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終不似.
(日子像黃昏裡最後一根橘子味棒棒糖,含到一半,夕陽就把它收走,甜裡泛起酸,我卻笑著抿抿嘴,原來回不去的時光,是把最好的味道偷偷存在舌尖。)
仙舟羅浮,神策府的後花園內,午後的陽光透過稀疏的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石桌上,一壺新沏的香茗正氤氳著熱氣,散發出寧靜平和的氛圍。
景元慵懶地靠在椅背上,那雙總是眯著的金色眼眸帶著慣常的笑意,落在對麵那位粉發少女身上。
“符卿啊,”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裡聽不出絲毫急切,“近日,太卜司那邊.....可有新的訊息了?”
符玄放下手中的茶杯,精緻的小臉上寫滿了無奈,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怨念。
“將軍,”她歎了口氣,語氣頗為不滿,“太卜司上下如今日以繼夜,動用所有手段,隻為卜算您交代的那一個名字。再這樣下去,不如您來兼任這太卜司之首,我去坐那將軍之位,如何?”
她半是認真半是調侃地抱怨著,實在是被這位神策將軍給磨得冇了脾氣。
“嗯哼~”景元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端起茶杯輕啜一口,目光依舊停留在符玄身上,顯然還在等待那個他追問了無數次的答案。
符玄見狀,隻得再次重複那個早已預料到的結果:“哎~依舊是老樣子,卜算的結果,始終隻有那三個字——‘算不到’。”
一絲難以察覺的黯淡在景元眼底飛速掠過,快得彷彿隻是陽光造成的錯覺。
他麵上笑容不變,很好地掩飾了那瞬間湧起的失落。數百年來,答案從未改變,但他始終未曾放棄。
符玄看著他這副模樣,好奇心終究壓過了無奈,她忍不住追問:
“將軍,這蒼澤究竟是何方神聖?值得您不僅讓太卜司傾儘全力,甚至上報元帥,調動玉闕仙舟的占算資源一同推演?更奇怪的是,元帥竟然也同意了?”
她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景元腰間那柄從未離身的、通體漆黑如墨的長刀,一個大膽甚至有些荒謬的猜測脫口而出:“他.....該不會是你的私生子吧?”
“噗——!咳咳.....哈哈哈哈!”景元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事情,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笑聲爽朗,在靜謐的園中迴盪。
然而,這笑聲並未持續太久,便如同被無形的手掐斷,戛然而止。他下意識地抬起手,輕輕撫摸了一下腰間的黑刀刀鞘,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瞬間將他的思緒拉回了數百年前那個血與火交織的午後。
飲月之亂.....丹楓的審判.....師傅鏡流劫持著已然半入魔陰、成為“刃”的應星離去.....還有,他自己,在一片混亂與廢墟中,接過了騰驍將軍留下的重擔,坐上了這羅浮將軍之位。
一切,竟都如蒼澤當年玩笑般的話語所言:“景元,你小子這身行頭,一看就是當將軍的料。”昔日戲言,如今卻成了縈繞心頭的讖語。
“哎~”一聲悠長的歎息自景元唇邊溢位,他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重新掛上那副讓人捉摸不透的微笑麵具:
“冇什麼,一些舊事罷了。符卿先去忙吧,稍後我還要去教導彥卿那小子練功。”
目送著符玄略帶疑惑地離去,景元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最終化為一片深沉的落寞與疲憊。
他獨自坐在園中,陽光依舊溫暖,卻彷彿照不進他的心底。一片枯黃的樹葉打著旋兒,從枝頭飄落,恰好落在他的掌心。
他凝視著這片失去了生機的葉子,口中低聲吟哦,帶著無儘的悵惘:“欲買桂花同載酒.....”聲音漸低,終至無聲。
是啊,終不似,少年遊。往昔的歲月,那些與師傅、與蒼澤、與應星、與丹楓、與白珩一同縱酒放歌、仗劍除魔的快意時光,終究是.....一去不複返了。
..........
將軍府的專用訓練場,此地被完好地保留了下來,承載著太多的記憶。這裡,曾是他與師傅鏡流揮汗如雨、精進劍技的地方。
這裡,也曾是他與好兄弟蒼澤互相切磋、刀光劍影交錯之處。
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昔日激鬥的氣息,牆壁上模糊的刻痕,似乎也訴說著當年的故事。
正因如此,景元也將自己看好的後輩彥卿帶到了這裡,希望他能沾染幾分此地的銳氣與精神。
“將軍,”年輕的彥卿手持愛劍,看著緩步走來的景元,終於鼓起勇氣問出了積攢已久的疑惑:
“為何您教導我劍法之餘,還一定要我修習刀技呢?這刀法.....著實是太難駕馭了。”
他天資聰穎,於劍道一途進步神速,更能同時操控多柄飛劍,自覺技巧已然不俗,實在不明白為何還要分心去學這看似笨重的刀法。
景元走到場中,負手而立,微笑道:“讓你學刀,並非要你棄劍不用,而是為了博采眾長,精進你的戰鬥技巧與對兵器的理解。觸類旁通,方能走得更遠。”
彥卿撓了撓頭,臉上仍帶著些許不服氣,他覺得自己的飛劍技巧已然登峰造極,足以應對各種情況。
景元看出他的心思,也不多言,右手緩緩抽出一直佩戴在腰間的黑刀“暗月”。刀身出鞘,不帶絲毫反光,彷彿連光線都能吞噬。
“試試?”景元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挑戰。
“來吧,將軍!”彥卿精神一振,他正想證明,精妙的劍法遠勝於看似直來直去的刀技。
他心念一動,數柄輕巧的飛劍如同擁有生命般,化作道道寒光,從不同角度向著景元疾刺而去!
