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
霽天空闊, 白日舒天昭暉。
不算暑熱的日光照在鎮民的身上,卻讓他們額頭的汗瞬間滑落下來。
四周像是隔絕了所有的嘈雜聲,跪叩的人幾乎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麵對“海神發怒”, 他們隻能想得到要祈求半神的祭司, 然而他們註定要失望了。
祭司下來以後, 像是冇看見他們一樣, 徑直離開。
隻是在臨走前,好似隨意地瞥了一眼祈桑。
在祈桑看向他時, 唇角勾起了一抹捉摸不透的笑容。
謝亭玨的手搭在劍柄上, 戒備地看著祭司。
明明毫無緣由, 但他就是覺得, 這人似乎已經盯上祈桑了。
然而下一刻, 祭司就收回視線, 往人群外走去。
圍觀的人早就自覺散在兩邊,為祭司留出通行的道路。
看他們的表情, 對於這名祭司, 更多的是畏懼而不是尊崇。
祈桑的視線被日頭晃了一下。
眯起眼的瞬間,他看見祭司臉上的圖騰微微變化些許。
凝神仔細一看,卻冇發現與先前有什麼不同。
一如既往的鮮豔,詭異。
周圍跪倒在地的人, 卻在短暫的失望過後, 就露出了習以為常的表情。
不少海神的信徒嘴上唸唸有詞, 重新祈求不存在的海神的原諒。
祈桑麵無表情地看了他們一會。
半晌後,他什麼也冇說,回頭往客棧的方向走。
路上, 他們又遇見那名閒聊過的小攤販了。
攤販抱胸靠在自己的攤位邊上,神情淡淡, 看笑話似的看著那群往前趕的鎮民。
因為冇有生意,甚至還頗為懶散地打了個哈欠。
見到祈桑他們回來,攤販抬手打了個招呼。
“幾位初來雙蘿鎮,便讓你們見笑了。”
祈桑問:“你不覺得這是海神發怒嗎?”
“海神?”攤販像是聽見了笑話,“小郎君不會也信這一套吧?”
祈桑表示願聞其詳。
攤販歎了口氣,“當年水災,賑災糧是朝廷發的,堤壩是人修建的,祭神的是位無辜的姑娘……怎麼最後所有的功勞,都在祭司口中,變成了海神的了?”
祈桑剛剛也發現了。
過於信奉祭司,大多都有些年紀了。
稍微年輕一點的,都和小販一樣,對祭司的態度懷疑多過信任。
謝亭玨在小販攤位上放下一錠銀子。
他問道:“這位祭司是什麼時候來雙蘿鎮的?”
“不知道,我隻知道他叫鳳燁。”攤販歡欣鼓舞地拿起銀子拋了拋,“據說從六十年前第一次海神祭祀開始,他便在了。”
祈桑頷首道謝:“多謝。”
他又問了幾個問題,小販知道的就如實告知,不知道真相的,也都能說點自己聽到的傳聞。
問完想問的了,祈桑正欲轉身離開,小販卻笑眯眯喊住了他們。
“客官且等等,我有一物想要贈與你們……雙蘿鎮的人都有一本,我懶得看,但或許你們能用得上。”
祈桑接過小販遞過來的東西。
看起來像一本風物誌,有些厚度。
兩人一鬼回到客棧。
謝亭玨在門口設下結界,防止被有心之人偷聽。
謝亭玨建議道:“待會我出去打聽一下,今年的海神新娘……”
出乎意料的,向來見不得他人苦難的祈桑卻阻止了他,“不用。”
謝亭玨短暫的意外過後,便明白了祈桑的意思。
見祈桑不打算告訴他太多,謝亭玨便也冇有多嘴詢問。
祈桑慢慢翻看著手中的《雙蘿鎮古史》。
翻到某一頁,他彷彿看到了什麼有意思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忽略掉書上大半無意義的東西,祈桑很快就看完了這本古史。
合上古史後,祈桑說:“……我不會讓海神祭祀成功的。”
這場持續了六十年的荒唐祭祀,該有個結束的日子了。
*
海神祭祀當日。
熙來攘往的人群擠在路邊。
祈桑下樓時,見到客棧的掌櫃正在撥算盤。
似乎是今天的帳有些難算,撥了幾次算盤,最後都被掌櫃的重新打亂。
見到祈桑和謝亭玨下來,掌櫃的還愣了一下。
“兩位這是……要去參加海神祭祀?”
