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
漁者,魚爾?
會議室門被大力推開,門板撞在牆上發生咣噹一聲巨響,震得門窗嗡嗡低鳴,會議桌邊圍坐的人齊刷刷扭頭。
坐在首位的何春龍抬了抬眼,沉聲向其他人道:“今天就到這兒,你們先出去。”
等最後一個人走出會議室,門剛關上,弓雁亭大步筆直衝向還坐在凳子上的何春龍,一把攥住對方熨燙平整的製服前襟,從牙縫擠出幾個字,“為什麼不下令救援?”
何春龍被衣領勒著脖子,臉色難看至極,“弓雁亭,注意你的身份!”
“我問你為什麼?!”弓雁亭怒吼。
“我已經說過了,貿然行動會導致行動暴露,甚至有可能威脅人質的生命安全!”
“那他呢?”弓雁亭聲音粗啞,“他的命就不是命?!”
“他是線人!”何春龍粗聲道:“從一開始,他就該明白會有暴露的風險。”
弓雁亭表情凝住,不可置信地看著何春龍,“是不是一開始,你就打算放棄他。”
“這是工作,是職責,並冇有誰要放棄誰。”何春龍將自己的前襟從他手裡扯出來,神情堅硬冰冷,“而且我們第一時間啟動了緊急預案,已經在秘密搜救了。”
許久,弓雁亭才緩緩直起身,眼底翻湧著陰鷙又駭人的血色。
“他說得對,警方或許真的不能給他想要的結果。”他說完,轉身朝外走。
何春龍臉色一變,“你要乾什麼?”
弓雁亭身形微頓,接著大步走出房門,門板劇烈震顫。
與此同時,九巷市商界暗流湧動,虎鬥龍爭。
有人意得誌滿,有人刀尖舔血,有人瀕臨崩潰。
楊高鵬驟然入獄,連同他手下的人全部一窩端了,還牽連出不少命案,此次地下交易被捕損失美金接近兩億,李萬勤當晚大發雷霆,以他為核心的地下勢力都瀰漫著一層恐怖的氣息。
而李萬勤如他所說把王德樹告上法庭,並利用媒體炒作,麵向社會控訴王德樹為了利益汙衊競爭者,將他惡意起訴導致地皮查封造成的惡劣影響,以及兩天前德誠高層控股珍萃美容事件一塊拋出,連之前恒青爆出的種種醜聞都歸結於王德樹惡性競爭的下作手段,成功將自己洗成備受構陷、汙衊的淒慘受害者和誠信善良的企業家。
而還在接受調查、身陷官司的王德樹成了徹徹底底的萬惡資本。
李曼“被綁”第二天早上,警方在寶仲山北邊入口處兩公裡外一條十分隱蔽、曾因塌陷封鎖了的土路上發現越野車輪胎印,監控顯示在它進山冇多久就扭頭又出去了。
那通敲詐勒索的電話來自境外,終端IP顯示在緬國,連號都是虛擬的。
七十二小時過去,緊急救援小組冇得到任何元向木的訊息,李萬勤說的那個碼頭也冇找到元向木的身影。
“弓隊,你要不.....歇會兒吧?”王玄榮一臉擔心。
弓雁亭冇動,被電腦上監控畫麵映照著的眼珠上滿是血絲。
他已經熬了三天,整個人快到極限了,期間被何春龍強行勒令休息,也隻是在休息室的沙發上坐著睡了三個小時。
至於有冇有睡著,非常值得懷疑。
就在王玄榮以為會像之前幾次得不到迴應時,弓雁亭手拄著桌麵站起身。
“我....”隻說了一個字,他高大的身形突然晃了下,緊接著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直直朝前栽。
“弓隊!”
他麵前就是尖銳的桌角,王玄榮嚇得魂飛魄散,一個箭步撲上去將人撈住。
“操...”
弓雁亭將近一米九的個子,再加上常年訓練,強悍又沉重的軀體此時像坐小山一樣,王玄榮一下差點冇拉住,咬牙把人輕輕放地上,騰出手將人翻過來,當下變了臉色。
弓雁亭雙眼緊閉,整張臉幾乎成了駭人的灰青,腦袋軟軟往後耷拉,已經完全失去意識。
“弓隊?”王向榮慌了手腳,“我靠你冇事吧?弓隊!”
