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5

他頓了頓。

“結果做出來的東西,冇人吃了。”

我手上動作冇停。

這些動作做了十年。

閉著眼都能做。

“林晚,”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回去一趟行不行?就教教他那個粉怎麼用,那個配方怎麼做。”

“我不回去。”

他噎住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走了。

“林晚,”他開口,聲音酸澀,“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是店是咱們一起開的,你就眼睜睜看著它……”

“一起開的?”

我抬起頭。

他看著我的臉,愣了一下。

“那你說說,”我說,“一起開的,營業執照是誰的名字?”

他不說話了。

“銀行卡是誰的名字?”

他彆過臉。

“結婚證,”我說,“是誰的名字?”

他低著頭。

“沈屹,”我說,“那家店,跟我沒關係了。”

他不說話。

我低下頭,繼續揉麪。

麪糰醒好了,軟軟的,白白胖胖。

我轉身對著後麵兩個學習的師傅講解揉麪要領。

三分鐘後,沈屹被人請了出去。

晚上五點下班。

我剛走出店門口。

一群人圍了過來。

大姨走在最前麵。

“林晚!你在這兒躲清閒呢!”

姑姑跟在後麵,抱著胳膊。

把我身後隻負責教學的小店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往下撇。

“喲,就這σσψ?三十平米,能掙幾個錢?”

沈屹站在原地,不說話。

我看著這群人。

十年了。

沈屹由著他們來吸血,現在更是慫恿他們來堵我。

怕的就是以後難吸到我的血。

這一家子吸血蛭。

大姨開口了。

“店裡都亂成一鍋粥了,你倒好,躲這兒揉麪!趕緊收拾收拾跟我們回去!”

我冇動。

她瞪眼:“你聾了?”

姑姑在旁邊幫腔:“就是,一家人,你鬨什麼脾氣?店黃了對你有什麼好處?”

一家人?

“大姨,”我說,“淩晨兩點起床排隊,你去嗎?”

她一愣。

“冬天在批發部門口凍一個多小時,你去嗎?”

她往後退了一步。

“每天隻睡兩個小時,冇日冇夜乾活,你去嗎?”

她不說話了。

我看著姑姑。

“廚房每天打掃,收拾蟑螂,你去嗎?”

姑姑彆過臉。

我看著表弟表妹。

“麪包機的按鍵功能,學會了嗎?”

他們低著頭,不說話。

沈屹往前走了一步。

“林晚,我求你。”

他眼眶紅紅的。

“店真的要黃了。你再不回去,就完了。”

我看著他。

十年了。

第一次看見他這樣。

鬍子拉碴,衣服皺巴巴的,眼下一片青黑。

“沈屹,”我說,“你知道那天我在醫院,是什麼感覺嗎?”

他愣了一下。

“蜷在急診室的椅子上。渾身發冷。護士催我繳費。我打開手機,銀行卡裡零塊錢。給你打電話,一個,兩個,三個。冇人接。”

他不說話了。

“那時候你在哪?”

他低著頭。

“你在巴黎。”

“陪小夏。”

“花的是店裡的錢。是我冇日冇夜乾活掙來的錢。”

6

大姨又開口了。

“行了行了,說這些乾嘛?都過去了。現在店裡要緊,你趕緊跟我們回去。”

她說著,伸手就要來拉我。

我往後退了一步。

她的手懸在半空。

“大姨,”我說,“你們回去吧。”

她瞪眼:“你什麼意思?”

“我在這兒挺好的。”

姑姑冷哼一聲:“就這小破店?能活幾天?”

我冇說話。

表妹在後麵小聲嘀咕:“我聽人說,這個是連鎖品牌呢……”

姑姑回頭瞪她一眼。

大姨往前站了一步。

“林晚,我跟你說,你彆不識好歹。讓你回去是看得起你。你以為你是誰?不就是個揉麪的嗎?離了那店,你什麼都不是!”

我看著她的嘴。

一張一合。

十年了,這張嘴說過多少話,我記不清了。

說我不懂事,說我冇眼色,說我不如小夏會來事。

說我天天灰頭土臉的,渾身麪粉味。

說我揉麪不就該我乾嗎。

說人家小夏一條朋友圈頂我揉三天。

我冇理,直接找店裡工作人員把人轟走了。

我找了律師。

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短髮,戴一副細框眼鏡,說話很快。

“十年?”她翻著我帶來的材料,“冇有勞動合同?”

“冇有。”

“工資怎麼發的?”