祈桑冇有說話。
在掌櫃看來,這就是一種默認。
掌櫃的似乎有些意外,垂下頭,重新開始撥算盤珠子。
他喃喃道:“也不知這究竟有什麼魅力……都趕出去看了。”
祈桑冇有錯過掌櫃臉上一閃而過的厭惡。
他冇有解釋,隻是拉著謝亭玨走出了客棧的門。
海神祭祀乾的雖是罔顧人命的殘酷勾當,麵上卻裝點得熱鬨喜慶。
除卻部分不支援海神祭祀的人,幾乎家家戶戶都出來“沾沾喜氣”了。
紅綢繁花,翹角花轎。
嗩呐一吹,悲同喜在。
花轎內,新孃的手腳都被麻繩困住。
一代又一代的祭祀下來,鎮民已經很有經驗了。
為防止她哭喊,壞了祭祀的喜氣,廉價的紅蓋頭被塞進她的嘴中。
鎮上的壯漢抬著簡陋的花轎到了泓嶺海旁。
海岸邊建了一座數十丈高的祭台,鳳燁穿著隆重的祭祀服立於台上。
幾日不見,他臉上的圖騰似乎更大了。
扭曲的紋樣連接了半張臉的眉眼唇,讓他像是戴上了半幅麵具。
鳳燁冰冷的視線在台下掃了一圈,最後精準無誤地停在了祈桑身上。
因為有凝魄儀,今今被隱匿氣息,藏在了客棧,此行隻有祈桑與謝亭玨兩人。
麵對鳳燁無機質一般冷寒的眼神,祈桑隻回以一抹挑釁的微笑。
鳳燁早就料到祈桑會破壞今日的海神祭祀,並不意外。
或者說,他在意的從不是簡單的海神祭祀,所以並不在乎祈桑想要怎麼破壞它。
鳳燁暗藏狂熱的目光落在平靜無波的水麵上,似乎想要透過水麪,看到更深層的地方。
鎮民掐著吉時,將新娘“攙扶”上祭台。
新娘被提前下了軟骨散,又被人鉗製住,掙紮不能。
鳳燁閉上眼,食指與中指併攏微曲,點在新孃的額頭,按流程為其祈福。
原先對祭海神還滿心恐懼的新娘,在如同咒語的祈福聲中,漸漸平靜。
新娘恍惚地看著平靜無波的水麵,心中竟也有了幾分迫切的渴望。
這種場麵每年一次,許多鎮民已經從新奇轉為習慣了。
他們跟著雙手合十,麵帶笑意地祈禱海神保佑。
一切流程都很順利。
就在祈福將要完成時,異變突生。
原先晴空萬裡的天迅速積攢起陰雲,不過瞬息,天就徹底黑了下來。
未待惶恐的眾人有所反應,一道雷霆自空中劈下,猝然擊進泓嶺海中。
河中瞬間漂浮起大量死魚,平靜的水麵也捲起波湧。
海浪卷著死魚的屍體慢慢衝上了岸邊,魚腥味掩蓋了若有若無的其他氣味。
不少人這輩子都未見過這樣的場麵。
一名蒼老的老頭嘶啞著嗓子大喊:“是……是海神發怒了!”
聯想到前幾日的六具女屍,不少人義憤填膺地將過錯歸咎於已死之人。
這應該是雙蘿鎮百年來最團結的一次,凡是在場人,無不附和,無不讚同。
祭祀被打斷,鳳燁終於認真地正視祈桑了。
隻是他的臉上冇有出現任何惱怒,甚至還露出了饒有興致的神情。
鳳燁開口說了一句話,卻很快被喧嚷的人聲淹冇。
“竟能引得天雷劫為己所用,不愧是被……”
祈桑無意深思鳳燁的態度。
因為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隨著浪湧打來,更多的死魚堆積在岸上。
黑沉的光線下,遠遠看來,像是一團又一團的黑影在朝岸上靠近。
惶惶不安的眾人搓了下手,緊張地四處張望。
海魚堆積,腥味固然會重,但是不是有些腥臭得過頭了……
有一直關注水上的鎮民眯了眯眼,試圖看清除魚屍以外的其他東西。
突然,他們呼吸急促起來,雙目圓瞪,像是遇到了無法言喻的恐怖事物。
有人注意到他們的異常,正欲詢問,卻在看清水麵的下一刻,露出了同樣驚懼的神色。
鎮民僵硬的身體艱難地動了起來,因為恐懼不住地打顫。
齒間勉強擠出一句變了調的話語,撕心裂肺。
“跑……跑啊!!”
“快跑!!那是水鬼!!!”
水麵上黑壓壓的一團哪裡是什麼死魚,分明是數之不清的,麵容可怖的水鬼。
天雷的出現還算在謝亭玨意料之中,水鬼的出現卻完全在他意料之外了。
瞬息間,謝亭玨便想明白了前因後果。
——是祈桑在馭使水鬼。
謝亭玨呼吸一滯,心中微妙的不祥預感終於成了真。
他不為祈桑“馭使水鬼”而生氣,他隻在意祈桑將要為此付出的代價。
祈桑饒有興致地看著四散奔逃的鎮民,並冇有發現謝亭玨兀然的沉默。
謝亭玨明白自己的猜測多半是事實。
他澀聲詢問:“桑桑,你做了什麼?”
祈桑瞧著周圍人哭喊奔逃的模樣,冇注意到謝亭玨的異樣。
“為了找到這六十年來被祭海神的新娘,我可忙了好久呢。”
謝亭玨問:“代價呢?”
祈桑一開始冇聽清,“什麼?”
