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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了結果, 蕭彧卻冇急著解開封印。

他重新翻開祈桑給他的那本書,用指尖輕輕擦了一下扉頁上的那個“謝”字。

後麵兩個字被墨潦草地暈成一團。

他口中念訣,毀壞字跡的墨便如同被吸收一般, 緩緩縮小, 露出遮蓋的字。

——謝亭玨。

這個名字並不算陌生。

隻要不是閉塞落後到與世隔絕的地方, 都聽說過這位仙尊的名字。

謝亭玨是人人都稱頌的仙尊, 唯獨蕭彧從前一直很厭惡這個人。

因為有一天,祈桑回來後問他:“哥哥, 你和外麵說的那位霄暉仙尊, 誰更厲害呀?”

祈桑眼神裡滿是期待。

他早就對外誇出海口, 說自己的哥哥全天下第一厲害。

蕭彧冇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他記不清自己為什麼魂元幾度破碎, 隻知道如今的結果是, 自己在一個深淵物種的軀體中苟活。

祈桑會問這個問題, 是因為他堅信自己的哥哥一定比那位素未謀麵的仙尊厲害。

蕭彧當時怎麼說的呢?

他應該是迴避了這個問題。

祈桑大概也看出了什麼,之後再也冇問過他類似的問題。

喜歡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它可以讓一個自認為理智的人, 開始仇視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嫉妒腐爛了心尖。

蕭彧此刻聽到這個名字, 依然和當年有著同樣的感受。

甚至看著自己親筆寫下的“謝亭玨”三個字,都忍不住厭棄。

如果,他真的和謝亭玨有關係……那是因為什麼,才讓他主動放棄了這層身份?

夏日晝長夜短, 等蕭彧注意到黑沉沉的夜色, 時辰已經很晚了。

他站起身推門, 因為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姿勢,身體有些僵硬。

祈桑的房間就在他正對麵,房門緊閉。

祈桑睡眠不規律, 有時候半夜還醒著。

所以他很少關房間門,怕晚上來回推門的聲音會吵到蕭彧。

蕭彧知道祈桑此刻不想見自己。

站在門口躊躇了一會, 還是冇有敲門。

他回房從櫃子裡取出兩個貝殼製成的筊杯。

過了這麼久,他都快要忘記了,他的本體是深淵裡的一隻狐狸,觀星卜筮纔是他的天賦。

拋擲筊杯前,蕭彧在心中問。

“……我是謝亭玨嗎?”

筊杯落地。

陰陽聖筊。

他是謝亭玨。

蕭彧將心裡原本想問的許多問題都拋卻,隻留下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我不恢複記憶,祈桑未來會怎麼樣?”

隨後,兩片筊杯被他拋擲在地。

——陰杯怒筊,大凶之卦。

蕭彧自嘲地笑了一聲。

“連一點轉機都冇有嗎?”

蕭彧將兩個筊杯收好,放回原位時,恰巧看見那本自己寫下的書。

“忘了就忘了,還故意留下這麼多破綻……真是膽小鬼啊,謝亭玨。”

蕭彧關上門,重新畫下搜魂陣。

當千絲萬縷的無形絲線透過空氣紮進自己大腦的瞬間,許多陌生的記憶湧進自己的腦海中。

蕭彧平靜地跪坐在陣法中間,感受著那些記憶承載著“謝亭玨”的龐大愛意回到自己體內。

靜坐許久,他忽然明白,自己當初為什麼一定要忘記有關謝亭玨的記憶。

“蕭彧”擁有謝亭玨的記憶,卻再也不是謝亭玨。

他回到過去成為其中一環,就註定是要消失的附屬品。

蕭彧喃喃道:“還有一年……”

天承門大選開始,祈桑會離開桃花村,順利拜入謝亭玨師門,所有人都會很愛他。

夠了嗎?

足夠了。

蕭彧處理好房間的搜魂陣,推門後發現,祈桑今天竟從未出過門。

他不由皺起眉,擔心地敲了敲對方的房門。

幾次下來,裡麵都冇有任何迴應。

聯想到對方今日奇怪的狀態,他顧不得分寸,道歉後直接推開門。

祈桑蜷著身子躺在床上,被子將整個身體都矇住了,聽到蕭彧進來,也冇有任何反應。

蕭彧掀開對方的被子,觸碰對方額頭時,發現過分灼燙,臉也很紅。

意識到對方發燒了,蕭彧直接抱起他,用術法將自己傳送到了醫館前的巷子裡。

祈桑如今接近煉氣期,但畢竟不是按正常辦法修煉到達的,體質和一般修真弟子冇辦法比。

醫師恰巧準備滅燈,見到有人從暗處走出來,便招了招手,示意他們進來。

一番診治後,醫師告訴蕭彧不必過分擔憂,隻是普通的風熱,開幾服藥服下後便能好轉。

開好藥後,醫師告知蕭彧,不要在城中過多逗留,最近感染時疾的人不少,已經死了不少人了。

藥師又細細把脈,發現些許異常。

“小公子如今雖然隻是感染風熱,但他脈象有些奇怪,像是曾有頑疾在體內……雖此時並未複發,但以後難保。”

蕭彧記得,當年月神幼時便是體弱多病,若不是後來修真,聽聞原先隻有十八壽數。

他冇有多說,用衣服將祈桑捂好防風,放下幾塊碎銀後轉身離開,“多謝。”

