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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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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珈的生活仍在繼續,方向卻是未知,似乎冥冥中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操控這一切。

秦若陽那邊一直也冇送來什麼新訊息,大家都在猜度著那天的汽車炸彈究意是誰放的,又是針對誰的。這樣的猜測非常動搖人心,讓南珈上下都充斥著一股子惶惶不可終日的味道。畢竟,軍人隻是這個地方的一小部分存在。夏明朗和柳三變可以讓自己堅強,卻很難勸所有人平靜,老百姓是冇有義務悍不畏死的。

周邊的戰火益日臨近,一些搞不清字號的人馬在離開他們不到50公裡的地方激烈戰鬥著。偶爾也會有跑偏的炮彈落到南珈附近,即使是遠遠的一聲巨響,也會讓大家心驚肉跳好一陣子。到最後炮彈居然擊中了一口油井,熊熊的大火映紅了半個天際,李國峰領著一大幫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油井重新堵上。

陸臻在例行通話中向聶卓報告流彈造成的各種損失,臨了到收線時,卻也忍不住抱怨:“已經死去的我們就不麻煩組織了,但是還活著的同誌,能不能請組織上稍微關心一下,他現在還能走,再過幾天,可能就得截肢了!”

聶卓沉默了一會:“陸臻,你眼中隻有你一個兄弟,而我眼中有一百個士兵,最近到處都打得很亂。”

“我們需要更多的大型直升機。”

“你明知道我們冇有更多的直升機。”

“就不能從國內調一點過來嗎?”陸臻幾乎絕望地:“我們又不需要國會批準。”

“陸臻,彆這麼幼稚。”聶卓沉聲道:“他們給我的排序是四到五天以後會輪到你們。”

“我們需要有直升機,自己的。”陸臻連忙說道。

“等你們進入激戰期的時候,我會給的。”聶卓意味深長地說道。

“激戰期……”陸臻放下耳機,喃喃重複著這句話。像是為了註解陸臻心底的疑問,一發炮彈帶著尖嘯落到了駐地門外的廣場上。陸臻站在窗邊,看到不遠處騰起豔麗的火光,神色間隻剩下極度煩躁的憤怒:媽的,這記流彈也打得太準了!

駐地上空迴響起一級戰備的尖利警報聲,陸臻很輕巧地從視窗跳了出去,為了減少炮火誤傷,他們已經把辦公室全部搬到了一樓和帳篷裡。

廠區大門告急!

那是必然的,那發炮彈給廣場留下一個寬達兩米的深坑,被炮彈撕碎的人體碎塊散落到方圓好幾米以外。

受驚過度的難民奪路狂奔,那是成百上千人在逃命,刹那間根本建立不起任何秩序,守門的哨兵條件反射式的關上了大門。難民淒聲叫喊著,擁擠在大門口。他們壓上自己全身的力量搖撼著大門,發出咣咣咣的聲響。高聲喇叭在繼續不斷的反覆叫喊著,呼籲大家要冷靜,要鎮定……

當然,那基本全是廢話。

當你發現自己隨時都有可能變成碎塊兒的時候,那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會鎮定的。人們嘶聲尖叫著,把石頭和樹枝砸到門內來,甚至有人試圖爬上六米的高牆從上麵跳下來。

夏明朗讓人開了車過來抵住大門,門軸在大力地搖晃下簌簌地掉著水泥粉末,夏明朗開始朝天鳴槍,並向人群中拋擲催淚瓦斯。

“我有兩車人馬上要過來!”海默焦慮地把夏明朗拉到一邊。

“讓他們去找你爹!”

“我爹前天晚上就徹底拔營了,你是知道的,要不然這批人也不會送到我這裡來!”海默低吼。

夏明朗站到車頂上張望,不斷有小石塊砸到他的頭盔上,震得他頭暈腦漲。不遠處,有兩輛中型麪包車進退不得地卡在人群中央。

“讓他們先離開這兒,這裡冇有人是冷靜的。”夏明朗從車上跳下來:“我就算是開門他們也進不來。”

“可是你這要堵到什麼時候?天就快黑了,天黑了以後隻有魔鬼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不能讓他們在野外過夜。”海默顯然是急了:“上校,我希望你明白,我們必須並肩作戰,單靠我,或者你的力量都無法守住這裡!”

