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該從哪裡走?

蕭玦的目光在棠寧臉上停頓了數息。

風聲呼嘯,龍驤衛們按著刀柄的手並未鬆開,眼神中的警惕更甚。

棠寧能感覺到那一道道目光,如芒在背。

看來今天自己要是不說出個一二三,怕是就要被當做奸細給處置了吧?

她強自鎮定,垂下眼簾,纖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試圖掩去所有多餘的情緒。

“他們方纔說了什麼?你聽清多少?”

聽到蕭玦這話,棠寧心念急轉。

她知道,這是試探,也是機會。

若她說的資訊有用,或許能稍減懷疑,若隱瞞,下一刻刀鋒可能就會加頸。

她不再猶豫,抬起頭,清晰地轉述。

“黑水河……快發響箭通知前麵的人攔截,有敵人。”

黑水河是通往北境大營的一條捷徑,但河道狹窄,兩岸地形複雜,極易設伏。

蕭玦眸色驟然轉深。

他迅速掃了一眼輿圖,又看了看天色和周圍地形。

片刻,他果斷下令:“改變路線,不走黑水河穀。繞行落鷹峽,雖然多費半日,但地勢開闊,不易被伏擊。”

“是!”

衛隊長立刻領命,眼神複雜地瞥了棠寧一眼,迅速下去傳達命令,調整方向。

隊伍再次啟程,氣氛卻比之前更加沉悶。

所有人都知道了這個宮女通曉北朔語,而她提供的資訊直接改變了行軍路線。

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奸細……

棠寧重新被蕭玦帶上馬,依然坐在他身前。

他的手臂環著她,穩固如前。

繞行落鷹峽的路果然崎嶇許多,但視野開闊,朔風毫無遮擋地吹刮,幾乎要把人從馬背上掀下去。

棠寧的臉頰和手很快凍得麻木,唯有後背靠著的那片溫熱,提醒著她身處何地。

整整一天一夜,除了必要的短暫休整飲馬,隊伍幾乎不停。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疲憊,但無人敢鬆懈。

棠寧更是心力交瘁,既要抵抗嚴寒和顛簸,又要承受壓力。

終於,在第二日午後,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不再是荒原或峽穀,而是大片大片焦黑的土地。

折斷的旌旗斜插在泥土中,殘破的兵刃、散落的箭矢隨處可見。

更觸目驚心的是,那些已經凍僵的、姿態各異的屍體。

有大雍士兵,也有穿著皮襖、髮辮散亂的北朔人。

他們交疊在一起,血跡浸透了泥土,空氣中瀰漫著濃重到化不開的血腥味道。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早有心理準備,這幅景象還是讓棠寧的胃部難以承受。

她猛地捂住嘴,一股強烈的噁心感洶湧而上,根本無法抑製。

她掙紮著想要下馬,卻手腳發軟。

蕭玦勒住馬,率先躍下。

棠寧是自己摔落下來的,幸好旁邊就是稻草,冇讓她摔出傷來。

她乾嘔著,臉色青白,額角滲出虛汗。

過了好一會兒,棠寧才勉強壓下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覺。

腳剛站穩,又是一陣眩暈。

就在這時,一方素色棉帕,遞到了她眼前。

棠寧怔住,緩緩抬眸。

蕭玦站在她麵前,眉眼間冷峻。

他冇有說話,隻是舉著那方帕子。

北境的寒風捲著屍骸間的腥氣呼嘯而過,掠過他玄色的披風,也吹動了她散落的碎髮。

棠寧伸出手,接過他遞來的帕子。

“……奴婢多謝陛下。”

她接過帕子,卻冇有用來擦嘴,那太僭越,隻是緊緊攥在手裡。

稍稍拉回了她幾欲潰散的神智。

蕭玦不再看她,轉身望向遠處隱約可見,飄揚著大雍旗幟的營寨輪廓。

那裡,應該就是北境前線大營了。

“走吧。”

他翻身上馬,聲音聽不出喜怒。

棠寧攥著那方帕子,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片無聲的屍骸荒野,咬了咬牙,在龍驤衛的幫助下,重新爬上馬背,坐在了他身前。

或許,現在她才明白,蕭玦堅持來北境的目的。

他們在京城,每日報上來隻說北朔被打退到了哪裡。

卻冇有說,北境如今,因為這場戰亂,已經宛如人間煉獄。

若是蕭玦不來,恐怕等北朔打到京城,他才能知道,自己手底下養的究竟是什麼人。

棠寧壓下心口翻湧的那股子噁心,深吸了好幾口氣。

她小心的觀察著北朔城裡的情況。

街道上幾乎冇有人,家家戶戶緊閉房門,看起來,的確很亂。

蕭玦一行人的到來,顯然引起了營門的騷動。

留守的將領早已接到快馬傳訊,帶著一隊親兵匆匆迎出。

見到風塵仆仆卻威儀不減的年輕帝王,慌忙跪倒一片,聲音帶著激動。

“末將等恭迎陛下!陛下親臨,實乃我軍之幸!隻是此地危險,陛下萬金之軀……”

蕭玦利落下馬,隨手將韁繩扔給親衛,目光掃過跪伏的將領和後方影影綽綽張望的士兵。

“帶朕去營帳。”

“陛下,一路勞頓,不如先歇息……”

守將試圖勸阻。

“朕不是來歇息的。”

蕭玦打斷他,邁步便往營內走去。

那股氣勢,讓守將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趕緊起身引路。

棠寧被一名龍驤衛扶下馬,她迅速調整呼吸,低著頭,跟在蕭玦身後不遠不近的位置。

隻是目光卻落在了不遠處緊閉的城門。

蕭玦同守將在談事情,棠寧就在周圍走了走。

城牆很高,磚石在朔風經年累月的侵蝕下斑駁不堪,但依然厚重堅實。

城門是厚重的包鐵木門,此刻緊緊閉合,門閂粗如兒臂,由數名持戟兵士把守。

牆頭有瞭望的哨兵,注視著城外焦土。

從這裡硬闖,絕無可能。

她的視線又悄然飄向營寨內部。

帳篷連綿,大部分是灰撲撲的士卒營帳,也有幾頂稍顯規整的,大約是將領所用。

更遠處,靠近另一側寨牆的地方,似乎有馬廄的輪廓,還有……

她的心跳微微快了半拍。

那是堆放雜物的區域。

一些破損的車輛,散亂的草料,還有幾輛覆蓋著油布、看似運糧草的空車,正被幾個民夫模樣的人慢吞吞地套上駑馬。

他們的方向,似乎是朝著一個較小供日常出入的側門。

那裡,或許是唯一通往外界,且防備較弱的地方了。

她要是可以趁亂從那裡離開,到時候,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隻是現在北境太亂了,稍不注意,可能就成了一具屍體。

她得摸清楚,現在的具體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