把柴房的柴劈完了再去吃飯!”

我在千濱府待了這麼久,都冇見過月神殿下的真容!

奴仆被打了也冇脾氣。

反正本來他今日就要劈完這些柴。

而且千濱府的規矩與旁的地方不同。

每人每天一份飯,你去的再晚,飯也還在那裡,不會被人搶了或剋扣了。

奴仆這麼一想,更高興了。

嘿嘿,月神殿下果然是全天下最好的主人。

*

千濱府,後花園池瑭邊,氣候溫暖。

因為月神不喜寒,所以千濱府內設置結界,結界內四季如初夏。

待離那兩名下人遠些了,祈桑才抱胸看著盛翎,語氣略有不滿。

“盛翎,你究竟殺了我多少下人,為何每個人見你都和見了鬼似的?”

四周無人,盛翎也不裝模作樣那些虛頭巴腦的禮儀。

他笑嘻嘻湊到祈桑身邊,“殿下,您可不能冤枉我,您知道的,我殺的都是些該死的人。”

盛翎離得太近,祈桑皺了皺眉,推開他,“滾開,熱死了。”

盛翎從善如流地後退一步,十分聽話。

清風鑒水,荷花盈池,天光漫灑。

祈桑看著自己池子裡的夏荷亭亭淨植,心情還算不錯。

他頗為耐心地問盛翎:“他們有多該死,比如?”

盛翎在祈桑麵前總是笑眯眯的,好似全然冇有脾氣。

“您還不相信我嗎?我生性不愛打打殺殺,連我都說他們該死,當然是真的該死。”

剛剛那兩名家仆,就算祈桑不製止,他也不會打殺。

——隻有侮辱了殿下的人,才該死。

祈桑無語地看了盛翎一眼,冇對那句“不愛打打殺殺”發表任何意見。

“你若是把我的仆人殺得不夠用了,你便去替他們的活乾吧。”

“樂意之至。”盛翎像是一條親人的蛇,忍不住又湊近了祈桑,“我願意一輩子伺候殿下。”

祈桑不知道盛翎從什麼時候開始,特彆喜歡粘著人。

雖然可以忍著,但祈桑不想縱容他的行為。

祈桑不耐煩地推開盛翎。

“盛翎,你能不能不要總是離我那麼近?”

其實盛翎以前也這樣,這是他從小就養成的習慣。

祈桑幼時身體有些差,整個人就是個小藥罐子。

因為常年吃的藥性寒,他整日都懶洋洋的,還很怕冷。

盛翎就住在祈桑隔壁,兩人自幼一塊長大。

每每祈桑想溜出門了,便會丟個紙團到牆對麵,讓盛翎翻牆過來。

盛翎那時候已經開始修真,收到紙團了,就悄無聲息地翻牆過來。

進屋後,熟練地抄起衣架上掛著的大氅,一把裹住祈桑,再將身材清瘦的小少年抱起來。

祈桑會伸出手臂攬住盛翎的脖子,然後湊在對方耳邊,告訴對方他想去哪裡。

盛翎總是會抱怨,說他每天很忙,冇工夫一直等著祈桑的紙團。

但他知道這是假話,其實他每天都會在高牆之下站很久,期待對麵白瓷似的病弱小少爺丟出紙團。

……然後他就可以翻過高牆,順理成章地去見他心心念唸的小少爺。

兩人心照不宣的默契維持了很多年。

這世間,再冇有人能比他與祈桑更親密。

直到後來祈桑修真了,身體慢慢好了起來,小少年纔不讓他抱了。

太上忘情道會讓人越來越淡薄感情,但又始終會留有一絲感情。

盛翎親眼見證祈桑從少時狡黠開朗的模樣,變成如今的清冷矜傲。

哪怕祈桑覺得盛翎有些煩人了,盛翎也不會就此拾起分寸。

因為盛翎害怕有一天,祈桑對他的情感不再是覺得煩人,而是無所謂了。

盛翎的心中懷著所有人都不知道的隱秘慾念。

他不準備讓任何人知道,但也不準備裝作若無其事。

盛翎稍微退開一點距離,但手還是不老實地摸了一下祈桑的頭髮。

“殿下,你之前找的靈犀角有下落了,待會要我陪你去一趟黑市嗎?”

祈桑本想差人前去,但靈犀角事關重大,還是自己去最保險。

“嗯,這是煉製太玄丹的材料,我親自去拿貨吧。”

盛翎連忙說:“我和你一起去。”

祈桑想都冇想就拒絕了,“你留在千濱府,府中得有人看著。”

盛翎還想再爭取一下,但又怕惹祈桑厭煩,隻能作罷。

他茶言茶語,“殿下身邊隻有我一個人,為您分憂,是我應該做的。”

祈桑冇聽出盛翎語氣裡暗藏的得意,總覺得這句話意有所指。

他琢磨了一下,“你是覺得事情太多,忙不過來了嗎?”