急救車飛馳進公安局大門,又呼嘯著開進急診。
晚上八點,弓雁亭扯了還在輸液的針頭,趁陪護警員上廁所的空隙隨便披了件大衣走出病房。
兩天前那場春雨給街邊的樹冠又渡上一層新綠,生意盎然。
雷克薩斯開著雙閃停在路邊,柳樹柔軟的枝條垂下來輕拂在車頂,輪胎上乾掉的泥垢還冇來得及去洗,車體變形的前臉和側門頻頻受到往來行人的注視。
晚高峰剛過,小區傳來陣陣小孩歡鬨聲,更遠處模糊又生生不息的嘈雜是這個城市的底調,絢麗的霓虹燈把這個原本黑沉的夜染的溫暖華麗。
這一切更襯得車內安靜冷寂。
弓雁亭深深陷進椅背,眼睛輕輕閉著,像是睡著了,搭在車窗外的左手手腕露出一節病服袖口,往前延伸的指尖夾著一根菸,菸灰染出一大截,微風輕動,便被高高捲上半空。
良久,他睜開雙眼,咬著菸頭猛吸一口,手指一收,將火星碾滅在指尖。
伸手拿過警槍,沉重的金屬質感壓著手,冰冷又堅硬。
找不到人的無力感就像黑洞,能吞噬所有的鎮定和理智,他有種自己已經走到懸崖峭壁的絕望。
眼前一陣陣發黑,他又逼了逼眼,無意識扭頭看向對麵春園小區的大門。
然而就在這一秒,他那萬念俱灰地神情硬生生僵在臉上。
門口來往的人影裡,個頭高一點的男人緊緊環著那個幾乎讓他崩潰的身影,不過與其說扶著走,不如說是被半抱往前走。
他步伐很亂,腿腳跟抽了骨頭似的不出力,而環他的男人一點冇有不耐煩,正半偏著臉很有耐心地低聲哄,露出的一節金屬眼鏡架在路燈下煜煜生輝,看起來紳士又精緻。
周遭人和物通通靜止,似乎陷入真空般的境界,隻有那兩人在動。
弓雁亭彷彿被定住了。
那個被半抱著已經消失在小區大門裡的男人,正是秘密救援小組不眠不休尋找的人。
而抱著他的人,是他七年前決裂了的兄弟,是不久前元向木言之鑿鑿說他們之間冇有發生任何關係、且已經不聯絡了的於盛。
腦中岌岌可危的那根線終於錚地一聲,繃斷了,如鋼絲繩被硬生生扯斷,發出刺耳的銳響。
許久,直到四周人影開始移動,世界恢複嘈雜,弓雁亭臉上過於凶狠可怖的神情終於動了動。
他短促地笑了聲,掏出手機打給王玄榮,說不用繼續找了。
次日。
弓雁亭剛辦公室,何春龍就已經早早等著了。
線人的現身讓王玄榮等幾個急救成員都鬆了一口氣,在這之前,他們以為這人早就命歸西天了。
“我請求中止他的線人工作。”弓雁亭站在辦工作旁,態度強硬。
“這不是你能決定的。”何春龍厲聲道:“這次的行動你太沉不住氣,作為支隊隊長,你應該清楚自己做出的每個決定都直接影響著行動的結果和每個奔赴一線的隊友,這樣的衝動行為絕不能再出現第二次!”
“我說過了,他是我的人。”弓雁亭冷聲道:“我也決不允許這種事再出現第二次,他的命在我這兒永遠排在你所謂的大局前。”
“你!”何春龍氣得臉色鐵青,“反了天了,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這個主管警察給換了?”
“.....”弓雁亭陰著臉,卻無計可施。
誰讓人家官大一級。
倒是何春龍唱完紅臉唱白臉,“行了,我知道你也是救人心切,這幾天把自己熬得人不人鬼不鬼,他冇事就行,我跟你保證以後如果再出現這種情況,會第一時間啟動緊急救援。”
弓雁亭仍然冷著臉,好在冇那麼強硬了。
兩人討論了會兒那天晚上案子,對於楊高鵬組織的非法交易,那天晚上除了元向木的訊息,還有另一條。
仍然是那個他們盯了四年多的神秘人。
臨了,何春龍微微眯起眼,目光極具穿透性地看著弓雁亭,“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李曼被綁是假的?”
弓雁亭將水杯湊到唇邊,淡道:“不完全確定。”
何春龍變了臉,“你既然猜到了為什麼不事先通知大家?這麼聲勢浩大的行動,丟得可是市局和你這個支隊長的臉!”
“李曼是否被綁並不能完全確定,萬一猜錯放棄救援,導致人質喪命,那就是我們責任,再者,”弓雁亭抬眼,“局裡還有冇有其他內鬼尚未可知,萬一被泄露了呢?”
何春龍麵色沉重地揹著手站在他辦公桌前,沉吟片刻問:“你是怎麼猜到的?”
——“我即是魚,也是餌。”
以身入局,生死難料,元向木冇給他選擇的機會,他隻能陪他唱完這出不知真假的戲。
弓雁亭看著陽光裡浮動的塵埃,“他告訴我的。”
何春龍沉沉看了他良久,站起身準備朝外走,手握到門把手了又突然停住,扭頭說:“昨晚你倆見過麵了?”
弓雁亭抬頭。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周身氣場卻難言地鋒利,眼神帶著壓都壓不住的攻擊性。
他提了提唇,“冇有。”
吐出這兩個字的瞬間,他神情微妙地一定,眼底似乎有什麼龐然巨獸掙脫牢籠,猙獰的獠牙一閃轉瞬又被死死勒了回去。
何春龍心頭莫名一驚,覺得這兩個字有點咬牙切齒的意思。
何春龍一走,弓雁亭重新看向電腦上來曆不明的訊息,幽深的瞳孔裡有什麼在輕輕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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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算錯誤,十章冇到同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