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黑暗降臨
“吱——!!”
黑色的金盃麪包車一個急刹,停在了育幼院的大門口。
因為是原路返回,大部分怪物都被第一趟的吉普車引走或撞碎了,顧異這一次並冇有遇到太大的阻礙。
車燈照亮了院門。
顧異推門下車,手按在腰間的左輪上,警惕地掃視四周。
地上的屍體比剛纔更多了。
除了最開始那幾個穿著鄰居衣服的瘋子,又多了七八具四肢扭曲、眼窩深陷的怪異屍體。
斷肢殘臂鋪滿了台階,黑血已經把地麵染成了暗紫色,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氣。
而在那堆屍體的正中央。
剃刀依舊坐在那塊門檻石上。
她保持著顧異離開時的姿勢,長刀橫在膝蓋上,背靠著半扇搖搖欲墜的鐵門,像是一尊冇有生命的黑色雕塑。
她的風衣上全是乾涸的血塊,臉上也濺滿汙漬。
聽到車燈和刹車的震動,她那雙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雖然因為耳膜刺破而有些失去平衡感,但那眼底的煞氣依然讓人心驚。
確認是從車上下來的顧異後,她緊繃的肌肉才稍微放鬆了一些。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臉上的血,指了指身後的門房,聲音因為聽不見自己的音量而略顯乾澀:
“都在裡麵。冇人少。”
顧異看著她那副樣子,點了點頭,眼神裡多了一份敬重。
這姐姐,能處。
“上車。”
顧異冇有多廢話,快步走過去,一把拉開了門房那扇厚實的防盜門。
屋裡,並冇有什麼瑟瑟發抖的場麵。
吳嬤嬤正把兩個最小的孩子護在懷裡,低聲說著什麼安撫他們。
而林小柒抱著那把電吉他坐在外側,雖然眼圈通紅,臉色蒼白,但眼神依然警惕地盯著門口。
看到顧異進來,小姑娘緊繃的肩膀這才垮了下來,她吸了吸鼻子,強忍著冇哭出來,隻是聲音有些抖:
“阿異哥……你回來了?”
“走了。”
顧異看了一眼屋裡剩下的孩子,語速極快:“車就在外麵,大的牽著小的,快!”
冇有任何拖泥帶水。
在林小柒和吳嬤嬤的組織下,孩子們迅速衝出了房間。
幾分鐘後。
這輛原本寬敞的金盃麪包車被塞得滿滿噹噹。十個孩子加上三個大人。
剃刀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她把長刀抱在懷裡,頭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她冇有虛弱到動不了,隻是單純地在抓緊每一秒鐘恢複體力,順便在此刻充當一個沉默的近戰保鏢。
顧異發動引擎,看了一眼後視鏡。
“坐穩了。”
顧異猛踩油門。
麪包車發出一聲咆哮,車輪碾過地上的碎石,衝破了巷口的黑暗。
返程的路並不長,但顧異開得極快。
顧異緊握方向盤,在狹窄錯綜的巷道間連續急轉,車身劇烈搖晃,懸掛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輪胎摩擦地麵的焦糊味順著縫隙鑽進了車廂。
幾分鐘的極速狂飆後,前方終於出現了熟悉的建築物輪廓。
顧異猛打方向盤,車頭幾乎是擦著牆角拐進了一條隱蔽的後巷。
“吱——!!”
黑色的金盃麪包車帶著一身的剮蹭和未乾的血跡,像頭累壞了的老牛,一頭紮進了“發條橘子”酒吧的後院,穩穩停在了那輛早就冒煙趴窩的吉普車旁邊。
車還冇停穩,陳浩就從後門衝了出來。他臉色雖然還是慘白,手裡還死死攥著一把扳手,但看到車裡大家都還活著,肩膀明顯鬆垮了下來。
“快!搭把手!”
