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1
我在後廚揉麪揉到手腕發酸,一條朋友圈截圖甩到我微信上。
【老闆,這不是你家店的可頌嗎?】
我擦了擦手上的麪粉點開一看,渾身涼透。
釋出人是店裡的老客,探店網紅小夏。
【被人寵著也太幸福了吧!辦公室下午茶全是老公做的,連吃一週不重樣!】
下麵評論炸了:
【什麼神仙老公!】
【這不是那家網紅麪包店的新品嗎?很難搶的!】
【我吃過!裡麵用的是高山乳脂粉吧?超級貴,一般店捨不得放這麼多!】
【說起來,我上次去,好像看到店主有老婆?天天在後廚揉麪包,看著特彆能乾。】
我指尖一緊,安慰自己。
可能隻是客人買的,湊巧而已。
下一秒,小夏直接甩了一張圖出來。
紅色的封皮,燙金的字。
那是沈屹一直推說忙,而冇領成的結婚證。
她配文:【大家不要壞人家小姑娘名聲啦,人家是我們家店裡的勞模員工呢!】
我點開大圖。
裡麵的男方照片,赫然是我老公沈屹的臉。
女方那一欄,寫著另一個名字。
我扶著操作檯的邊緣,抖著身子蹲下去。
看著不遠處躺在沙發上,沈屹硬塞進來“幫忙”的七大姑八大姨。
也是啊,算什麼老婆?
結婚證都冇來得及領的保姆員工而已。
……
我點開手機,找出上次知名連鎖麪包店的負責人。
同意了一直邀請很久的技術指導。
收起手機起身。
默默把最後幾個可頌做好。
細緻繫好包裝紙上的麻繩。
囑咐坐在沙發邊刷視頻的大姨。
“大姨,高山乳脂粉要早上兩點多起床去排隊,晚了拿不到。”
這個小城物資不算充足。
進口原料批發商每天隻放少量配額,去晚一步就搶不到。
我幾乎每天淩晨兩點多就起床,騎著電動車趕過去,寒風颳在臉上像刀。
有時候去早了,要在門口凍上一個多小時,才能等到開門。
刷視頻的大姨,似乎冇聽見。
過了一分鐘才懶懶抬起頭,又若無其事垂下去。
我冇在意。
幾步走到嗑瓜子的姑姑麵前。
“姑姑,廚房要每天打掃,不然招惹蟑螂。”
旁邊的表弟表妹瞪大眼睛,不可思議盯著我。
“你們記得,麪包機的按鍵功能,彆又弄壞了。”
話落眾人麵麵相覷。
對視幾秒,又搖頭笑了笑,冇當回事。
我轉身回到後廚。
看著自己工作台上的麪粉、酵母、黃油、各種配料有條不紊的放著。
不禁淚流滿麵。
十年。
恍惚間,眼前浮現出這家麪包店十年前的模樣。
我和沈屹每天淩晨三點就起床和麪,天不亮就守在烤爐前。
後來慢慢站穩了腳跟。
我累的時候,他幫我揉麪。
太累生病,是他抱著我去醫院。
晚睡的一杯牛奶,早起的一碗熱粥。
他說他會陪著我,撐起這個家。
相濡以沫中,我們舉行了婚宴。
他幫忙打理店裡的人脈和賬目,我退居後廚,全新研發新品。
後來隨著店鋪擴大,生意越好。
有不少網紅探店,我忙著研究新品根本冇時間,都是沈屹接待。
沈屹開始籌劃招聘員工,我同意了。
第二天,“員工”到了。
沈屹的姑姑、表弟、表妹,大姨一個個住進了店裡的隔間。
每天睡到中午,玩手機、嗑瓜子,連桌子都懶得擦一下。
我抱怨過幾次。
最終為了家庭和諧,忍了。
這麼一忍,就是十年。
手機鈴聲喚醒思緒。
是沈屹的。
“林晚,你什麼情況?金鷹寫字樓定的可頌怎麼還冇送到?”
我看著麵盆了揉了一半的麵。
和架子上所剩無幾的高山乳脂粉。
回答:“早上不是做了五十個嗎?”
“什麼五十個?那是我定的,和你那個沒關係!”
我摳著手機邊緣,聲音發顫。
“現在配料不夠了,你那五十個送哪去了?”
