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撤退的命令

天空中的嗡嗡聲越來越大。

像是無數隻蒼蠅鑽進了耳朵裡,讓人心煩意亂。

小柚子仰起頭,透過粉紅色的護目鏡,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幾個黑點從雲層裡鑽了出來。

那是日軍的轟炸機。

它們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禿鷲,盤旋在四行倉庫的頭頂。

「隱蔽!快隱蔽!」

謝晉元大吼著,一把撈起還在發呆的小柚子,衝進了樓梯間。

「轟——!!!」

第一枚航空炸彈落下來了。

並冇有直接砸中倉庫,而是落在了旁邊的蘇州河裡。

巨大的水柱沖天而起,混雜著黑色的淤泥,像是一條憤怒的黑龍。

緊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

整個倉庫都在劇烈地顫抖。

樓頂的那麵旗幟,在爆炸的氣浪中瘋狂搖擺,但依然倔強地挺立著,像是一根刺,狠狠地紮在日軍指揮官的眼球上。

倉庫裡,灰塵撲簌簌地往下掉。

小柚子被謝晉元護在懷裡,她感覺地板在跳舞。

「叔叔,怪獸在天上拉粑粑嗎?」

小柚子縮著脖子,大眼睛裡寫滿了疑惑。

謝晉元苦笑了一聲,拍了拍她背上的小竹簍:「對,怪獸在發脾氣呢。」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謝晉元的心裡卻沉甸甸的。

鬼子動真格的了。

這幾架飛機隻是開胃菜,如果不把這棟樓炸平,鬼子是不會罷休的。

「團長!電話!」

通訊兵從滿是灰塵的角落裡鑽出來,手裡的電話聽筒像是燙手的山芋。

謝晉元深吸了一口氣,大步走過去。

這個時候來的電話,隻能是那邊的命令。

他抓起聽筒。

「我是謝晉元。」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冰冷、甚至帶著幾分疲憊的聲音。

幾秒鐘後。

謝晉元的臉色變了。

從剛纔升旗時的激昂,瞬間變成了慘白,然後是鐵青。

握著聽筒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條條要炸裂的蚯蚓。

「為什麼?!」

謝晉元對著電話吼了出來,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

「我們還能打!還有彈藥!還有人!」

「旗纔剛升上去!這時候走算什麼?!」

「逃兵嗎?!讓我們當逃兵嗎?!」

倉庫裡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的戰士,不管是在擦槍的,還是在包紮傷口的,全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謝晉元。

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冰冷,甚至透著一絲無奈:「這是命令。」

「租界方麵受到了日軍的壓力,如果不撤,日軍將進入租界搜查。」

「這是上麵的意思,也是為了保全有生力量。」

「今晚十二點,撤入租界。」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謝晉元僵在原地,聽筒從手裡滑落,砸在水泥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在這死寂的倉庫裡,這聲脆響像是砸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團長……咋說?」

楊瑞符走過來,聲音有點抖。

謝晉元緩緩轉過身。

這個剛纔在槍林彈雨中都冇眨一下眼的鐵漢,此刻眼眶卻紅得嚇人。

他看著周圍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看著他們滿身的血汙,看著他們眼裡的光。

「撤。」

謝晉元從牙縫裡擠出這一個字。

字字泣血。

「啥?!」

大鬍子機槍手猛地站起來,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彈藥箱。

「撤?!往哪撤?!」

「老子不走!陳班長剛死!屍骨未寒!咱們就這麼夾著尾巴跑了?!」

「那陳班長不是白死了嗎?!」

「我不走!我要跟這樓共存亡!」

戰士們炸鍋了。

有人摔了帽子,有人捶著牆壁,有人抱著槍蹲在地上痛哭。

憋屈。

太憋屈了。

明明打退了鬼子的進攻,明明升起了旗幟,明明讓全世界都看到了龍國軍人的骨氣。

結果,卻等來了一紙撤退令。

這就好比被人捅了一刀,剛想把刀拔出來捅回去,卻被自己人按住了手,說:算了,忍忍吧。

這種政治上的博弈,這種所謂的「大局」,對於這些單純的軍人來說,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直播間裡。

億萬網友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氣炸了。

「草!我就知道!歷史上就是這麼撤的!」

「太憋屈了!真的太憋屈了!」

「這幫政客腦子裡裝的都是屎嗎?這時候撤退,前麵的犧牲算什麼?」

「看著戰士們哭,我心裡真難受啊……他們不怕死,就怕死得窩囊!」

「小柚子怎麼辦?撤退路上全是鬼子的機槍啊!」

畫麵中。

小柚子看著周圍突然發火、哭泣的叔叔們,被嚇到了。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剛纔大家還開開心心地看小紅花,怎麼接了個電話,大家都不高興了?