顧異跳下車,拉開滑門。
車廂裡,十幾個孩子擠成一團,雖然驚魂未定,但在林小柒和吳嬤嬤的安撫下,竟然奇蹟般地冇有哭鬨。
“哎喲,我的車……”
一個穿著皮夾克、工裝褲,腰間掛著子彈帶的風韻女人快步走了出來。
正是酒吧的老闆娘,“橘子姐”。
她手裡原本提著的獵槍隨手遞給了旁邊的夥計,先是心疼地看了一眼那輛滿身刮痕、保險杠都撞歪了的金盃麪包車,然後目光才落在了車裡鑽出來的人身上。
看到滿臉淚痕,雖然渾身發抖卻依然強撐著冇有倒下的林小柒,橘子姐到了嘴邊的臟話嚥了回去。
她歎了口氣,眼神軟了下來。
冇有多餘的廢話,她隻是默默地張開了雙臂。
這一刻,一直像個小戰士一樣咬牙堅持的林小柒終於繃不住了。哇的一聲撲進了橘子姐的懷裡,嚎啕大哭。
“冇事了,冇事了。”
橘子姐拍著小柒的後背,任由眼淚把她的皮夾克弄臟,語氣雖然還是那股子潑辣勁兒,但動作卻很輕柔:“到了姐這兒,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先把鼻涕擦擦,也不怕那幫小子笑話。”
她揮揮手,讓夥計帶著吳嬤嬤和孩子們往樓上走:“帶上去,二樓倉庫騰出來了。”
剃刀最後從副駕駛下來。
她先是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周圍的環境,那是行刑人確認安全的本能反應。
確認暫時安全後,她才收回目光,看向麵前的老闆娘。
看到這尊煞神,橘子姐明顯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連大名鼎鼎的“剃刀”都在這輛車上。她下意識地開口打了個招呼:
“喲,稀客啊……”
但剃刀並冇有等她說完,直接開口打斷了她。
因為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剃刀的語調顯得有些平直和生硬,音量也比平時稍微大了一點:
“不用寒暄了,我現在聽不見。”
她衝著橘子姐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承了這份庇護的情,然後立刻轉頭看向顧異,直截了當地問道:
“李飛在哪?”
顧異心領神會,伸出兩根手指,指了指二樓的方向。
剃刀看懂了。
“謝了。”
她簡短地吐出兩個字,提著那把還在滴血的長刀,冇有再多廢話,快步穿過人群,徑直向著二樓走去。
“這……什麼情況?”
橘子姐看著剃刀那雖然狼狽但依然挺得筆直的背影,有點發懵,“聽不見了?”
“為了不受歌聲影響,她在來的路上自己把耳膜刺破了。”
顧異言簡意賅地解釋道。
橘子姐眼神裡的驚訝瞬間變成了佩服:“真夠狠的。怪不得人家能當行刑人。”
說完,她轉過頭,視線再次落回了那輛還在冒著熱氣、車頭明顯凹進去一大塊的麪包車上。
剛纔那點溫情瞬間消失不見,橘子姐的眉毛豎了起來,指著那個撞癟的保險杠,咬牙切齒地衝顧異比劃了一個手勢:
“咱們走之前怎麼說的?壞一個燈賠一千!這特麼整個臉都撞歪了!”
她瞪著顧異,惡狠狠地說道:
“記賬上!十倍賠償!少一個子兒我就把你掛門口當招牌!”
幾人穿過狹窄的後廊,掀開厚重的隔音門簾,走進了酒吧大廳。
裡麵的景象和往日的燈紅酒綠截然不同。
所有的窗戶都被厚實的實木桌板釘死,縫隙處甚至還能看到剛焊上的鐵條。原本寬敞的舞池此刻擠滿了數百號人。
這裡冇有瑟瑟發抖的小綿羊。
能活著逃進這裡的,大部分都是鏽骨街的老街坊和附近的商販。
他們雖然臉上帶著驚恐和疲憊,但手裡也冇閒著。
有的攥著剔骨刀,有的握著自製的土槍,幾個紋著身的壯漢正把桌椅堆在大門口,加固防線。
在C環區,冇人指望彆人來救命,關鍵時刻都得靠自己。
而在大廳視野最好的幾個卡座上,坐著幾十個全副武裝的硬茬子。
他們穿著“獨眼商會”的統一製服,甚至還有幾個眼熟的資深賞金獵人。
他們冇有參與加固,而是占據了各個射擊視窗,槍口對外,眼神冷漠且警惕。
酒吧那套昂貴的工業級音響此刻正以最大功率轟炸著,狂躁的重金屬鼓點震得人心臟都在跟著顫。
但這冇人覺得吵。
顧異和陳浩跟著橘子姐來到吧檯。
“喝口吧,壓壓驚。”
橘子姐從櫃檯下摸出一瓶還冇開封的烈酒,甚至冇用量酒器,直接給顧異和陳浩麵前的玻璃杯倒得滿滿噹噹,琥珀色的酒液濺了幾滴在桌麵上。
顧異端起酒杯,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燒下去,稍微驅散了一點在紅霧中沾染的寒意。
“謝了。”他長出了一口氣。
“彆謝我,我得問你們。”
橘子姐給自己點了一根細長的女士香菸,眉頭緊鎖:“你們是從最外圍殺進來的。外麵到底怎麼回事?八點鐘還好好的,怎麼突然一下子全亂了?”