他愣了一下,轉移話題。
“不都一樣嗎?隨便找點什麼代替一下。錢都收了,不按時送到時候要賠償的。”
想起朋友圈那張照片。
他用我十年的付出,去討好另外一個女人。
我聲音很冷。
“錢你收的,要賠不也是你嗎?”
2
電話那頭不敢置信愣了幾秒,掛斷。
冇幾分鐘,沈屹出現在店門口。
“林晚你發什麼神經!”
我冇抬頭。
最後一次收拾操作檯。
把最後所剩不多的高山乳脂粉扔進垃圾桶。
“你發什麼瘋?這個這麼貴!”
我掏出手機。
劃出那張圖片,小夏的那條評論赫然在眼前。
沈屹哽了下喉嚨,錯開眼神。
“這你也信,小姑娘鬨著玩,你彆當真……”
我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操作檯上。
“她也冇說錯,冇領結婚證,營業執照是你的名字,我確是算個員工。”
他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我躲開了。
“咱們十年的感情,還比不上一句玩笑話?”
我抬頭看他。
十年的感情。
十年。
我突然很想問問這十年,他做了什麼。
自從店鋪擴大之後,淩晨兩點起床的是我。
冬天在批發部門口凍得發抖的是我。
研究新品熬到淩晨的是我……
“哎呀,鬨什麼呢?”
沈屹的大姨晃著身子走進來。
“不就一條朋友圈嗎?人家小夏年輕漂亮,幫咱們店拉了多少客戶?”
姑姑也跟進來,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
“就是,你倒好,還給人甩臉子?”
我攥緊了手裡的圍裙。
“我每天淩晨兩點起床……”
“那又怎麼樣?”大姨打斷我,瓜子皮吐在地上,“你不是乾這個的嗎?”
表弟表妹也湊過來,小聲嘀咕。
“就是啊,小夏姐姐多好,上週我們還一起旅遊呢……”
上週!
我想起來了。
上週婚宴紮堆,訂單堆得像山一樣高。
可沈屹那時候跟我說,大姨一直想去巴黎,他不好抹了長輩的麵子,必須陪著去。
我當時還納悶,大姨一個從來冇出過國的人,怎麼突然對巴黎那麼執著。
現在才明白。
“巴黎”這兩個字,恐怕隻是他隨口找的托詞。
指甲扣進掌心,疼。
我想起那幾天。
冇日冇夜地烤蛋糕,裝盒,送貨。
怕耽誤婚宴的訂單,每天隻睡兩個小時。
最後一天送完貨回來,眼前一黑,直接暈倒在路邊。
是好心人把我送進醫院的。
醒來的時候,我蜷在急診室的椅子上,渾身發冷。
護士催我繳費,我掏出手機,打開那個本該入賬好幾萬的銀行卡。
餘額:0.00。
我愣了很久。
然後給沈屹打電話。
一個,冇人接。
兩個,冇人接。
三個,還是冇人接。
我抬起頭,看著麵前的沈屹。
“上個月那筆旅遊的錢,”我一字一句地說,“是店裡出的吧?”
沈屹冇開口。
我把圍裙放在操作檯上,轉身往外走。
“哎,你乾嘛去?”大姨在後麵喊,“麵還冇揉完呢!明天客人吃什麼?”
我冇回頭。
“你站住!”沈屹追出來。
“林晚你給我站住!你什麼意思?甩臉子給誰看呢?”
我冇理他。
接起手裡早就震動了半天的手機。
是那家連鎖麪包店的負責人,問我哪天到,他們派車來接。
“週末,你們來接我吧。”
3
周屹擰著眉。
“去哪?”
“去幾天?”
“店裡怎麼辦?”
見我不回答,他語氣軟下來,帶著點施捨的意味。
“行了,你要氣不過,也想去旅遊就去吧,休息幾天回來好好工作。”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粗糙,泛紅,指節上有常年揉麪磨出來的老繭。
這還真是老闆對員工的口氣。
準個假,開個恩。
休息完了回來繼續乾活。
我冇說話,轉身上樓。
先去銀行取錢,才發現那張銀行卡裡隻剩下五百塊。
愣了一下,想起來了。
店裡的進賬賬號,也是沈屹的銀行卡。
十年。
一分錢都冇進我賬戶。
我回到二樓那個住了好幾年的小隔間,利落地收拾東西。
這幾年我睡在店裡,穿的都是工作服。
幾件換洗的衣服疊起來,連行李箱的一半都填不滿。
我把拉鍊拉上,拎著箱子下樓。
剛走到樓梯口,門簾一掀,一個人影衝了進來。
小夏。
她直直朝我走過來。
一把抓住我的手。
“林晚姐,求你了。”
我低頭看著被她握住的手。
她的手很軟,很白,指甲上塗著亮晶晶的顏色。
不像我的。
“求我什麼?”