叮!噹噹噹——!
一連串清脆急促的金鐵交鳴之聲幾乎在同一時刻響起!
景元甚至未曾移動腳步,隻是手腕微動,那柄沉重的黑刀在他手中彷彿失去了重量,化作一道黑色的屏障,精準無比地將所有來襲的飛劍一一磕飛!
速度快得隻留下殘影!
彥卿心中大駭,不及細想,手持長劍揉身而上,試圖以近身纏鬥挽回劣勢。然而,他很快便體會到了何為“密不透風”。
景元單手持刀,臉上依舊帶著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手臂揮舞間,刀勢如同綿綿不絕的浪潮,一刀快似一刀,一刀重似一刀,向他傾瀉而來!
彥卿隻能勉力舉劍格擋,每一次碰撞,都感覺手臂一陣痠麻,彷彿不是在抵擋一把刀,而是在抗衡不斷砸下的千斤重錘!
他引以為傲的靈巧身法在對方看似樸實無華的刀勢麵前,竟顯得如此笨拙。
他試圖後撤,拉開距離重整旗鼓,但景元的身法如同鬼魅,如影隨形,始終將他籠罩在黑色的刀光之中,讓他連喘息的機會都變得奢侈。
終於,在一記勢大力沉的劈砍之下,彥卿手中品質不凡的長劍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竟寸寸斷裂!
碎裂的不止是劍,還有彥卿那顆充滿自信的心,以及.....景元將軍彷彿已經聽到哀嚎的錢包。
“彥卿,”景元收刀而立,氣息平穩如初,“方纔,我並未動用超越你的力量,所用的,僅僅是這套刀法中最基礎、最簡單的揮砍與劈斬。你感受到了什麼?”
彥卿有些失魂落魄地站起身,看著滿地碎片,回想起剛纔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老老實實地點頭:
“感受到了.....一刀比一刀沉,一刀比一刀快,彷彿冇有儘頭,讓人.....心生絕望。”
“嗬嗬~不必給自己太大壓力。”景元走上前,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套刀技,除卻開創者,以及以大捷著稱的曜青仙舟飛霄將軍曾窺得門徑外,尚無第三人能真正掌握其精髓。你所感受到的,不過是它基礎中的基礎罷了。”
他拉著垂頭喪氣的彥卿來到場邊休息區坐下。
“那.....將軍,”彥卿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來,忍不住問道,“這套刀技若是練到最高境界,會是何等光景?”
在彥卿想來,基礎已然如此恐怖,巔峰豈不是能一刀斬碎星辰?
景元的目光投向遠方,似乎穿透了時空,看到了某個身影。“你也曾隨軍征戰,當知那些豐饒孽物生命力之頑強,尋常手段難以徹底滅殺。”
彥卿深有感觸地點點頭,他在戰場上冇少為如何徹底消滅那些恢複力驚人的怪物而頭疼。
“此刀技若至巔峰,”景元的聲音帶著一絲悠遠,“其蘊含的‘賜死’之意,可從根本上斷絕生機,令豐饒孽物引以為傲的再生能力徹底失效。”
彥卿聞言,不禁倒吸一口涼氣。斷絕豐饒孽物的再生?這簡直是針對豐饒民的大殺器!
“而這把刀曾經的主人,”景元輕輕撫過膝上的黑刀“暗月”,語氣中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
“他若全力施為,可在瞬息之間將萬千孽物化為齏粉,亦可.....一刀斬斷星辰之軌。”
彥卿徹底震驚了,張大了嘴巴,半晌才訥訥道:“這.....這麼厲害?!為何.....為何仙舟的史書典籍中,從未見過關於他的隻字片語?”
景元聞言,神情微微一滯,隨即化為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
景元笑了笑,冇有解釋。
蒼澤最終成為絕滅大君暗月,乃是仙舟聯盟的最高機密之一,唯有曆任將軍與持明龍尊方有權限知曉。
當年參與那場戰役的第三側軍將士,在這數百年的歲月更迭與殘酷戰爭中,早已換了一茬又一茬,知情者大多已埋骨星海。
曜青仙舟那邊,情況亦是如此。曆史,有時選擇沉默。
“將軍,”彥卿的注意力很快又被那柄神秘的黑刀吸引,他眼巴巴地看著,臉上寫滿了渴望:
“這把刀,能給我仔細看看麼?”他早就對將軍這柄從不離身、酷炫非凡的黑刀好奇不已了,那純黑的色澤,流暢的線條,與將軍左手那同樣風格的護腕相得益彰。
“好啊~”景元爽快地將“暗月”拔出,遞了過去。
彥卿連忙伸手去接,入手瞬間臉色一變,手臂猛地往下一沉!
這刀遠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景元眼疾手快,伸手輕輕托了一下,纔沒讓刀掉在地上。
彥卿雙手費力地捧著刀,仔細撫摸刀身,觸手一片冰涼,還帶著一種獨特的磨砂質感。黑,長,直,這就是彥卿對這把刀最直觀的印象。
“太帥了!”彥卿兩眼放光,彷彿看到了世間至寶,“我決定了!我以後的佩劍,也要打造成這個顏色!”
景元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了一下,彷彿已經聽到了自己錢包哀嚎的聲音。
他不動聲色地將黑刀收回,納入鞘中,心中默唸:‘對不住了,好兄弟,看來這下,不得不動用你留下的那份‘小金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