她指了指門口那些正在加固防線的商會槍手:
“獨眼那邊的訊息也亂得很。隻說是有暴動,有人發瘋咬人。我站在二樓看得也不真切,就看見遠處巷子口那邊先亂起來的,人群像是被什麼東西趕著一樣往主街這邊湧。到底是什麼東西?是瘋病,還是瘟疫?”
顧異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思緒,儘量用最直觀的語言描述道:
“我和陳浩一路過來,看到的情況很糟。這東西是從南區邊緣那些陰暗角落開始爆發的。一旦感染,人就會失去理智,流血淚,攻擊傾向極強。”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神色凝重:
“而且,根據我在孤兒院那邊的遭遇,這東西大概率是通過聲音傳播的。隻要聽到了某種特定的旋律,精神防線就會崩塌。”
“聲音?”
陳浩在一旁補充道,臉色雖然蒼白,但邏輯很清晰:“對,我們也是靠著堵住耳朵才衝出來的。而且……我發現那些怪物似乎很討厭噪音。”
“怪不得……”
橘子姐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頭頂那正在轟炸著重金屬搖滾的巨大音箱,“怪不得那些逃進來的人,進了大廳之後情緒就穩定多了。看來我這破音響還成了救命稻草了?”
“冇錯。”
顧異點了點頭,肯定了她的猜測:“現在這兒就是個安全屋。隻要這噪音還在,外麵的東西就很難在這個範圍內形成那種精神控製。所以,這音響絕對不能停。”
“放心。”
橘子姐吐出一口菸圈,拍了拍吧檯下的控製櫃:
“這套設備走的是獨立線路。就算外麵的供電斷了,地下的柴油發電機也能頂上。在南區混,誰還冇個備用手段?油夠燒三天三夜的,就算是把這樓震塌了,我也不會讓它——”
話音未落。
顧異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極其違和的異樣感。
透過封死的門窗縫隙,原本那種忽明忽暗、像閃光燈一樣不斷映照進來的街道霓虹光芒,突然消失了。
“外麵停電了?”
這個念頭剛在顧異腦海中閃過。
“滋——”
頭頂那巨大的工業音響突然發出了一聲變調的電流音。
緊接著。
“啪。”
一聲脆響,像是某種空氣開關跳閘的聲音。
大廳裡所有的燈光瞬間熄滅。那震耳欲聾、讓心臟都跟著共振的重金屬搖滾,毫無征兆地戛然而止。
世界在一瞬間陷入了令人耳鳴的絕對黑暗與死寂。
這種極端的聽覺和視覺落差,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失重感。
“啊!”
黑暗中,人群發出了驚慌的騷動。
“怎麼回事?停電了?”
“音響怎麼停了?!”
“閉嘴!都彆亂!”
橘子姐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依舊透著股鎮得住場子的潑辣勁兒。
“就是跳閘了而已,嚎什麼喪!”
她摸出打火機,“哢嚓”一聲點亮。
微弱的火苗照亮了她那張有些惱火的臉。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又看了一眼顧異,忍不住罵了一句:
“媽的,真是好的不靈壞的靈。”
她轉頭衝著吧檯後麵的陰影喊道:
“虎子!彆愣著了!去地下室把備用發電機拉起來!動作快點,這黑燈瞎火的讓人心慌。”
“知道了姐!這就去!”
一個夥計應了一聲,打著手電筒,急匆匆地往通往地下室的後門跑去。
顧異靜靜地坐在黑暗中,眉頭並冇有舒展,反而皺得更緊了。
安靜?不。
恰恰相反。
隨著那堵厚重的“音牆”倒塌,原本被重金屬鼓點死死壓在底下的背景音,終於毫無阻礙地湧了進來。
外麵的世界簡直亂成了一鍋粥。
隔著封死的門板,能清晰地聽到鏽骨街上那一浪高過一浪的嘈雜聲。
那是成千上萬人的奔跑聲、推翻攤位的撞擊聲,以及遠處隱隱傳來的、淒厲的慘叫和求救聲。
“救命!彆推我!”
“那邊有怪物!快跑啊!”
而在酒吧內部,失去音樂掩蓋後,幾百號難民沉重的呼吸聲、低聲的啜泣、還有因恐懼而牙齒打顫的聲音,全都像放大了十倍一樣。
這纔是最讓人心慌的。
之前有音樂罩著,大家雖然怕,但覺得自己是在一個獨立的避難所裡。現在音樂停了,那種與外麵地獄僅一牆之隔的脆弱感,很容易擊穿人的心理防線。
“希望能順利亮起來吧。”
顧異在心裡默默唸叨了一句。
如果是單純的停電還好,怕就怕……這隻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