“這外麵差不多有兩千人,你告訴我,怎麼把你的車子放進來?”夏明朗冇有跟海默比音量。

“我不知道,所以我問你。”

“你讓他們從後麵繞進來。”陸臻插入了他們的對話。

“見鬼,除了正門這一條路,整個生活區外麵都是地雷,怎麼可能繞得進來??”

“我出去接他們,雷是我埋的,我知道怎麼走。”陸臻的表情很輕鬆,陽光照亮了他的下巴,在他的嘴角邊留下一點陰影,看起來幾乎像是在笑。

海默盯著他看了一會,最後說道:“我跟你一起去。”

夏明朗眯起眼睛有些意外地:“看來這些人很值錢。”

在他們身後,大塊大塊的鋼板和原木被釘到門上,大門被徹底封死。夏明朗萬分無奈地看著這扇破門,這下子連他們自己出去都有麻煩了。

海默本以為帶他們繞進來的意思是真的會有一條路,萬萬冇想到這路真的是要靠自己的雙腿走出來。她萬分緊張地跟在陸臻身後,看著他悠然自得地擺弄著自己手裡的古怪儀器,然後像玩遊戲那樣一步一步曲折的往前走。

“踩著我腳印,記得!”

“你確定你不會走錯嗎?”海默感覺到大量的汗水從她背上滾下來。

“放心,這是我的花園,怎麼會有人不瞭解他親手種下的玫瑰呢?對嗎?”陸臻轉過頭,眨了眨眼睛。

前方大門外那兩輛被圍困的車子已經慢慢退了出來,夏明朗通知刑搏他們協助放行,看著徐光啟爬上了副駕駛座。一切還算順利,夏明朗又把目光投向了大門邊騷動的人群。擠在最深處的人已經開始出現虛脫的征兆,張浩江正組織人力從門後往外灑水,米加尼已經喊成破鑼的嗓子嘶心裂肺地咆哮著。

“我們不能放他們進來。”柳三變站在夏明朗身後說道。

夏明朗看了看他,心情有些複雜。有時候人會變得很快,一日千裡的轉變,如果把現在的柳三變推到一年前那個總是溫和的淺笑著,總是猶豫不決的柳三變麵前,不知道他們是否還能相認。

“是啊……”夏明朗歎氣:“這群人會把駐地衝得亂七八糟。”

陸臻在駐地西北角一個無人問津的角落裡接到了海默的“錢”們,與他想象中不一樣,這群人裡主要是少年,隻有少數幾個的婦女與兩個看起來非常強壯的男人。徐光啟指揮司機把車子停到附近的林子裡,這種小破車看起來並不太值錢,真要是被偷了……也就偷了吧。

陸臻拍一拍手,讓人群聚攏過來,那些人大都警惕地審視著他,飽含各種深意。

“跟我的腳印走!一步都不能走錯,不要東張西望,不能走錯,否則……砰!”陸臻表情凝重。

人們驚慌失措地討論起來,有些母親在安慰孩子,也有些孩子在安慰母親。海默吆喝著,叫喊著,強製性地把那些人拉成一排,有一個婦女忽然與她爭吵起來,被海默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打在臉上。

人群的喧囂忽然停止了,被打倒在地的女人一臉驚恐地抬頭看著她。海默虎著臉看了看四周,彎腰把那個女人提起來,大聲咒罵了一句,人們終於安靜下來。

“你剛纔說什麼?”陸臻好奇地問道。

“我說,彆用你的愚蠢害死所有人。”海默冷冷地審視著整個隊伍慢慢成型,並且隨時把她覺得不合適的順序調整過來。

陸臻看著徐光啟說道:“你斷後。”

徐光啟點了點頭,走到隊伍最後麵。

正午的陽光明晃晃地照耀著大地,紅土泛著偏白的光。陸臻每走一步,都會用腳尖劃一個圈,然後隊末的徐光啟會把這個圈用鞋再蹭乾淨。回去比過來漫長得多,陸臻時不時地停下來等待後麪人跟上,看著隊伍裡那些哆哆嗦嗦地一邊顫抖著一邊麵露驚惶的男男女女們。

陸臻打開對講機小聲問海默:“很值錢?這群人?”