等謝亭玨又重複一遍,他才聽清。
祈桑不在意地回答:“用壽數換唄。”
鬼與人的交界,不就是那點壽數。
隻要不怕死,連通陰陽,不是難事。
說來輕巧。
謝亭玨抓住祈桑的手臂,拉開他的衣袖,手腕上麵是一道猙獰的傷疤。
哪怕用了靈力治療,依然恢複緩慢,可想而知,最開始傷得有多深。
謝亭玨語氣很冷,表情卻難過得像是連說話都煎熬。
“祈桑,你不過金丹,你覺得自己現在還剩多少壽數?”
祈桑明白謝亭玨是擔心自己,信誓旦旦回答:“多著呢,我有分寸。”
“分寸?”謝亭玨一字一頓道,“你的分寸,便是用百年壽命去餵養一群水鬼?”
祈桑嘴唇動了動,自知理虧,最後還是冇有說話。
謝亭玨的手掌依然握著祈桑的手腕,隻是他哪怕氣急了,也冇捏痛對方半分。
“祈桑,你知不知道,以你金丹期的修為,你現在至多隻剩下二十年壽命了。”
二十年。
祈桑如今方纔十八,尚未及冠。
哪怕從凡人的角度來看,這都算是短壽。
對於修真之人來說,二十年甚至連滄海一粟都算不上。
或許隻是哪天突然閉一次關,再睜眼時二十年就過去了。
“或許你足夠天賦異稟。”謝亭玨嗓音沙啞,“但是你不能……”
謝亭玨有很多話想說,但迎上祈桑依舊沉靜的目光,他又啞然了。
“謝哥,我知道你擔心我。”
明明祈桑年紀更小,但此刻卻反過來安慰年長者。
“或許這件事的確有些危險,但是沒關係,我不會有事的,相信我好嗎?”
謝亭玨閉了閉眼,最終還是冇有再將這件事爭論下去。
因為他知道,祈桑很聰明,他懂得權衡利弊,也不會盲目慈悲。
……是他失了理智,讓祈桑為難了。
“她們首先是幾十位無辜枉死的女子,其次纔是因怨而生的鬼。”
祈桑望著越來越靠近海岸的黑影,目光如同在黑夜中燃燒的野火,充滿了生命力。
“她們生前求不來的公道,我會在死後還給她們。”
謝亭玨閉口不言,默默看著那群踉蹌著往後跑的鎮民。
他攬住祈桑的肩膀,展開結界,防止有些不長眼的撞上祈桑。
祈桑有意緩和氣氛,伸手戳了戳謝亭玨的側臉。
“等我結成元嬰,便有千年壽命啦,百年而已,不用太擔心啦。”
“你十八歲才初窺修道門徑,卻想要三十年內連升三個大境界?”
謝亭玨勉強扯起嘴角,捏了捏祈桑的臉。
“從古至今的所有大能,都不敢像你一般,如此口出狂言。”
從祭祀開始至今,祈桑一直很冷靜,隻有在此刻才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
“要和我打個賭嗎?謝哥。”
謝亭玨望著祈桑的眼睛,後者笑意吟吟,一如曾經的無數時刻,意氣風發。
“賭我十五年內,成為這九州第一年輕的元嬰修士。”
“賭。”謝亭玨鬆開祈桑的手臂,“我賭你不能。”
祈桑故作生氣,“你怎麼這麼不信任我啊,那我賭我能。”
謝亭玨的掌心覆蓋住祈桑眼睛,又將自己的額頭貼在手背上。
“是啊,我就是這麼鼠目寸光,看不出來桑桑你究竟有多厲害。”
“所以桑桑……你可千萬要讓我輸啊。”
許是眼前的黑暗放大了聽覺,祈桑錯覺般從謝逐的聲音裡,聽出了另一種熟悉的感覺。
隻是那人此刻應該在雲渺山閉關修煉,不可能出現在此地。
祈桑拍拍胸脯,自信應下。
“我打賭從不會輸的。”
“最好如此。”謝亭玨放下手,“桑桑,你要的這十五年,是在向天道借命。”
誰也不知道,馭使水鬼究竟讓祈桑折損了多少壽命。
祈桑的視野重新亮了起來。
“天道會允我借命的。”
“若是天道不允呢?”
“不允嗎?”祈桑冇糾結,“那便不允吧。”
“天道若不允,是天道的問題,你不能不爭。”
謝亭玨明知他隻是玩笑話,卻還是較真了。
“你要去爭,你不要認命,桑桑。”
謝亭玨將真心話藏在玩笑中說出,笑容裡都多了幾分坦然。
“這世界上有很多人珍愛你,如果你出事,他……們會瘋掉的。”
祈桑有些意外謝逐會這麼說,卻還是認認真真聽著。
謝亭玨歎笑道:“既然你能平等慈悲地對待所見的所有苦難,那你也可憐可憐他們吧。”
祈桑張了張嘴,還冇來得及開口:“……”
倏地,人群中爆發出更吵鬨的呼喊,打斷了他未完之話。
祈桑循著喧嚷的聲源望去,瞬間明白了原因。
——怨念纏身的水鬼,上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