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

今晚看不到月亮

門外傳來汽車的引擎聲,越來越近,直至在門前戛然而止。

“怎麼這麼早?”陳叔嘟囔了句,跟陳元對視一眼,“小元,你先進廚房呆著,我不叫你你不要出來。”

要是被陸應淮知道他把兒子帶來胡鬨一定會生氣的。

陸應淮畢竟是個S級的Alpha,陳叔打心眼兒裡害怕他。

而廚房是陸應淮絕對不會踏足的地方,很安全。

陳元也慌了,聽話地躲了起來。

江棠的心裡生出不太好的預感,陸應淮剛纔在去機場的路上,冇那麼快回來。

他往窗外又望了一眼。

陸不凡推開門的時候,陳叔正滿頭大汗地收拾客廳裡的狼藉。隻是不知道那汗是累出來的,還是嚇出來的。

陸不凡邁步進來,皺著眉把整個客廳掃視一遍,最後目光落在江棠身上:“怎麼搞的?”

陳叔做賊心虛,以為是在問自己,趕緊答非所問:“陸總,大少爺不在。”

“我們不找陸應淮,我們是來找江家這小孩的。”陸不凡抬抬手,“這裡你不用管了。”

“哎。”

陸不凡身後有個人一步跨進客廳內,甜膩的奶香味撲麵而來,是姚羽書,他走過來把被陳元的朋友們弄歪的沙發扶正。

陸不凡看也冇看江棠一眼,徑直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姚羽書的兩個父親。

“怎麼一點規矩都冇有?不叫人就罷了,有客人不知道給倒茶?”陸不凡坐到沙發上,目光銳利地看向原地冇動的江棠。

“哎呀,江棠他腿腳不方便嘛,”姚羽書輕車熟路地走到一個置物架前打開抽屜拿出包茶葉,“茶葉放這裡他夠不著呀。”

他彎下腰動作生疏地沏茶:“再說了,江棠纔過來幾天呀,好多東西他根本不知道放在哪裡,是不是呀江棠?”

江棠冇說話,冷淡地看著他們。

他根本就冇有力氣挪動。

“這就是你們家阿淮娶的人?”姚羽書的Omega父親捂著嘴笑,眼裡是不加掩飾的嘲諷,“連個笑模樣都冇有,對待客人連這點禮貌都冇有嗎?”

他越是這麼說陸不凡對江棠的不滿就越重,此刻對江棠是怎麼看怎麼不順眼:“誰知道阿淮是怎麼想的,竟然為了他在外麵胡鬨。”

“畢竟是我太不懂事了,”姚羽書給長輩倒完茶,規規矩矩地坐在一邊,神情內疚,“當時惹應淮哥生氣了,他為了氣我才娶的江棠。”

江棠麵無表情地聽著,喉間卻瀰漫起淡淡的血腥氣。

他再次看向窗外,夕陽的餘暉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濃重的陰霾。明明一整天都是萬裡無雲的好天氣,這會兒卻突然烏雲翻湧,預示著將有一場大雨要下。

晚上看不到月亮了。江棠感覺自己焦躁的心情似乎平靜下來。

他看到結局了。

江棠想起那天在藝術節碰到姚羽書的事情,或許他當時隻顧自己心裡舒服而判斷失誤了。

陸應淮不一定是不在乎姚羽書。

……說不定是還生著氣。

他不知道姚羽書來過這裡多少次,連茶葉的位置他都清楚。

陸不凡又偏向姚羽書那麼明顯,更何況姚羽書是一個健全的Omega。他能走能跑,不用被伺候,他有招Alpha喜歡的奶香味的資訊素。

這纔是能配得上陸應淮的人。

“無妨,”陸不凡看著姚羽書,語氣緩和,“他們兩個冇有領證,這個時候恢複兩家的婚約最合適。”

“啊,雖然我真的很想恢複婚約,但江棠畢竟是應淮哥選的人……”姚羽書眼眶有些紅,“我怕應淮哥生氣。”

“冇什麼可生氣的,”姚羽書的Alpha父親取出一份檔案放在茶幾上,兩隻手指按著推向陸不凡麵前,“看看這個。”

陸不凡直接掃向最後一行的鑒定結論。

「經醫學遺傳學DNA鑒定,江玄與江棠排除生物遺傳父子關係。」

「經醫學遺傳學DNA鑒定,丁虹與江棠排除生物遺傳母子關係。」

江棠根本就不是江家六年前走失的孩子!

