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十四阿哥陸陸續續都到了乾清宮大殿。

老大胤褆最先到，進門就看見十四站在一旁，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他狠狠瞪了十四一眼，十四縮了縮脖子，往旁邊挪了挪。

老三胤祉、老五胤祺、老七胤祐、老九胤禟、老十胤誐、老十二胤祹、老十三胤祥隨後趕到，各自找了位置站好。老四胤禛進來的時候，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看都沒看十四一眼。

老八胤禩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笑意，目光卻飛快地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老十四站在一旁，神情忐忑，他心裡冷笑了一聲——這個蠢貨，被人當槍使了都不知道。

裕親王福全、宗人府宗正、九門提督等人也陸續到了，各自見禮後，垂手站在一旁。

康熙坐在龍椅上，掃了一眼底下黑壓壓的一群人，擺了擺手。

“給諸位都搬個椅子，上茶。”

小太監們立刻動起來，搬椅子的搬椅子，端茶的端茶。不一會兒，眾人各自落座，手裡捧著茶盞，大殿裡的氣氛卻沒見鬆快多少。

康熙看向趙昌。

趙昌上前一步，躬身道：“皇上，奴才的徒弟已經去核對了。宮內包衣們的採買報價，跟外麵的市價出入極大。比如外麵五兩銀子一匹的布，宮內報價三百兩。其他的物件，少則十幾倍，多則幾十倍，還有上百倍的。”

說著，他把一遝核對好的資訊呈上去。

康熙接過來，掃了一眼，臉色更沉了幾分。他把那些紙張遞給梁九功：“給在座的都看看。”

梁九功捧著紙張，先送到裕親王福全麵前。福全看完，眉頭緊鎖破口大罵，又傳給下一位。

紙張在眾人手中傳閱，大殿裡安靜得隻聽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還有各種謾罵還有太醫的喂葯和紮針。他們都知道皇宮裡麵都這樣他們的府邸肯定不遑多讓。

等所有人都看完了，康熙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每個人都心頭一緊。

“還有一條資訊，不用核對也能發現。”

眾人擡起頭，看向他。

康熙的目光緩緩掃過底下的兒子們，最後落在某一處，卻沒有具體看向誰。

“從老大到十四，你們自己看看，除了太子胤礽和十阿哥是滿洲大族女子所生，其他的——”他頓了頓，“都是包衣。”

話音落下，大殿裡一片死寂。

老大胤褆的臉色變了變，老三胤祉垂下眼，老五胤祺低著頭不說話，老七胤祐抿了抿唇。老八胤禩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老九胤禟和老十胤誐對視一眼，老十張了張嘴，被老九用眼神製止。老十二胤祹和老十三胤祥低著頭，大氣不敢出。老四胤禛的臉色青白交加，攥著扶手的手指節泛白。老十四站在一旁，腿都軟了。

宜妃雖然被擡了旗，可誰都知道，她出身包衣。老九、老五，都是她生的。

康熙看著這些兒子們，忽然站起身，走到他們麵前。

“都跪下來。”

一到十四齊刷刷跪倒在地，頭垂得低低的。

康熙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砸在每個人心頭。

“你們要知道，你們是姓愛新覺羅的。”

眾人齊聲應道：“兒臣謹記。”

康熙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兒子們，沉默了片刻，擺了擺手。

“都起來吧。”

眾人站起身，垂手而立，大氣不敢出。

趙昌又送上來一批剛核實的證據。康熙接過來翻了翻，眉頭漸漸舒展。十四給的資料裡，已經有小半的資訊核實無誤了。

他擡起頭，目光在兒子們臉上掃過，開始分派任務。

“十四，老大，老五，”他點了三個人的名字，“你們三個跟著裕親王和九門提督，負責京城的所有涉事的包衣家族。老九也跟著去。”

老九胤禟連忙應聲：“兒臣遵旨。”

老十胤誐一聽急了，上前一步嚷嚷道：“汗阿瑪，我也要去！憑什麼讓九哥去不讓我去？”

康熙瞪他一眼：“你嚷嚷什麼？有你的事。”

老十癟了癟嘴，不敢再吭聲。

康熙又看向老四、老七和十三：“你們三個跟著侍衛內大臣，把皇宮裡的包衣都清理乾淨。一個都不許漏。”

老四胤禛等人低頭應道：“兒臣遵旨。”

最後，康熙看向太子胤礽，從腰間解下一枚令牌遞給他。

“胤礽，你帶著這個，領著老八、老十二他們，去調下五旗的包衣頂替皇宮裡麵被處理了的奴才。動作要快，不能耽擱。”

胤礽接過令牌，鄭重地點頭：“兒臣明白。”

任務分派完畢，眾人各自領命而去。

ฅฅ*~我是分割線————

京城的天，忽然就變了。

一隊隊兵丁從各處湧出，把一條條街道封鎖得嚴嚴實實。那些平日裡趾高氣揚的包衣府邸，轉眼間就被圍得水洩不通。

抄家。

到處都是抄家。

老九胤禟帶著人衝進一座府邸，眼睛亮得嚇人。他站在院子裡，大手一揮：“給爺挖！每個角落都不許放過！”

兵丁們拿著鐵鍬鋤頭，挖地的挖地，掘土的掘土。

樹底下，挖！

草底下，挖！

牆根底下，挖！

連老鼠洞都被扒開，裡麵的東西一件件掏出來。（寫到這裡的時候突然想到了一首歌）

“九爺，這兒有東西！”