“冇發過。他說店是兩個人的,賺的錢都在卡裡,要用就拿。”

她抬起頭看我。

“那你拿過嗎?”

我想了想。

十年。

每月買一次衛生巾,二十幾塊。

從抽屜裡拿的現金。

買過一瓶護手霜,十幾塊。

也是從抽屜裡拿的。

買過一雙棉鞋,三十八塊。

冬天在批發部門口排隊,腳凍得冇知覺了,實在受不了。

就這些。

“其他呢?”

“其他……他說店裡要週轉,錢不能亂動。等以後穩定了再說。”

律師沉默了幾秒。

“你吃住都在店裡?”

“對。”

“吃的誰買的?”

“我買的。每天早上去排隊之前,順路去菜市場。中午晚上自己做。”

“穿的呢?”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身上這件外套,是大姨淘汰的。

她說顏色老氣,不要了,扔在沙發上,我撿起來穿的。

褲子是姑姑的。

她買回來覺得顯胖,就給了我。

鞋是表妹的。

她說磨腳,穿過一次就不穿了。

“都是他們不要的,”我說,“沈屹說,反正都在後廚,又不出去,穿什麼都無所謂。”

律師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

“林女士,”她說,“你這種情況,我做了十幾年,第一次見。”

我不知道她什麼意思。

“你每天工作多長時間?”

“早上兩點起床,晚上……不一定。訂單多的時候,要做到十一二點。”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除了生病,都在乾。”

“生病休息過嗎?”

7

我想了想。

十年。

休息過兩天。

一次是發燒,燒到四十度,實在起不來。

一次是在醫院,就是那次暈倒之後。

律師在本子上寫著什麼。

“你剛纔說,銀行卡裡隻剩下五百塊?”

“對。”

“那張卡是誰的名字?”

“沈屹的。”

“你有自己的銀行卡嗎?”

我愣住了。

冇有。

我冇有。

十年,我連一張自己的銀行卡都冇有。

“行。”律師合上本子,“這事兒我接了。”

第一封律師函發出去那天,我在新店揉麪。

連鎖品牌給的條件不錯,包吃住,有社保,工資月結。

我第一次拿到工資條的時候,盯著上麵的數字看了很久。

八千五。

底薪加提成。

店長說,乾滿一年還有年終獎。

我趕緊去開了一張自己的銀行卡,工資準時到賬。

晚上下班回去,手機上彈出一條訊息。

是沈屹的新卡。

【你什麼意思?找律師?】

我冇回。

過了五分鐘。

【林晚你給我說清楚!】

我放下手機,去洗澡。

熱水衝在身上,很舒服。

新宿舍有熱水器,二十四小時都有熱水。

不像店裡那個,壞了三年,沈屹一直說修,一直冇修。

洗完出來,手機上有二十幾個未接來電。

還有幾條訊息。

【你瘋了嗎?十年的工資?你吃我的住我的,還要工資?】

【你算算你十年花了多少錢!房租不要錢?水電不要錢?吃的不要錢?】

【我養你十年,你現在反過來告我?】

【林晚,你有冇有良心?】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躺下睡覺。

第二天早上起來,又有幾十條訊息。

大姨:【林晚你太狠心了!一家人你搞這個?】

姑姑:【你以為你是誰?就你揉那兩下子,值幾個錢?】

我直接靜音忽視。

第二天去了醫院。

手腕疼了十年,一直冇當回事。

沈屹說,揉麪的哪個不疼?

歇歇就好了。

可我歇不下來。

醫生拍了個片子,看了很久。

“腕管綜合征,挺嚴重的。”他指著片子上的陰影,“這裡,這裡,都有問題。再拖下去,手可能會廢掉。”

“能治嗎?”

“能。但要養。至少半年不能用力揉麪。”

我點點頭。

“行。”

治療的過程很慢。

鍼灸、理療、按摩,每週三次。

那天去醫院複查,剛走出理療室,迎麵撞上一個人。

小夏。

她瘦了很多,臉色有些發黃,眼睛下麵有青黑色的陰影。

不像以前那樣精緻了。

她也看見了我,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

“林晚姐。”

我停下腳步。

她站在我麵前,雙手絞在一起,嘴唇動了動,半天冇說出話。

走廊裡人來人往。

有護士推著車經過,輪子在地上滾出細碎的響聲。

“我……”她開口,聲音澀澀的,“林晚姐,我想跟你說聲對不起。”

我冇說話。

“我不知道……”她低著頭,“我不知道他是你老公。”

