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一句承諾
丹恒衝進觀景車廂時,急促的腳步聲與幾乎要衝破胸膛的心跳聲,是他意識裡唯一的喧囂。
然而,映入眼簾的景象,卻像一盆溫和的水,猝不及防地澆熄了他滿心的焦灼與恐慌。
丹恒僵立在原地,所有的言語都哽在喉頭。
車廂內光線柔和,瀰漫著一股甜暖的香氣。
那個剛剛在他腦海中化身為滅世災厄、牽引出黑暗月亮的身影——蒼澤,此刻正繫著一條素淨的米白色圍裙,背對著他,站在臨時佈置成料理台的小餐桌前。
他的背影挺拔卻放鬆,微微低著頭,墨色的短髮利落清爽,耳垂上新增的黑色耳釘在燈光下泛著啞光。
他手中握著一個裱花袋,動作輕柔而穩定,正全神貫注地在一個已經鋪好淡粉色奶油底的小蛋糕上,小心翼翼地擠出潔白的線條。
那專注的側臉,褪去了平日裡的空洞與茫然,竟浮現出一種罕見的、近乎溫柔的寧靜。
指尖細微的移動,勾勒出的線條逐漸彙聚,形成一個活靈活現、帶著俏皮笑容的Q版三月七頭像,甚至連那標誌性的粉色髮飾和靈動眼神都栩栩如生。
“對!對!就是這樣!蒼澤你太厲害了!”
三月七本人就圍在旁邊,興奮地搓著手,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星。
她踮著腳尖,指著蛋糕上的某個角落,聲音裡滿是雀躍:
“這裡!這裡再幫我加一朵小小的、四瓣的冰晶花好不好?就跟我箭矢上的那種一樣!”
“好。”
蒼澤應了一聲,聲音平和,冇有絲毫的不耐。
他換了一個更細的裱花嘴,指尖微動,一朵精緻剔透、彷彿還帶著寒氣的冰花便悄然綻放在了Q版頭像的鬢邊。
“哇哦~!”
三月七發出一聲滿足的驚歎,雙手捧心:“簡直完美!比我本人還可愛!”
這溫馨得近乎虛幻的畫麵,與丹恒記憶中那吞噬光線的絕對黑暗、那輪漠然懸於天際帶來無儘恐懼的黑月,形成了荒謬而劇烈的反差。
巨大的撕裂感讓他一陣眩暈,幾乎要懷疑剛纔在智庫中接收到的資訊和洶湧的記憶碎片,是否隻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噩夢。
姬子最先注意到了丹恒的異常。
他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嘴唇緊抿,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她放下手中那隻印著星辰圖案的咖啡杯,杯底與碟盤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優雅地站起身,步履從容地走到丹恒身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洞悉一切的平靜:
“丹恒,你.....知道了?”
丹恒猛地回過神,視線艱難地從蒼澤的背影上撕開,轉向姬子。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感覺喉嚨乾澀得發疼,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姬子.....他.....他是.....”
那個稱號重若千鈞,堵在嘴邊,卻怎麼也無法輕易說出口。
“我知道他是誰。”
姬子的聲音依舊平穩,彷彿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跟我來吧。”
她冇有多言,隻是用眼神示意丹恒跟上,轉身向著隔壁車廂走去。
瓦爾特也早已察覺到了這邊不同尋常的氣氛。
他合上手中書籍,冇有多問,隻是沉默地站起身,跟在了兩人身後。
隔壁車廂的隔音效果極佳,將觀景車廂那隱約的歡聲笑語徹底隔絕。
隻有舷窗外永恒流動的星辰,作為無聲的見證者。
姬子走到舷窗邊,深邃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無垠的宇宙,沉默了片刻,彷彿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做某種確認。
終於,她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玻璃窗,目光平靜地看向丹恒,語氣清晰而肯定:
“蒼澤,是絕滅大君暗月。這件事,黑塔女士之前已經和我,還有瓦爾特先生談過了。”
瓦爾特點了點頭,厚重的鏡片反射著燈光,讓人看不清他眼中的具體情緒,但他沉穩的聲音補充道:
“是的。我們進行過深入的討論。”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杖的頂端,顯露出內心並非毫無波瀾。
“可是.....姬子,瓦爾特先生.....”
丹恒的聲音裡充滿了掙紮,前世的記憶碎片如同冰冷的刀刃,不斷切割著他今生的認知。
理智在瘋狂叫囂,告訴他眼前這個看似溫和無害的男人,是一個曾引發宇宙級災難、象征著終極毀滅的存在。
但情感上,那個會默默為熬夜看星星的三月七準備熱牛奶、會給星做小零嘴、會對著小黑塔流露出縱容眼神的蒼澤...
他如此真實,讓丹恒無法將其與記憶中那個帶來終焉的黑月劃上等號。
“那場暗月之災.....我記憶中的片段.....他非常危險.....”
“丹恒,”姬子打斷了他略顯混亂的話語,她的目光變得深邃,帶著一種曆經滄桑後看透命運的沉重:
“蒼澤去哪都無所謂。理論上,他可以去星核獵手那裡,也可以回仙舟羅浮,宇宙之大,隨處可去。但是,”
姬子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銳利:
“你想過嗎?就在不久前,在雅利洛的永冬嶺上,他已經失控過一次了。
是被小三月和小黑塔,用近乎兒戲卻又無比真誠的方式,硬生生從毀滅的邊緣喚醒的。
下一次呢?如果下一次,他徹底爆發,無論他身在何方,所造成的後果,我們都將無法置身事外,甚至.....無人能夠承受。”
她微微停頓,似乎在回憶一段極不愉快的對話,眉頭輕輕蹙起:
“黑塔女士根據當時的能量波動和數據反饋進行過推演計算。
她認為,下一次失控,很可能.....就是他徹底被毀滅的意誌吞噬,那個我們所認識的蒼澤,將不複存在的時候。”
車廂內陷入一片死寂,隻有空氣循環係統發出微弱的嗡鳴。
姬子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丹恒,你知道麼?黑塔告訴我,蒼澤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樣,記憶一片空白,是因為他承受了某種.....遠遠超出我們想象極限的折磨。”
“黑塔女士對蒼澤進行過一些非侵入性的腦部層麵測試,表麵上隻是幾個簡單的問題和反應檢查,但反饋回來的神經波動和數據.....顯示出一句話.....
一句被反覆刻印、幾乎融入他意識最底層、構成了他現在思維基礎的話.....”
姬子的聲音低沉下去,彷彿每個字都帶著重量:“.....我永不忘記”
“.....我永不忘記?”
丹恒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這聽起來像是一句誓言,一句堅守的承諾,但結合黑塔的判斷和姬子沉重的語氣,它更像是一道詛咒,一種永無止境的刑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