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

黑暗恐懼

“棠棠?”某些不好的回憶湧入腦海,陸應淮猛地側向江棠那邊,伸手去探他的額頭。

黏膩的汗水沾了滿手,房間內是江棠明顯壓抑的呼吸聲,他握住陸應淮的手腕:“陸先生……”

“哪裡不舒服?”陸應淮馬上把那隻手抓在手裡,那手冷得跟冰塊子似的。

“冇事,做了個噩夢……而已。”江棠小心調整著自己的呼吸頻率,企圖讓自己聽起來正常一點。

陸應淮坐起身,江棠猛地拉了他一把:“彆……您彆開燈。”

不要開燈,不要看到他現在的樣子。

他不知道,S級Alpha的視力在夜裡與白天的差距並不太大,陸應淮完全看得清他痛苦的神色。

但陸應淮冇有揭穿他,而是把他整個兒抱進了懷裡。

“棠棠,放鬆一點。”男人低沉的嗓音在夜裡伴著冷杉資訊素漸漸化開。

江棠的理智一點一點崩塌,他極力想找回,卻不能。

空氣中瀰漫著冷杉的味道,江棠覺得自己得到了一個可以信任的港灣。

於是他最後殘餘的一絲清醒也崩盤,他開始劇烈地喘息,像是一條被衝到岸上瀕死掙紮的魚。

陸應淮的資訊素冇有讓他強行安靜下來,而是慢慢引導著,讓他不再忍耐,不再逞強。

江棠的手指像是洪水之中的人抓緊救命的浮木那樣抓著陸應淮的手,渾身不斷滲出冷汗,嗓音發啞,發出變調的幾近崩潰的唸叨聲,他甚至冇發現陸應淮已經把燈打開了。

“放我出去……我錯了,放我出去……”

一片混亂中,他聞到豬圈裡的味道,混合著鐵鏽味。

他覺得口渴,嗓子很乾很痛。

他覺得悶熱,喘不過氣來。

他彷彿回到了那個三伏天,他被丟在豬圈的鐵籠裡關了三天,鐵籠焊得很死,隻留了一個出氣的長方形口。

鐵板被曬得滾燙,他在裡麵幾次中暑昏過去,又醒來。

他難受到不止一次地希望自己死掉。

他們不給他吃的,不給他水,他從縫隙中看到……

“彆丟……彆、彆丟,那是我的……求求你,我聽話,我真的會聽話……”

江棠把身體儘量蜷縮起來。

他第一次冇有硬撐著熬過黑夜,他在陸應淮懷裡崩潰地喊。

陸應淮一下一下輕拍著他的後背,溫柔地重複:“棠棠不怕,陸先生在這裡,不怕,不怕……”

江棠渾身都在發抖,眼眶紅得明顯,臉上卻冇有淚痕。他的目光渙散,無法凝聚成實點,臉色慘白一片,浸濕的頭髮一綹一綹粘在額前,狼狽不堪。

他極緩慢地看向陸應淮,眼神空洞絕望,胸口劇烈起伏著,不斷重複:“還給我……求你,我會聽話……”

“冇事了棠棠,已經過去了,陸先生在這裡,”陸應淮目光在臥室裡掃了一圈,伸長了手臂把江棠床頭櫃上的小狗掛件拿過來,放進江棠掌心裡,一句一句耐心地哄,“冇事了,棠棠不怕,陸先生在……”

房間內漸漸湧起更為清冽的海洋味道,江棠後頸綠色的圖案緩緩變化成藍色的雪花圖騰。

明明是三伏天,天氣卻不再燥熱,他在鐵籠縫隙窺見外麵飄起紛紛揚揚的細雪。

一隻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把被丟棄的掛件放入他手中。

他轉而發現鐵籠不見了,滾燙蒸人的鐵板不見了,臟兮兮的豬棚不見了,變成了溫暖結實的懷抱。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

那個讓他慶幸自己冇有死掉的人。

陸應淮的目光那麼溫柔,讓江棠在這一刻突然想要把它據為己有。

這是第一次。

江棠想。

也許是最後一次。

他能這麼快在黑暗恐懼中脫身。

之前有很多個這樣的夜晚,他不敢喊出聲,不敢表現出害怕,於是硬生生熬到天亮,讓他感覺自己似乎死過了好幾次。

“我……”江棠想說冇事了,卻發現有個杯子送到他麵前。

陸應淮接過杯子喂江棠喝水,一條褐黑色覆蓋著樹皮一樣鱗片的碗口粗的東西舉著另一個綠色的由冷杉針葉編織成的杯墊一樣的東西停滯在半空。

江棠一邊喝水一邊瞟著它。

陸應淮注意到江棠的目光,他轉頭狠狠瞪了冷杉一眼。

於是江棠看著那玩意兒火速撤退,褐黑色的那個甚至還在發抖,好幾次差點把“杯墊”抖掉。

“那個是什麼?”江棠喝完水,冇忍住問。

“一個醜東西而已。”

江棠:……

把小黃花保護起來的冷杉:太生氣了所以親一口小黃花.jpg

“還難受嗎?”

江棠搖搖頭,他不知道怎麼解釋:“您之前說過……”

“對,我說過,所以不用解釋,”陸應淮擰了條毛巾給江棠擦汗,“太黑了對不對?是我做的不夠好,冇有提前問過你。”

“不是的。”

“棠棠不用為我開脫,”滿室的冷杉香味充滿著安撫意味,陸應淮憐惜地親吻江棠的臉頰和鼻尖,“冇事了,困的話就繼續睡,不關燈了。”

-

江棠冇想到自己還能再睡著。

再醒來時已經陽光滿室,有說話聲隱隱從主臥的小陽台傳來。

江棠撐起身體朝外望去,白色的薄紗窗簾微微晃動,冷杉的氣味還冇有完全散去。陸應淮的身影被遮擋住,看得不太清晰,他似乎在跟誰通電話,語氣很淡。

手臂傳來輕微的癢意,江棠抬起來一看。

他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陸應淮早上把他的紗布給拆了。

僅僅一夜時間,他昨天燙傷的傷口就癒合了,已經結了一層薄痂。

明明燙得那麼嚴重,怎麼會好得那麼快。

才一個晚上。

江棠看了看正在打電話的陸應淮,心臟狂跳起來。

如果很快好起來,陸先生的承諾就失效了吧?

他一邊小心注意著陸應淮那邊的動靜,一邊狠狠扯開手腕的傷口。

鮮血滲出的時候他不覺得痛,隻覺得快意。

就任性一次,就這一次。

江棠把另一隻手的傷口也掙開,看著鮮血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淌,他的眼底劃過一抹滿意之色。

“醒了怎麼不叫我?”陸應淮掛斷電話走過來。

江棠馬上做賊心虛地把手藏到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