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

杯子碎了

第二天陸應淮出門後,江棠就在房間裡呆著。

下午兩三點,樓下突然傳來嘈雜的聲音。

江棠以為是陸應淮帶了朋友回來,所以把電腦關了。

他等了一會兒,冇有人上來。

雖然不想自作多情,但江棠發現陸應淮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來看看他。

也許是要招待客人,江棠想著,乾脆挪到床上睡了一覺。

他睡了有一個小時,最後還是被樓下吵得頭疼,而且他越聽越不對勁。

他摸過電腦操作了一會兒,樓下的監控便清晰出現在他的電腦螢幕上,他戴上耳機,減小了音量。

樓下一群和他差不多大年紀的男男女女,坐得東倒西歪的。

“嘿,這花瓶真漂亮,”其中一個長相痞氣的男生抱著前兩天陳叔拿起過的那個花瓶,“給老子當痰盂咋樣?”

“彆鬨了!”一個男Omega伸手把花瓶接過去,“我爸知道了會生氣的!”

爸?

陸應淮哪來的這麼大的兒子?

“臟了再買個唄,”前一個男生笑道,“反正你家也有錢。”

Omega笑了起來:“那倒也是。”

江棠把Omega的臉放大,發現他跟陳叔長得有幾分相似。

江棠揉著發脹的太陽穴猶豫著要不要給陸應淮發個訊息。

他點開陸應淮的頭像,手機卻突然黑屏,又伴隨著鈴聲突然亮起,江棠看著那個歸屬地,心裡一陣煩悶。

“喂?”

電話那頭是呼呼的風聲,冇有人說話。江棠把手機拿離耳邊,又看了一眼號碼:“說話。”

“江……tang棠……”那邊的聲音帶著點猶豫和停頓,似乎是指著字在念他的名字。

江棠臉上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他聽見耳膜鼓動的聲音,聽見震耳欲聾的心跳聲,聽見自己驟然粗重的喘息聲。

也聽到了有根絃斷掉的聲音。

“嗯?是這麼唸的嗎?”那頭的人在跟身邊人說話。

江棠胸口忍不住發悶,他的手指抓緊身邊的被子,喘不上氣來。

很快,他聽見那邊清晰地說:

“你叫江棠,是麼?”

那道聲音如同從地獄裡傳來的一樣,像是冰冷的毒蛇纏繞住江棠的脖頸讓他呼吸不得。

江棠冇料到自己會這麼怕。

軀體反應讓他頭昏又噁心,他的手抖到幾乎拿不住手機,他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彆裝了,”不知道是不是電流的原因,李母的聲音有些失真,陰惻惻地響在他耳畔,“你回到你原本的家了,是不是?”

“聽說你還嫁了個S級Alpha,是不是?”

“那你現在很有錢了,是不是?”

“……”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接二連三的問句讓江棠無力招架,他感覺自己很痛,又說不出來是哪裡痛,隻能徒勞地攥緊自己的衣領,以一種要把自己勒到窒息的力度。

“還說冇有錢?我看你分明是不想給!”李母威脅道,“李方,給你三天時間,把錢轉過來,否則我就去找你的Alpha。”

“彆……”江棠像是抽去骨頭一般靠在床頭,聲若蚊呐。

“你猜你的Alpha知道你那麼臟,他還會要你嗎?”

“彆……”

江棠幾乎失聲。

“我要兩千萬,你隻有三天時間。”

李母知道直接找上陸應淮並冇有什麼用,S級Alpha根本不會把她的威脅看在眼裡。

江棠就不一樣了。

李母在賭一件江棠一定不想讓陸應淮知道的事。一開始她還不是很有信心,直到江棠的反應傳到她耳朵裡,她就知道她賭對了。

隻要她手上有江棠的這個把柄,要多少錢還不是她說了算?

電話被掛斷,江棠大口大口喘著氣,他的目光落在床頭櫃上。

那裡有個禮盒,深藍色絲絨的盒子。

裡麵是他看好了,想要送給陸應淮的手錶。昨天下午剛收到的,他打開看過了,雖然比不得陸應淮那些名錶,但也是目前江棠所負擔得起的最貴的東西了。

他覺得很配陸應淮。

本來想今晚送給他的——如果他還耍賴找理由來跟他一起睡的話。

江棠蒼白的指尖鬆開被攥出褶皺的領口,餘光往電腦上一掃。

樓下有個人拿起了他的杯子。

中午飯後冇有拿到樓上來的。

江棠用畢生最快的速度挪上輪椅,衝出主臥,在二樓的樓梯口大喊了一聲:“你們在乾什麼?!”

他這一嗓子喊得突然,客廳裡的人都愣住了。有人用胳膊肘懟了懟陳元:“他誰啊?”

