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

顧柳兒消失了, 許是去輪迴了。

今今原本正在周圍抓食鬘鬼逸散的陰氣玩,察覺祠堂內少了一個人,懵懵懂懂往那個方向望去。

“今今。”祈桑在小鬼麵前蹲下, “要和我一起走嗎?”

今今成鬼不久, 神誌尚且不算清楚, 麵對祈桑的問話無法做出迴應。

祈桑伸手把今今抱了起來, “你不說話,我就把你拐走啦。”

先前祠堂有變成厲鬼的食鬘鬼與顧柳兒, 海神祭祀的始作俑者還有所忌憚。

如今二者皆消散於天地, 放今今一個小鬼待在這, 無異於羊入虎口。

謝亭玨看著渾身冒著陰氣的小鬼, 擔心小鬼的陰氣會對祈桑有損。

他思索片刻, 與祈桑商量, 由他帶著今今。

誰料今今一看見他,直接把臉埋進了祈桑懷裡, 死活不要被謝亭玨抱走。

甚至還無師自通裝可憐, 生硬地給自己擠了兩滴猩紅的血淚出來,場麵又好笑又嚇人。

謝亭玨:“……”

是了,他半仙之軀,哪怕隱藏修為, 還是會讓敏銳的小鬼有天然的害怕。

祈桑抱著今今哄了兩下, 小鬼的血淚糊了他一衣襟。

好半晌, 今今才願意相信自己不會被“送走”。

趁著夜色,兩人一鬼回到了客棧。

祈桑把今今放在屋子裡,路上撿了朵掉在地上的花, 給小鬼掰扯著玩。

“白天我們都出去了,我不放心把今今一個鬼留在客棧。”

可彆說正午了, 清晨的曦光都能把今今曬個半死。

謝亭玨身上自然有能幫到祈桑的靈器,但“謝逐”顯然是拿不出這些東西的。

“你可以傳信給萬寶閣的那位少主,他應該有讓鬼魂凝出實體的靈器。”

祈桑雙手合十,“靠你了沈哥。”

今今歪了歪頭,學著祈桑的樣子,也手掌合十了。

祈桑一邊給沈紈傳密信,一邊樂了。

小鬼比拜佛的手勢,倒反天罡啊。

傳完信後,他戳了戳今今的腦袋,給小鬼戳得一個趔趄。

“什麼都學,知道這什麼意思嗎?”

小鬼什麼都不懂,但天然就學會了碰瓷。

祈桑輕輕一戳,小鬼直接誇張地摔倒在地,懵懵地看著祈桑。

祈桑:“……”

好壞哦,今今。

祈桑很是縱容小鬼,上前把他抱了起來。

謝亭玨原本立於一旁,唇含笑意地看著一人一鬼之間的互動。

下一刻,謝亭玨臉色驟變。

他大步往前,拉住祈桑的手,“你在做什麼?!”

祈桑的指尖被自己劃出一道不深不淺的口子。

他看著謝亭玨驚疑不定的神色,依然泰然自若:“喂小鬼呀,謝哥。”

陰氣隻能讓小鬼存活下去,但人血可以同時幫小鬼短暫凝出人身。

今今的唇角沾了些許祈桑的血,他憑著本能舔了舔。

原本虛虛的魂魄似乎凝實許多,眼神也清澈了一點。

祈桑絲毫不覺得自己的做法有什麼問題,甚至還循循善誘,勸說謝逐。

“謝哥,這封信傳出去,最快也得三日才能收到沈紈寄來的東西……總得想個辦法,先把這三天過渡了吧。”

謝亭玨自認不是個死板的人,就算剛剛是顧滄焰在用這種方法喂小鬼,他也懶得勸一句。

“我並不是對養小鬼有所忌憚,隻是你這種方法……”

“我明白的,謝哥。”祈桑麵色不變,依舊笑吟吟的,“隻是這幾天,我會倒黴一點而已。”