醫師正在整理藥材,冇看清他放了多少錢,發現留下的銀錢遠超藥錢後,連忙追了出去。

誰知隻是一會的功夫,那人就消失在了拐角處。

“怪了。”

藥師奇怪道。

大街上杳無人煙。

若不是櫃檯上還放著那幾塊碎銀,藥師幾乎要懷疑,剛剛那名容貌俊秀的小公子,和小公子身邊護著他的哥哥,隻是幻影了。

蕭彧用靈力烘熱床鋪,旋即將祈桑放到床上,仔仔細細蓋好被子。

期間祈桑醒過一次,見到是蕭彧,又睏倦地重新閉上眼。

蕭彧煎好藥,耐心地把祈桑叫醒。

祈桑喝完藥後還是很難受,就又睡下了。

蕭彧一直守在床邊,不斷用毛巾浸上冷水,敷在祈桑的額頭上。

藥見效還算快,祈桑緊皺的眉頭慢慢放鬆了下來。

蕭彧也從最初的緊張到手都在微微顫抖,到後來懸著的心慢慢放了下來。

後半夜,祈桑身上的熱徹底退了,蕭彧也隻守在床邊,不再打擾他休息。

失去記憶的這麼多年,蕭彧從未刻意控製過自己與祈桑之間的距離,也很少隱藏自己的情感。

因為他覺得,自己未來一定會與祈桑一直一直在一起。

他雖教祈桑練劍防身,卻從不教導對方引氣入體。

因為他也明白,如若祈桑真的要修道,他冇辦法在山間田野教好祈桑,必須要讓祈桑前往修真大派。

可是——

“凡人啊,命百年。”

他怎麼可以這麼自私,讓一個曾經擁有無窮無儘壽數的神明,變成一個凡人。

生老病死,百般苦楚,全都逃不開的凡人。

“對不起,桑桑。”

蕭彧曾經也這樣道過歉。

當時他道歉,是因為意識到自己的自私。

如今的道歉,是因為懊悔。

“我冇有生病。”蕭彧終於想明白了,“這段時間,我日日咳血,並不是感染時疾……這是天地法則對我的警告。”

因為他封印了自己的記憶,所以導致接下來祈桑的未來被改變了。

如果“蕭彧”不死,祈桑就不會離開桃花村,也不會前往天承門。

讓謝亭玨成為“蕭彧”的開端冇有了,整個輪迴也都將不複存在。

讓蕭彧染上時疾的,是天地法則。

——“蕭彧”必須死。

隻是改變一個普通人的命運,不可能會讓天地法則插手。

除非這個人的命運,牽扯到無比龐大的因果,牽一髮而動全身。

蕭彧看著祈桑熟睡的容顏。

“……桑桑,你究竟是什麼身份?”

熟睡之中的人,自然不可能給他回答。

蕭彧微微俯身,將自己的額頭輕輕貼在對方的額頭上。

他感受到自己與對方身上無形的“因”糾纏在一起,卻看不見“果”的儘頭。

蕭彧抬起頭,“因果”斷開。

他眼睫微顫,心中一塊巨石落地。

蕭彧撥開祈桑微亂的髮絲,輕聲呢喃道:“桑桑,我們的因果不止於此。”

他來到過去,並不是為了讓一切成為一個無窮無儘的輪迴。

“時間還會接著往前走的。”

他隻能期盼是一個好結局。

祈桑醒來以後,有些擔心自己是染上了城中流傳開的時疾,躲了蕭彧半天。

蕭彧以為是祈桑不想見到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裡自我審判了許久,纔敢推開門去找對方。

誰知道祈桑見他就跟見到鬼一樣,躲來躲去,他終於發現了不對勁。

“桑桑,你今天為什麼躲著我?”

祈桑鄭重地提出了自己的懷疑。

蕭彧心裡猜了幾百種答案,都冇猜到是因為這個,“你已經痊癒了,桑桑。”

蕭彧將自己所知的時疾症狀都說了出來。

“不止會發熱,還會精神不振,咳血,暈倒……你怎麼到那裡去了?”

祈桑靦腆地笑了一下,還是慢吞吞遠離了蕭彧。

蕭彧在心中積聚了一晚上的負麵情緒,被對方這一個舉動徹底掃散了。

……蕭彧氣笑了。

真是個小冇良心的。

“放心吧。”蕭彧往前幾步,走到他的身邊,“我們都冇有感染時疾。”

“哦。”祈桑慢吞吞應了一聲,“所以我們都不會死的,對吧?”

祈桑問出了這個問題,卻冇有給蕭彧回答的時間,反而像是想要岔開話題似的。

“哥哥,我好餓啊,有冇有什麼吃的?”

蕭彧沉默一瞬,歎笑道:“桑桑,你還是不太會轉移話題。”

祈桑背對蕭彧,正在找東西,聞言也隻是手上動作頓了頓,冇有說話。

晨間的桃花村有些喧嚷,蟬鳴狗吠,山間的林葉簌簌聲一路盪到山腳。

以往祈桑很喜歡這種聲音,但現在不喜歡了,他現在隻想待在一個安靜的環境裡。

“對不起,桑桑。”

蕭彧的聲音很平靜。

“我或許活不過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