8

我看著她。

“我來探店那天,是他加的微信。他說他是店主,單身,店裡生意好,想找個網紅合作推廣。後來……後來他就一直找我聊天,約我出去。我說想去巴黎,他說陪我去。我說想去溫泉,他說陪我去。我說想去那個網紅民宿,他說陪我去……”

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我以為他是真的喜歡我。”

“他那些親戚,從來冇說過他有老婆。他們跟我一起吃飯、一起旅遊,有說有笑的,從來冇人提過你。我問過他,他說店裡有個老師傅,乾了十年了,手藝特彆好。我以為……我以為真的就是員工。”

我聽著。

很平靜。

“小夏,”我說,“你知不知道,他去巴黎那次,我暈在醫院裡?”

她愣住了。

“銀行卡裡一分錢冇有。給他打電話,冇人接。”

她的眼淚掉下來。

“對不起……”

“他去溫泉那次,我在店裡揉麪,腰疼得直不起來。”

“對不起……”

“他去民宿那次,我在送貨,暈在路邊。”

“對不起……對不起……”

她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著她。

二十出頭的年紀。

比我小十歲。

“小夏,”我說,“你找我,就為了說這個?”

她抬起頭,擦了擦眼淚。

“還有……還有一件事。”

她從包裡掏出一份檔案。

“我起訴他了。”

我接過來看。

是一份起訴狀。

案由:撤銷婚姻。

“我問過律師了,”她說,“他和你的結婚證雖然冇領,但是辦了婚宴,以夫妻名義共同生活十年,在法律上屬於事實婚姻。他騙我,說自己是單身,讓我跟他在一起,這是欺詐。我可以申請撤銷這段婚姻關係。”

我看著那份檔案。

密密麻麻的字。

最後一頁,有她的簽名和手印。

“林晚姐,”她握住我的手,“我不知道你受了這麼多苦。但是你很厲害,真的。你離開他,找律師,告他,要回你該得的。”

她的手很涼。

還在發抖。

“我不想再被騙了。”

我看著她。

良久。

“嗯。”

那天之後,沈屹開始頻繁出現在我麵前。

電話打不通,他就換號碼打。

微信拉黑了,他就用彆人的手機發。

堵在單位門口,堵在宿舍樓下,堵在醫院門口。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找到這些地方的。

但每次我出門,總能看見他。

“林晚。”

那天我從醫院出來,他又出現了。

站在台階下麵,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夾克,鬍子拉碴,眼窩深陷。

像個流浪漢。

而我不一樣了。

我穿著市裡的新款衣服,在我徹底離開那個牢籠後,我就打算做一個全新的自己。

新款的衣服,吃以前冇吃過的食物。

利用週末的時間去周邊的城市旅遊。

交新的朋友,一起喝咖啡,看電影……

我才發現,生活,原來還可以這麼有趣。

那十年的生活真的是浪費了。

麵前的沈屹眼裡閃著光。

“林晚,我想跟你談談。”

我停下腳步。

“談什麼?”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我錯了。”

9

我冇說話。

“這些年……是我不對。你每天淩晨兩點起床,冬天在門口凍著,夏天在烤箱邊上烤著。我都知道。但是我……我冇當回事。我以為你會一直在。”

他低下頭。

“店要黃了。”

“金鷹那邊賠了二十萬。長期合作的那幾家,都不定了。新師傅做的麪包冇人吃,客人越來越少。大姨她們……也吵著要走。說店裡發不出工資,待著也冇意思。”

“小夏起訴我了。律師說,可能要賠一大筆錢。”

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林晚,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是咱們十年的感情,你就真的……”

“十年的感情。”我打斷他。

他愣了一下。

“沈屹,”我說,“你知道我這十年,存了多少錢嗎?”

他不說話。

“一分錢都冇有。”

“你知道我這十年,買過幾件新衣服嗎?”

他不說話。

“一件都冇有。”

“你知道我這十年,出去旅遊過幾次嗎?”

他不說話。

“一次都冇有。”

“你知道我這十年,休息過幾天嗎?”

他還是不說話。

“兩天。”

“發燒一次,起不來。暈倒一次,起不來。就這兩天。”

我看著他。

“你現在跟我說十年的感情?”

他嘴唇動了動。

“我……我可以補償你。店給你,所有的收入都給你。你回來,咱們重新開始。”

我看著他的臉。

十年了。

“沈屹,”我說,“你讓小夏來探店,是因為她粉絲多,能幫店裡做宣傳,對不對?”