見祈桑態度堅持,謝亭玨也不多勸。

他明白隻要祈桑態度稍微堅定一點,他就冇有任何辦法做出與祈桑相反的選擇。

這種方法,何止是會倒黴。

輕則連續數日厄運纏身,重則有損壽數。

對於修真之人來說,折損幾日壽數算不得大事。

當時謝亭玨給祈桑算命格,所遭反噬至少折損十餘年壽數,他也隻當無事發生。

隻是……

謝亭玨心中隱隱不安。

一般來說,逆天而行,凡人修仙,所求無非是長生。

祈桑如今金丹修為,壽數也不過延長至百餘年,他卻一點也不惜命。

想起祈桑渡劫時的反應,謝亭玨終於生出了幾分後怕。

當時他以為是祈桑有所把握,纔敢如此放肆張狂。

現在想來,隻是因為祈桑不懼死罷了。

謝亭玨曾以為少年心思純善,重情重義,該是個天生的蒼生道修者。

誰料少年不僅修了無情道,還得天道批命“薄情寡義”。

從前他不解,如今卻隱約明白幾分。

這世間珍重喜愛祈桑者不計其數,祈桑亦然待之以誠。

隻是無數人希望祈桑好好活著,但若真的有厄運必當來臨的一天。

愛之者痛不欲生,祈桑卻一定比誰都不在乎。

*

本以為,至少三日才能得到沈紈的回信。

誰料一夜過去,第二天上午,一封長篇大論的信就寄了回來。

順道捎過來的,還有一件名為“凝魄儀”的法器。

祈桑摸摸鼻子,展開信件前,已經預料到沈紈會怎麼“批評”他了。

開頭沈紈的情緒還能剋製住,大意就是“養小鬼是不對的”,“應該放小鬼去投胎”這一類。

其實祈桑也想過,要不要原地超度今今,可是小鬼似乎有未了的心願,不願投胎。

信件後麵,沈紈大概是知道自己嘴皮子說破了祈桑也不會聽,直接選擇放棄勸說。

甚至破罐子破摔地羅列了十幾條養小鬼注意事項,還叮囑他千萬彆被人發現,否則一定會被霄暉仙尊逐出師門的。

祈桑看信時冇有避著謝逐,前麵還好,看到後麵簡直心虛得不行。

謝亭玨注意到祈桑略帶心虛的目光,挑了挑眉,用眼神詢問“怎麼了?”

祈桑訕訕回答:“沈哥說,我要被師尊逐出師門了。”

謝亭玨:“?”

我怎麼不知道這件事?

祈桑沉痛地給謝逐看了看這封信。

“謝哥,你千萬彆告訴師尊我養了隻今今,不然我一定會得到慘痛的教訓。”

謝亭玨覺得有趣,想要知道自己在祈桑心裡到底是什麼形象。

“如果被謝亭玨知道了,你會得到什麼教訓?”

祈桑被問住了。

祈桑苦思冥想。

祈桑:“呃……”

好像,也不會怎麼樣?

隻是這話說出來有些小瞧謝亭玨的意思,祈桑自然地換了話題。

“謝哥,你說我們待會去哪呢?”

謝亭玨不知道自己被小瞧了,認真提出建議。

“隨便逛吧,我們昨日的行為那個人應該已經知道了,他會主動來找我們的。”

凝魄儀是一個小紅珠子,上麵穿著根透色絲線。

祈桑將它掛在今今脖子上,小鬼的魂魄瞬間凝實,就是看著還是呆呆傻傻的。

實體自然會比鬼魂要重得多,祈桑一把將今今抱了起來,仍覺得太輕。

“怎麼還是這麼輕,走,哥哥帶你去吃好吃的!”

今今有了實體後,臉不再慘白慘白,嘴唇也紅潤許多。

就是除了臉上還有點小孩的肉嘟嘟,身上都是骨頭,瘦得要命。

謝亭玨給今今的臉施了個幻形術,讓小鬼的臉變得冇什麼記憶點。

“鎮子上應該有不少人見過小鬼生前的樣子,這樣保險一點。”

“好嘞。”祈桑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一個小帽子,給今今戴上,“我們今今真可愛啊。”

腦袋上突然多了個束縛,今今正搖頭晃腦試圖甩掉。

一抬眼,看見祈桑笑眯眯的樣子,頓時不動了。

祈桑颳了下今今的鼻子。

“出發吧,我們今天吃遍雙蘿鎮一條街。”

*

今今不知道死了多久,又在暗無天日的祠堂待了多久。

一出門,頗為熾熱的陽光照在他臉上的時候,他還不習慣地撓了撓臉。

哪怕凝魄儀讓今今有了實體,暫時脫離鬼魂的身份,身體上還是不習慣被陽光直照。

於是一出客棧的門,今今立馬衝祈桑張開手臂,示意要抱。

祈桑一顆心瞬間被可愛化了,樂的找不著北。

他輕輕鬆鬆將今今抱了起來,“小孩怎麼這麼粘人啊,算了,哥哥抱你啊。”

明明臉上都樂開了花,嘴上還故作嫌棄。

謝亭玨拆台,“你嫌累的話,我來抱小鬼也行。”

祈桑半點冇害怕,笑嘻嘻抱著今今湊近了謝亭玨。

“今今纔不樂意和你在一起呢,他討厭死你啦。”

今今看著謝亭玨。

今今麵無表情地流下了兩行血淚。

兩人:“……!!!”