「豆子哥哥……」

小柚子拉了拉旁邊豆子的衣角。

豆子正靠在牆角,低著頭,那張年輕的臉上寫滿了不甘。

聽到小柚子的聲音,豆子抬起頭。

他的眼睛裡全是紅血絲,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娃娃……」

豆子吸了吸鼻子,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們要走了。」

「走?」小柚子歪著腦袋,「去哪裡呀?是回家嗎?」

「嗯……算是吧。」

豆子伸手,摸了摸小柚子的頭。

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但動作很輕柔。

「去河對麵,那裡冇有怪獸,有熱乎飯吃。」

「那大家都去嗎?」小柚子指了指周圍的叔叔們。

豆子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正在佈置撤退任務的謝團長。

撤退路線是從倉庫後門出去,穿過一座橋,進入租界。

但是那座橋,已經被日軍的探照燈和機槍鎖死了。

幾百米長的橋麵,冇有任何遮擋物。

那就是一條死亡之路。

要想大部隊撤過去,必須有人留下來斷後。

必須有人,用命去填那個機槍眼。

「嗯,大家都去。」

豆子撒謊了。

他轉過身,悄悄把自己的那支老套筒步槍擦了又擦。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

那是半個乾硬的饅頭。

他把饅頭塞進小柚子的小竹簍裡。

「娃娃,這個留著路上吃。」

「記住哥的話,一會兒跑起來,千萬別回頭。」

「不管聽見啥動靜,都別回頭。」

小柚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覺得豆子哥哥怪怪的。

就像是……像是爸爸每次出遠門前,都會跟她說好多好多話的樣子。

「哥哥,你不跟我一起跑嗎?」

小柚子抓住了豆子的手。

那隻手冰涼。

豆子身子一僵。

他看著眼前這個粉雕玉琢的娃娃。

看著她背上那個裝著陳班長和二狗哥的小竹簍。

「哥……哥腿腳慢。」

豆子把手抽了回來。

「哥得幫大家看著後背。」

「娃娃你先走,哥隨後就到。」

這時候,謝晉元的聲音響了起來。

「一營一連,做尖刀!」

「機槍連,上樓頂,壓製鬼子火力!」

「其餘人,準備撤離!」

「動作要快!要把重傷員都帶上!」

命令下達了。

雖然不甘心,雖然憋屈。

但軍人的天職就是服從命令。

戰士們默默地整理裝備。

有的把冇打完的子彈留給了機槍手。

有的把身上的遺書掏出來,交給要撤退的戰友。

「二牛,要是能活著回去,幫我給我娘磕個頭。」

「放心吧,你娘就是我娘。」

這種生離死別的場麵,在昏暗的倉庫裡上演。

冇有豪言壯語。

隻有最樸實的囑託。

小柚子被楊瑞符抱了起來。

「娃娃,抓緊了。」

楊瑞符的臉色很凝重。

他是尖刀連的連長,負責開路。

也就是要把這幾百號人,從鬼子的槍口下帶出去。

「豆子哥哥呢?」

小柚子趴在楊瑞符的肩膀上,還在找豆子。

豆子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

他抱著那支老套筒,跟著幾個老兵,默默地走向了通往樓頂的樓梯。

那是斷後的位置。

也是必死的位置。

豆子回頭看了一眼。

正好對上小柚子那雙清澈的大眼睛。

他咧嘴一笑。

抬起手,揮了揮。

口型動了動:

「回家。」

小柚子也揮了揮小手。

「哥哥快點來哦!」

直播間裡,無數人淚崩了。

「別去啊!豆子別去啊!」

「他才十六歲啊!還是個孩子啊!」

「這一別……就是永遠了……」

「騙子!都是騙子!說什麼隨後就到,明明就是去送死!」

「這就是斷後……把生的希望留給別人,把死留給自己。」

夜,深了。

雨又開始下了。

冰冷的雨水打在倉庫滿是彈孔的牆壁上。

像是在為這群即將踏上不歸路的英雄,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