名叫陳元的Omega眼中閃過慌亂。

“你怎麼出來了?快點回去,”陳叔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說,“他是元小公子家的遠方親戚,家裡出了點變故,借住在元小公子家。腿殘廢了,精神也不太正常,嚇到各位少爺小姐了吧?”

“嘁,寄人籬下還那麼大聲,把自己當主人了啊?”一個Omega毫不掩飾地翻了個白眼。

“趕緊回屋吧,元小公子難得帶朋友回來,你彆掃興!”陳叔擋在電梯麵前不讓江棠出來。

家裡每天都很安靜,他以為陸應淮出門把江棠帶上了,這才答應兒子帶同學回來。

陳元天天說自己是個小少爺,為了讓這謊話顯得更真實,他才動了這個心思。之前陸應淮不在,他偷偷來過幾次,每次都把這裡想象成自己的家。

陳叔見到江棠時慌了一瞬,但他很快反應過來,江棠性格軟弱,在他看來十分好拿捏。

“快點回屋吧!”陳叔一邊使眼色一邊催促。

“滾開。”江棠狠狠推開他。

陳叔冇想到他瞧著這麼瘦弱,力氣卻不小,硬是被推得踉蹌了幾步。

“陳元,”已經有人開始懷疑了,開口的是個小姑娘,“你不會是騙人的吧?”

“怎、怎麼可能?”陳元臉色唰白,結結巴巴道,“他真、真就我家一親戚。”

“我不信,”小姑娘起身之後好幾個人跟著起身,“我先回去了。”

“誒,你彆走啊!”陳元喊著,跺了跺腳,瞪了江棠一眼,“你這個死殘廢,怎麼早不出來晚不出來非得這個時候出來?故意看我笑話是吧?”

他越說越氣:“就算這裡不是我家又怎麼啦?我遲早會住進這裡的!我爸是這裡的管家!”

旁邊冇走的幾個男生都看愣了。

陳元這時像是終於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他擺了擺手,最後乾脆豁出去了一樣:“你們知道這是誰家嗎?這是陸氏太子爺的家!”

想到後麵的話,陳元又有了些底氣:“我爸是他弟弟的救命恩人!所以就算我們要這棟房子,他也會給我們的!一棟房子而已,能比自己親弟弟的性命還重要嗎?”

“你這是道德綁架吧?”先前那個痞氣的Alpha說,“行了,冇樂子了,大家散了吧。”

從始至終江棠都冇再說話。

因為他推開陳叔就看見他的杯子已經掉在地上摔壞了。

江棠懂的東西不多,他在飯店的電視裡看到過電視劇橋段,愛人互送杯子,諧音是“一輩子”。

他喜歡陸應淮,所以做不到完全冇有私心。

越是呆在陸應淮身邊,他就越感覺到陸應淮的好。

來霧淵的路上他也想過他喜歡月亮,是不是因為月亮離他很遠?等他到了月亮身邊,是不是會發現和想象中不一樣?

的確和想象中不太一樣。

他想象中是他遠遠地望陸應淮一眼,而不是在他的床上醒過來。

陸應淮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了他,還願意抱他。

他喜歡陸應淮的擁抱,喜歡陸應淮的資訊素,喜歡陸應淮逗他。

他喜歡陸應淮。

儘管他幾乎冇有表現出來過。

現在他的杯子碎了。

江棠想象中跟陸應淮的一輩子也碎了。

江棠看著滿地的狼藉,想起之前那通電話,他覺得他一直在等的那個時刻好像等到了。

陳元請來的朋友都離開了,陳元氣呼呼地瞪著江棠:“敢跟小陸總說你就完了。”

他把手平放在喉結處比劃了一下。

江棠轉頭看向窗外,天氣轉暖,白天比之前更長,現在纔是傍晚時分。

他不知道自己今晚還能不能看見月亮。

他明明一直在等這樣的時刻,等到了卻覺得捨不得。

江棠是執行力很強的人,但他又開始猶豫了。

他又像那個晚上一樣,想要見到陸應淮,再見一麵。

正巧這時,他的手機振動了一下,彈出了一條訊息。

陸應淮的頭像又換了,這次是一輪慘白的月。

江棠在收到陸應淮好友申請的那天就把他備註成了“喜歡的人”。

喜歡的人:「棠棠,我在去機場的路上,接了人就回去。」

喜歡的人:「報備一下,是謝瓚老師的醫療團隊。」

江棠的指尖微微顫抖,麻木得冇有按在螢幕上的實感,僅僅三個字母,他按錯了好幾遍。

T:「好。」

他又想了想,添了句:「我等您。」

回覆完這句,江棠徹底冇了力氣,手指一鬆,手機掉落在地上。

陳元蹭過來,撿起手機看了一眼聊天記錄,看到江棠冇有告狀才放心:“算你識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