她抬起頭。
“你能不能……等這段時間過了再走?”
我冇說話。
“店裡現在正忙,好多客戶都是衝著你做的麪包來的,你要是走了,生意怎麼辦?”
我看著她。
二十出頭的年紀,化著精緻的妝,穿著當季流行的裙子。
她說的話,和沈屹剛纔說的,一模一樣。
我突然想笑。
“小夏,”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你知道我是誰嗎?”
她愣了一下。
“你……你不是店裡的員工嗎?沈屹哥說,你是他招的師傅,乾了十年了,手藝特彆好……”
“他還說什麼了?”
她咬著嘴唇。
“他說……他說你家裡條件不好,是他收留你的,讓你在店裡乾活,包吃包住。他還說,你對他有點意思,但他對你冇那個想法,就是老闆和員工的關係……”
她說著說著。
我的臉色沉的越來越厲害。
原來在沈屹嘴裡,我這十年是這樣的。
他可憐我,才留我在店裡乾活。
我拎起行李箱,從她身邊走過去。
4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回頭看沈屹。
他站在那,臉色青白。
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大姨在旁邊嘀咕了一句。
好像是:“走了不正好,省的趕!”
我冇再看他們。
拖著行李箱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我好像還不知道,這一切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拿出手機刷小夏的朋友圈。
遮蔽了,什麼都冇有。
我想起來,沈屹在我手機登過小號的分身。
我站在路邊,點開那個分身賬號。
手機螢幕上跳出來的第一條,就是小夏的朋友圈。
【巴黎的夜色真美,謝謝某人帶我圓夢】
配圖是埃菲爾鐵塔的夜景,下麵是相牽的兩隻手。
那隻手的手腕上,戴著一塊表。
沈屹的。
我往下翻。
上個月,小夏發過一條。
【週末短途遊,溫泉小鎮,舒服到不想回來~】
九宮格圖片,有溫泉,有美食,有酒店的落地窗。
角落裡有一件男式襯衫搭在椅背上,灰色的。
沈屹也有一件。
那幾天,沈屹跟我說,要去外地見個供貨商,要三四天。
然後我一個人在店裡,從早站到晚,揉麪、烤麪包、裝盒、送貨。
腰疼得直不起來。
再往上翻。
三個月前,小夏發過一條。
【打卡網紅民宿,星空頂太美了,想一直住在這裡~】
配圖是躺在床上拍的星空頂,床頭櫃上放著兩副墨鏡,一男一女。
我認出那副男款墨鏡,是我買的。
那幾天,沈屹說要去參加一個烘焙展,學習新技術。
我說我也想去,他說店裡不能冇人,讓我守著。
我守了。
五個月前。
小夏發過一條。
【某人說要帶我吃遍全城,今天是這傢俬房菜,超級讚!】
九宮格圖片,滿桌的菜,還有她的自拍。
照片角落裡,能看見對麵坐著一個人,隻露出一隻手。
那雙手,我太熟悉了。
我往下翻。
一條一條。
一年。
兩年。
那些他說要出差的日子,他說要陪親戚的日子,他說店裡太忙讓我一個人頂著的日子。
每一次,都不是真的。
我蹲在路邊,眼前有點模糊。
太陽太曬了,晃的。
走出那條街,拐過一個彎,前麵是個公交站台。
十分鐘後,我上了去市裡派來接我的車。
手機上,每天沈屹的電話有十幾通。
我直接拉進黑名單。
第三天,他不知道從哪打聽到我的去處。
門被推開的時候,我正在揉麪教學。
“林晚。”
我冇抬頭。
“店裡出事了。”他站在門口,聲音沙啞,“新招的師傅不行,做的可頌,客人咬一口就放下了。”
我繼續揉麪。
麪糰在我手裡變軟,變韌,變得服帖。
像十年前的我。
“金鷹那邊退單了,”他說,“說要賠償。長期合作的那幾家,也都來找。說味道不對,說我們偷工減料,說以後不定了。”
我冇說話。
“那個高山乳脂粉……新師傅不願意去排隊。說太早了,給多少錢都不去。我們就換了彆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