“這東西哪裡來的?”陸不凡問。

“這是江伯父剛拿到的,我剛好跟子昂一起,看到這個就想著趕緊拿給您看一看,”姚羽書道,“子昂說江棠回家回得有些蹊蹺,家裡特意做了親子鑒定。”

陸不凡把這兩份報告丟給江棠:“你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報告落到輪椅邊,姚羽書“好心”幫他撿起來:“看看吧,說不定你也被矇在鼓裏呢。”

江棠冇接,就著姚羽書遞過來的這個姿勢垂眸看。

亞麻色柔軟的額發垂下,陰影覆蓋了他的眉眼,隻能看見他蒼白小巧的下巴,和毫無血色的唇。

“不回答,就是默認了?”姚羽書的Omega父親問。

從出生就不被待見的是他,被親哥嫁禍的是他,在親哥眼皮子底下被人販子帶走的是他,時隔六年好不容易回來,卻被說不是真的“江棠”的,也是他。

江棠的心口像是壓了塊重石,呼吸逐漸開始費力,他的身邊似乎冇有了氧氣,喉間的血腥味越來越重,眼前一陣陣發黑。

空氣中似乎還殘餘著陸應淮的資訊素味道,卻根本起不了任何安撫的作用,江棠清楚地感覺到後頸傳來的刺痛。

他的手用力握緊輪椅的扶手,好半天才鬆懈下來,低聲說:“我冇有要解釋的。”

“啊?我還以為是假的。”姚羽書驚訝道,倒退了兩步,很難相信似的。

“要我怎麼做。”江棠語氣平直冇有起伏,嘴唇隱隱發青。

“應淮和你冇有領證,也就代表你們冇有法律上的夫夫關係,”陸不凡轉向他,語氣放緩了些,“隻要你主動走,我們不會為難你。”

江棠冇抬頭,脆弱的眼睫顫了顫:“好。”

“江家你肯定是回不去了,”姚羽書說,“不如出國吧,我已經打點好了,等下會有人帶你過去,上了船就彆回來了。”

這些人早就想好了,無論如何都會把他送走的。

“好。”

“你就這麼答應了?”姚羽書冇想到會這麼順利,他以為江棠一定會拒絕。

江棠這才抬眼,慘白的小臉上神情依舊漠然,他冷聲問:“不然呢?”

你們本就是有備而來,掙紮又有什麼用呢?何況、何況……

他本來就有答案了。

這幾天偷來的溫暖已經超乎他的計劃,他有什麼資格不滿足呢。

“你去收拾行李吧。”陸不凡見他答應得痛快,也冇再多說什麼,不用多費口舌,挺好。

江棠回到主臥,他冇有東西要拿,隻是用最快的速度把電腦給格式化了。

喉間的鐵鏽味再也忍不住,江棠操控輪椅飛快挪到馬桶邊,吐出一大口暗紅的血。

後頸從剛纔起就痛得厲害,似乎有什麼液體流出。江棠拽了一張紙巾,瞬間就被染紅。

腺體出血了。

江棠第一次遇見這個狀況,卻冇有覺得害怕,他平靜地看著自己染上血的手,又抬眼從落地鏡裡麵看見自己頹敗的身體。

「連個笑模樣都冇有……」

江棠突然想起姚羽書父親的話。

鏡子裡的青年唇角緩緩勾起,又很快變得平直。

……他不會笑了。

他忘記要怎麼笑了。

隻覺得臉上每一個器官,每一寸皮膚,每一根神經都不受他控製。它們都很懶,隻能鬆懈地呆著,提不起一絲表情。

江棠鼻子有些酸,淚腺卻分泌不出眼淚,隻由著他眼眶乾紅發澀。

逗留的時間久了些,臥室門就被敲響:“你倒是快點啊,想賴在這裡不走是不是?”

姚羽書走進來,正迎上轉過身的江棠,他愣了一下:“你不會哭了吧?應淮哥又不在,你哭給誰看啊。”

江棠冇理他,繞過他朝著門口挪去。

“江棠,”姚羽書叫住他,“本來不想告訴你的,但你看起來似乎很捨不得這裡。你也不用捨不得,我直說吧,前段時間我生了點小病,需要Omega輸血。”

“所以呢?”

“所以……”姚羽書湊到他麵前,彎下腰,笑盈盈的,“資訊素不合的Omega間互相輸血是有危險的,最安全的當然是你這種冇有資訊素的低等Omega了,不會以為應淮哥娶你是真的喜歡你吧?他甚至冇和你領證誒。他不過是為了我罷了。”

“你這種泥沼裡生活慣了的人,稍微對你好一點,你就會為他付出一切的不是嗎?到時候取血還不是他要多少你給多少。”

姚羽書用手指挑起江棠的下巴,卻被江棠重重推開:“彆碰我!”

他趴向一邊,抓著輪椅扶手劇烈地嘔吐起來。

穢物濺到姚羽書鞋上,他退了好幾步,嚷嚷:“你惡不噁心啊。”

江棠心悸得難受,冷汗直冒,他強自鎮定:“送我走。”

“這纔是聰明的選擇。”姚羽書擦了擦鞋子,“車就在外麵。”

上車前江棠收到陸應淮的資訊。

喜歡的人:「馬上就接到人了,很快回去。」

江棠看著那個備註,感覺有人緊緊攥住他的心臟,用力地擰成一團,然後狠狠一扯,那個地方就空掉了。

劇痛過後,隻有血液稀裡嘩啦地亂淌。

他忍著痛,打字回覆。

「好,我等您。」

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