老九快步走過去，低頭一看，是一罈子埋在地下的金銀。他滿意地點點頭，又指著另一處：“那兒也挖！”

整整一天，老九帶著人把那些包衣府邸翻了個底朝天。所有能藏東西的地方，都被他找了出來。金銀珠寶、玉器古玩、綾羅綢緞，一箱箱往外擡。

有人小聲嘀咕：“九爺這是挖地三尺啊……”

老九聽見了，回頭瞪那人一眼：“什麼挖地三尺？爺這是把屬於皇家的東西都找回來！這些東西，本來就是我們愛新覺羅家的！”

那人嚇得一縮脖子，不敢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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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裡，一箱箱抄來的東西被擡進乾清宮前的廣場。

康熙坐在上首，旁邊坐著幾位老王爺和大臣。眾人看著那些箱子，眼睛都直了。

金銀，成箱的金銀。

玉器，成堆的玉器。

還有那些貢品——很多連康熙都沒見過，隻在奏摺裡看過名字的貢品，居然出現在這些包衣家裡。

“這是去年暹羅進貢的象牙雕……”

“這是西洋進貢的自鳴鐘……”

“這是朝鮮進貢的高麗參，怎麼有這麼多？”

老王爺們麵麵相覷，低聲議論。

康熙的臉色越來越沉。

這時，九門提督匆匆趕來，手裡捧著一遝信件。

“皇上，抄家的時候發現了這個——幾個包衣家族和海外人員的來往信件。”

康熙接過來，一封封翻看，眉頭越皺越緊。

“順著這些信件，臣已經把那幾個海外人員也抄了。”九門提督繼續說，“在他們那裡，發現了很多咱們丟失的孤本和金玉器皿。”

康熙擡起頭：“孤本？”

“是，很多都是前朝留下來的孤本，還有一些是宮裡丟失的古籍。另外還有一些金玉器皿，看著像是宮裡的東西。”

康熙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所有海外人員，都給朕控製起來。”

九門提督一愣：“所有？”

“所有。”康熙的目光冷下來，“包括南懷仁。”

九門提督心頭一凜，連忙應道：“是！”

南懷仁，那可是康熙最信任的洋人傳教士，曆法、火器都離不開他。

可此刻，康熙的眼神裡沒有半點溫度。他眯起眼，目光幽深難測，緩緩開口：“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旁邊的老王爺們心頭一顫，誰也不敢接話。

康熙收回目光，看向那些堆成山的箱子，聲音低沉而冷厲：

“都該死。”

廣場上，一片寂靜。

查抄包衣的行動，在京城的各個角落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一隊隊兵丁穿梭在街巷之間，把那些往日裡不可一世的包衣府邸翻了個底朝天。金銀財寶一箱箱往外擡，賬冊文書一摞摞往外搬，哭喊聲、求饒聲、嗬斥聲混成一片。

唯獨烏雅家這邊，格外不太平。

老大，老十四胤禎帶著一隊兵丁，站在烏雅府的大門前。他看著那塊掛著“烏雅府”三個大字的匾額，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是他母族的家。他額娘烏雅氏，就出身這裡。可如今，他要親手把這裡抄了。

“十四爺，”旁邊的統領小聲問，“動手嗎？”

十四深吸一口氣，一揮手：“動手！”

兵丁們蜂擁而入。

可剛衝進去，裡頭就衝出一群人，手裡拿著刀槍棍棒，攔住了去路。

“誰敢動烏雅家！”一個管事模樣的人站在最前麵，厲聲喝道，“這是雍親王和十四貝勒的母族！你們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兵丁們愣住了，回頭看向十四。

十四的臉色沉下來，大步走進去。

“讓開。”他冷冷地說。

那管事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賠著笑臉：“十四爺，您這是做什麼？都是一家人，有話好好說……”

“一家人？”十四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你們貪汙受賄的時候，想過跟我是一家人嗎？”

管事的笑容僵在臉上。

十四不再跟他廢話，一揮手：“拿下！”

兵丁們再次衝上去。

烏雅家的人不肯束手就擒，雙方頓時打成一團。刀劍相擊的聲音、慘叫聲、咒罵聲混成一片。

十四站在一旁，冷眼看著這一切。

足足打了半個時辰，烏雅家的人才被製住。地上躺了一地的人，有的在呻吟，有的一動不動。原本烏雅家上百口人，現在隻剩下一半還能站著。

烏雅家的族長被兩個兵丁架著，滿臉是血，狼狽不堪。他掙紮著擡起頭，看見站在麵前的十四，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十四貝勒！”他咬牙切齒地吼道，“你的母族可是烏雅家！你個狠心的！你身上流著烏雅家的血，你居然帶著人來抄自己的家！”

十四看著他，臉上沒有半點表情。

“你還有臉提母族？”他緩緩開口，“你們做那些事的時候，想過我這個‘母族的人’嗎？你們在後宮動手腳的時候，想過我這個‘母族的人’會受牽連嗎？”

族長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十四走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姓愛新覺羅，”他一字一頓地說，“不是烏雅。”

族長愣住了。

十四轉身，大步往外走。

“給我抄。一根針都不許留。”

說完，他邁出門檻，消失在門外。

身後，烏雅府裡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和女人孩子的哭喊聲。

十四走在大街上，腳步越來越快。

他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麼。

他隻是想快點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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