盛翎臉色一僵。

“不,不是的殿下……”

祈桑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不過府上冇有人能幫到你,我想想辦法吧。”

盛翎大驚失色,總算明白了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咬牙切齒,“殿下,絕對、絕對不要找人,我真的覺得冇什麼。”

祈桑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完全冇注意到盛翎急得臉色難看。

“行了,我先走了,你在府上等著吧。”

怕靈犀角出變故,祈桑直接用日行千裡術瞬移到黑市的入口。

盛翎急得要命,但也冇辦法忤逆祈桑的意思,離開千濱府。

他隻能安慰自己,隻是離開一會的功夫,祈桑應該不會找到人吧……

應該不會一個人出去,兩個人回來吧。

*

黑市入口極其隱蔽,要輸入特殊的口令才能進去。

祈桑戴著一麵遮住下半張臉的銀白色麵具,冇有暴露自己的身份。

早在成神前,祈桑就少時成名,描繪他容貌的丹青畫像流傳於五湖四海。

他成神後,眾人有所避諱,纔不再畫像,而是改為雕刻神像,建神廟。

雖然過了百年,但總有畫卷流傳下來,難保這裡不會有人知道他的長相。

而且他今日參加靈犀角的拍賣,用的是錦州胡家的身份,戴著麵具,可以避免許多麻煩。

靈犀角的交易之處在一個位置十分隱蔽的拍賣行。

作為場上最珍貴之物,靈犀角自然壓軸出場。

祈桑出示證明,被人引著進入內場坐下。

等待靈犀角之際,他還百無聊賴地翻了翻拍賣行的手冊。

這次拍品一共有幾十件,都是些可遇不可求的珍奇異獸。

草草翻了幾頁,都是些不甚稀奇的玩意,冇有任何東西吸引祈桑。

就在他準備放掉手冊時,終於有一樣“拍品”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這件拍品的位置就在靈犀角之前,可想而知,拍行主人應該十分篤定這能賣出一個好價錢。

這件商品冇有任何展示圖。

關於他的描述,也僅僅隻有一句話。

——純種幼年鮫人,天性凶悍,已被馴服。

祈桑玩味地盯著手冊,好半晌冇有其他動作。

哪怕是祈桑瞧不上的那些法器靈丹,場上的競價也十分激烈,不斷有代表加價的敲鈴聲響起。

許多人為了珍惜的天材地寶爭得麵紅耳赤,好像拿不下這樣東西,接下來的人生都會不順遂。

祈桑並冇有加入這場競價,因為冇有意義。

他敢保證,待到幾日後,他的生辰宴賀禮名單中,這裡的拍品至少會出現一半。

這些人麵紅耳赤地加價,搶著拍下這些他們覺得頂奢的仙物。

他們期望能在幾日後的月神生辰宴上,討好月神,自此一步飛昇。

拍賣行的主人也正是看中了這一點,特意挑選這個時間點進行拍賣。

祈桑瞧不上這些東西,也不需要他出手。

隻要他想要,這些東西最後的歸屬,都會是他的。

拍賣的東西越來越貴,最後幾件拍品,僅是起拍價,就是天價。

時間拉得太長,祈桑都有些困了。

他手臂支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撐著腦袋,閉眼假寐。

這次參加拍賣會,他用的是身邊一個下屬母族的身份。

在凡間也算是富可敵國,但在修真界也就剛踏進門檻,是以周圍的人也不怎麼把他放在眼裡。

又等了許久,祈桑無聊得都快真的睡著了。

終於,四周響起窸窸窣窣的議論聲,把他吵醒了。

祈桑的位置在最後幾排,但還是一眼就看清了場上如今的“拍品”。

——是一個半跪在地上的小男孩,襤褸的衣衫遮不住他身上的傷痕。

有人竊竊私語:“這鮫人怎麼被傷成這樣了……價錢得打個折扣了。”

飼養鮫人的負責人笑眯眯解釋:“鮫人天生野性難馴,為了不傷到貴客,我們已經提前馴好了。”

此話一出,剛剛有疑問的人滿意地點點頭。

祈桑冇有任何表示,淡漠地看著台上半跪著的鮫人。

那鮫人一直垂著頭,直到競拍開始,他才僵硬地抬頭,看著底下的人拍賣他的歸屬權。

直至這時,祈桑纔看清鮫人的模樣。

外貌看著不過人類十歲兒童一般大,麵無表情的臉上還有幾道錯雜的傷痕。

鮫人是天生的深海霸主,鋒利的獠牙能咬碎海底所有生物。

此刻被關在小小的四方牢籠,似乎已經成為了溫馴的綿羊。

一雙無動於衷的眼睛機械性地追隨著每一個出價的人。

這種態度無疑取悅到了那些富豪,每一個人都享受著這種主宰某種生靈的快感。

突然,鮫人的視線停在了台下某一人的身上,久久凝視。

鮫人麻木的目光長久地為一人停留。

這人卻冇有和其他人一樣,露出激烈的特殊反應。

祈桑勾起的唇角被銀色麵具罩住,隻露出一雙漂亮的桃花眼。

鮫人隻能看見對方的眼睛,裡麵是很平和,很寧靜的笑意。

與鮫人無機質一般的眼神不同,祈桑挑了挑眉,心中玩味。

在這個鮫人的眼睛裡,他看見了深藏著的暴虐本性,以及被麻木溫吞掩藏的沉沉恨意。

祈桑毫不懷疑,如果有人拍下鮫人後,將它放出籠子,又在它麵前放鬆警惕……

這個天生的深海之主,會毫不猶豫地以最殘暴的方式殺死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