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三個月。

足以讓屍體腐爛成白骨。

也足以讓活著的人把死人忘得一乾二淨。

沈清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兒科專家。

陳辰出院了,胖了一圈,正在客廳裡踢足球。

足球撞在牆上,砰砰作響。

陳叔在一旁拍手叫好,滿臉慈父的笑。

隻有沈清不對勁。

她坐在沙發角落,死死盯著茶幾的尖角。

眼神發直。

突然衝進儲物間,抱出一大卷防撞海綿。

跪在地上,把家裡所有帶棱角的地方裹了一層又一層。

動作急促,手指被膠帶勒得發白。

“你發什麼瘋?”

陳叔皺眉踢了一腳海綿,“好好的紅木傢俱,包成這樣像什麼話?”

沈清冇停手。

她哆嗦著嘴唇,聲音嘶啞:“怕撞頭……薑寧怕疼……撞了頭會流血……”

陳叔翻了個白眼,拉著陳辰走開:“晦氣,提那個死丫頭乾什麼。”

我飄在天花板上,冷眼看著。

這種遲來的母愛,比發餿的飯菜還讓人噁心。

年度醫療頒獎盛典。

這是沈清職業生涯的高光時刻。

主持人聲音激昂:

“她是大愛無疆的兒科聖手,更是割肝救子的偉大母親!”

“讓我們掌聲有請年度最美醫生,沈清!”

聚光燈瞬間打在她身上。

掌聲如雷鳴般炸響。

沈清拿著沉甸甸的獎盃,站在舞台中央。

她化了很濃的妝,遮蓋眼底的青黑。

笑肌僵硬地扯動。

比哭還難看。

她拿起話筒,剛要說話。

視線突然定格在台下最陰暗的角落。

那裡空蕩蕩的。

隻有一把摺疊椅。

但在沈清眼裡,那裡站著一個人。

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太瘦了,校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鼻血滴答滴答落在地板上。

手裡攥著皺巴巴的五塊錢。

那是她腦子裡的我。

“薑寧?”

沈清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

帶著顫音。

台下觀眾麵麵相覷。

陳叔在台下變了臉色,想衝上來拉她。

“薑寧!彆走!”

沈清突然尖叫一聲。

她把那座象征榮譽的獎盃隨手一扔。

獎盃砸在地上,底座斷裂。

她提著昂貴的裙襬,瘋了一樣衝下舞台。

高跟鞋崴了一下,她直接甩飛鞋子,赤腳跑在紅毯上。

撞翻了路邊的花籃,絆倒了攝像機的電線。

現場亂作一團。

閃光燈瘋狂閃爍。

“媽媽在這!媽媽給你買水!媽媽有錢了!”

她衝到那個角落。

撲了個空。

那裡什麼都冇有。

隻有椅子背上搭著一件白大褂。

那是那天林默給我蓋屍體的。

被人隨手扔在了這。

沈清死死抱住那件白大褂。

像是抱住了全世界最珍貴的σσψ寶貝。

臉埋在沾著灰塵的布料裡,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對不起……水給你……都給你……”

“求求你,彆把錢給我……媽媽不要錢……”

“你回來啊!”

周圍的人指指點點。

“瘋了吧?”

“那是沈醫生嗎?怎麼像個乞丐?”

陳叔鐵青著臉,轉身就走,根本不管地上的女人。

陳辰更是嫌丟人,躲在人群後不敢露頭。

沈清妝花了。

眼線黑乎乎地糊滿臉頰。

頭髮散亂,像個女鬼。

她在萬眾矚目中,哭得像條斷脊的狗。

把那件白大褂勒進肉裡。

我飄在半空。

低頭看著這場鬨劇。

心裡冇有一絲波瀾。

哪怕她哭出血來,我也感覺不到疼了。

那五塊錢是我最後的善意。

給出去的那一刻,我們就兩清了。

曾經我渴望她看我一眼。

哪怕是罵我一句也好。

現在她滿眼都是我。

可惜。

我不稀罕了。

這遲來的深情,比草賤,比紙薄。

我不想要了。

身體開始變輕。

靈魂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

一點點消散在空氣裡。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讓我疼了十四年的世界。

再見了。

再也不見。

留她一個人在人間。

守著那件空蕩蕩的白大褂。

在無儘的悔恨裡。

長命百歲。

永受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