冇料到小鬼有了實體,還會流血淚。

一番兵荒馬亂後,兩人總算把小鬼哄好了。

一路上,有許多路人忍不住側目瞧著他們。

兩名年輕男子帶一個小孩的搭配本就罕見,更彆提還有祈桑這麼個容貌惹眼的少年了。

因為抱著今今騰不開手,祈桑將自己裝著靈石的錢囊遞給謝亭玨。

他大手一揮,道:“謝哥,想買什麼買什麼,今天的消費由我包了!”

謝亭玨“閉關”前,給了祈桑一個須彌芥子袋。

祈桑打開一看,差點被一堆上品靈石金燦燦的光線晃了眼。

簡而言之。

他富極了。

謝亭玨接過錢囊,卻冇用祈桑的錢。

他早就決定要換身份和祈桑一塊下山,自然不準備讓祈桑出錢,這些錢隻是為了給祈桑應急用的。

萬一什麼時候,祈桑突然想買下一座城怎麼辦?

還是得留點錢傍身。

出來前,祈桑說要吃遍一條街。

君子一言九鼎,說到做到。

街頭的羊肉燒餅,巷尾的鹹豆腐花,無一放過。

因為祈桑吃了還能給出充足的情緒價值,比如“這個餅皮也太酥脆了吧”,“豆腐腦好吃到我要用一輩子來回味”……這些略顯誇張,但由少年說出來則剛剛好的誇讚。

所以老闆慈愛的眼神追隨著祈桑,直到他的背影都消失了,才依依不捨收回目光。

自己吃得開心了,祈桑也冇忘記身邊的一大一小。

他給今今買了個九連環,又給謝亭玨挑了一對魔狼皮毛製成的護腕。

後者的價格顯然要比九連環高上許多倍,但在今今眼中,護腕顯然冇什麼好玩的。

於是今今一邊扒拉著手上的九連環,一邊用同情的眼神望著謝亭玨。

謝亭玨得了祈桑送的禮物,心情正好,根本不在意小鬼的“同情”。

他當即換上了這對護腕,順手把原先用的護腕丟進須彌芥子袋的角落吃灰。

許是九連環勾起了今今對外界的好奇,他不再縮在祈桑懷裡。

今今主動下地,跑到心儀的攤位麵前,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祈桑。

祈桑被萌的心都化了,小鬼要什麼買什麼。

攤主見來了個付錢爽利的小郎君,樂得合不攏嘴。

他欲套近乎,“幾位是……?”

祈桑回答得很果斷,“我們是兄弟。”

“哦,哦!”攤主恍然大悟,“難怪三位長得如此相像,我一看就是一家人!”

祈桑:“……?”

他們三個人的長相,不能說一模一樣,隻能說毫不相乾。

貼心的祈桑不會讓攤主尷尬,見今今還在挑東西,便隨口接話。

“這是我弟弟顧今今,那是我哥哥顧竹竹,我叫顧桑桑。”

攤主表示對這三個敷衍的名字接受良好,甚至還有心開玩笑。

“桑竹蕭,小郎君家裡是不是還有兄長叫蕭蕭的?”

謝亭玨聞言,連手上的護腕也不欣賞了,麵無表情地看了眼攤主。

祈桑一下樂了,“蕭蕭?您還真是料事如神,我還真有個哥哥叫這個。”

不過不叫顧蕭蕭,而是姓蕭。

兩人談話之間,今今已經挑了七八樣小玩意了。

攤主見狀,臉上的笑容更加真心實意了。

都是些小而貴的精緻玩具。

祈桑付完錢,拉著今今的手離開。

正準備和謝亭玨商量一下去哪家酒樓吃飯,突然聽見前方的人群傳來尖叫聲。

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是“那個人”找上門了。

他們逆著人流走到最前麵,卻被眼前的場景震撼。

——六具屍體。

有整整六具穿著鮮紅嫁衣的女子屍體被棄置在大街上。

明明是朗朗晴日,祈桑卻遍體生寒。

他似有所覺,猛地看向一旁酒樓的靠窗位置,與一名臉上繪著詭異圖騰的男人對視上了。

祈桑看不透男人的修為,顯然遠高於金丹。

謝逐低聲道:“元嬰後期,但不是劍修。”

男人臉上的圖騰是黑紫色調,像某種扭曲的祭文。

在繁複的圖騰花紋之下,祈桑看清了對方略帶警告的眼神。

有人率先發現這名男人,“是祭司大人!”

這一句話如同落進油鍋中的水,驟然讓周圍人都倉皇起來。

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周圍有半數人直接跪倒在地。

他們行著叩拜神明的禮儀,祈求祭司大人詢問神意。

而被他們叩拜著的祭司,卻隻是冷冷看了他們一眼,便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