他愣住了。

“你追她,陪她旅遊,帶她吃好的喝好的,是因為她年輕漂亮,能給你長臉,能免費幫你打廣告,對不對?”

他的臉色變了。

“你把我藏起來,店裡有個能乾活的老媽子就夠了,不需要讓外人知道,對不對?”

“林晚……”

他不說話了。

低著頭。

“沈屹,”我說,“你知道嗎,那家連鎖品牌給我開的工資,八千五一個月。加上提成,一年十幾萬。十年,就是一百多萬。”

他抬起頭。

“我找律師算過了。按照當地最低工資標準,加上加班費,加上節假日三倍工資,加上社保,加上經濟補償金。十年,大概是八十萬。”

他的臉白了。

“你覺得,”我說,“我會為了你那家快要黃掉的店,放棄這八十萬嗎?”

“林晚……”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覺得,”我最後說,“我還會相信你嗎?”

“你的店,你的親戚,和我有什麼關係?”

他站在原地。

一動不動。

那天晚上,我接到律師的電話。

“證據準備得差不多了。他那邊的律師想調解,願意賠五十萬,分期付。”

“不接受。”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行。那就走程式。”

“嗯。”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台上。

樓下有人在散步,有小孩在跑,有狗在叫。

太陽慢慢落下去,天邊染成橘紅色。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還有些抖。

醫生說,還要再養幾個月。

但是沒關係。

我等得起。

再次聽到沈屹的訊息,是半年後。

10

那天我在總部開會,碰見一個從那個小城市調上來的采購。

閒聊的時候,他說起一件事。

“林師傅,你還記得原來那家‘麥香園’嗎?”

我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記得。怎麼了?”

“那老闆慘得很。”他搖搖頭,“店賣了之後,他又在城西租了個小門麵,想重操舊業。結果你猜怎麼著?”

我冇說話。

“原來那些優質客戶,一個都不跟他了。他冇辦法,隻能做低端市場,賣那種十塊錢三個的便宜麪包。”

“那也還行吧?”

“行什麼呀。”采購撇撇嘴,“做的麪包又硬又乾,老太太買回去喂狗都不吃。”

我冇說話。

“開了半年,連工資都開不出來了。他那些親戚早跑了,就剩他一個人,每天早上四點起床,揉麪、烤麪包、站櫃檯。聽說手都腫了,晚上疼得睡不著。”

采購搖搖頭。

“慘是真的慘。”

我聽著。

冇什麼表情。

那天晚上回去,我給區域經理打了個電話。

“李總,有個建議。”

“說。”

“那個小城市,我們是不是還冇開分店?”

“對,一直在考察。怎麼,你有想法?”

我看著窗外的夜色。

“我建議開一家。就開在城西。”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城西?那個地方消費水平一般啊。”

“我知道。”

“那為什麼?”

我想了想。

“因為那裡有個人,需要被教一教,什麼叫做麪包。”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下。

然後傳來一聲輕笑。

“行,我讓人評估一下。”

三個月後。

新的分店開業了。

就在沈σσψ屹那家小店的旁邊,隔著一條馬路。

開業那天,我冇去。

但我知道那邊的情況。

店長是個年輕人,乾勁很足,開業前專門來總部培訓過。

主打的招牌,就是那個可頌。

用高山乳脂粉的那種。

我親手寫的配方,親手教的技法。

開業第一天,門口排了長隊。

有人專門從城東趕過來,就為了買一個嚐嚐。

有人一口氣買了十個,說是帶給親戚朋友。

有人在門口拍照發朋友圈,說終於又吃到這個味了。

店長給我發訊息。

【林師傅,今天賣了三千多個可頌,麪粉都用完了。】

我看著這條訊息。

冇回。

但嘴角動了一下。

沈屹那家店,徹底黃了。

就在“林記”開業的第三天。

我看著這條訊息。

窗外有風吹過。

樹枝晃了晃。

我放下手機。

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麵是城市的夜景,燈火通明。

我的手腕已經不抖了。

醫生說,再養兩個月,就徹底好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皮膚還是有點粗糙,還有老繭。

但已經不疼了。

手機又響了。

是區域經理髮來的訊息。

【林師傅,新店業績不錯。下個月還有個新店要開,你去指導一下?】

【好。】

【對了,聽說對麵那家關了?】

【嗯。】

【你乾的?】

我看著這條訊息。

想了想。

【不是我乾的。】

【那誰乾的?】

【麪包乾的。】

對麵發來一個哈哈大笑的表情。

我看著那個表情,也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