“很值。”海默有時候會坦白得令人難以置信,尤其是在她心情不好的時候。

“什麼人?”

“一些軍閥礦主的兒子和老婆。”

“哇哦!”陸臻驚歎:“他們是要大乾了嗎?”

“彆走露風聲,你懂的。”

“那是!”陸臻苦笑,南珈藏了好幾個小太子爺,這可不是什麼好風聲:“這筆有冇有200萬?”

“你要分成嗎?”海默反問。

“好吧!”陸臻並不執著。

差不多走了半個小時,這支小隊安全走過雷區,陸臻剛剛做完安全的手勢,就有人癱倒在地,這種心理與生理上巨大的壓力畢竟不是普通人可以輕鬆承受的。

“嘿,中國人,你叫什麼?”一直跟在陸臻身後的一個小夥子好奇地問道。

“你可以叫我陸,你叫什麼?”陸臻很驚喜,這小哥英語不錯。

“我叫貝吉。”小夥子笑出一口亮白的牙齒。

“很高興認識你。”陸臻友好地笑了笑,與他握過手,用對講機通知牆內的人放繩梯下來把他們接過去。

任何時候,讓婦女與兒童先走,這是慣例,陸臻與徐光啟用力拽著梯子好讓它不會晃動。貝吉站在陸臻旁邊,顯出很感興趣的樣子。

“他們說你們是侵略者。”貝吉說這話的時候是笑笑的。

“當然不!”陸臻很嚴肅地看著他,很快發現這個男孩子並冇有太大的敵意:“侵略的定義是占有你們的土地,把它當成是自己的,占有你們的人民,把他們當成是自己的。我們不乾這些。”

“噢!這你們當然不會!”貝吉驚呼:“你們中國人都很有錢,你們不會讓我們像中國人那樣好的。”

“唔?”陸臻有些困惑,不明白這孩子到底想表達些什麼。

“我想,你們應該不會對我們這麼好,把我們……都,嗯,都當成你們自己那樣。我聽說在你們中國是冇有人會被餓死的,嗯……我爸爸說。”

“你爸爸喜歡中國嗎?”陸臻仍然很迷糊。

“嗯,他去過義烏。”

“嗬嗬。”陸臻笑了:“那他去過上海嗎?我是上海人。”

“上海?”男孩皺著眉頭想了半年:“冇聽說過,它離義烏很近嗎?”

“很近。”陸臻感覺很有趣。

“所以,那你們是為了石油嗎?”

陸臻的笑容又一次僵硬了,他有些受不了這個男孩總是用一種天真無邪好奇十足的表情來問這些尖銳的問題。

“他們說的。”貝吉連忙補充了一句。

“不是。”陸臻很謹慎地說道,他注意到海默的嘴角已經彎起了一點。

“我們是來做生意的。”陸臻決定無視海默的冷笑。

“噢!那……這和侵略有什麼分彆?”

陸臻聽到身邊有人“噗嗤”一下笑了出來,貝吉很詫異地看向海默:“你為什麼笑了。”

“心情好。”海默笑得很妖嬈。

“OK,分彆在於,如果是侵略的話,我們會希望你們死;如果來做生意的,最好大家一起活。”

“是這樣嗎?”貝吉露出困惑地樣子:“可是他們說,你們是為了石油才……”

“應該慶幸你的國家值得被圖謀,這說明你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用,你們不會被遺忘,不會被世界所拋棄。”

“哇哦!你說得太多了,我需要想一想。”貝吉開始茫然。

陸臻拍了拍梯子說:“先走吧。”

翻牆的速度倒是還不錯,不愧是在兵荒馬亂中成長起來的,陸臻用力拉扯著繩梯,滿意地看著這些人一個接著一個地消失在高牆後麵。

“我說,那小孩兒是不是缺心眼兒啊!”徐光啟小聲地用中文和陸臻感慨著。

“他隻是看到的世界跟你不一樣。”海默淡淡地回答他。

“唔,你覺得看他到了一個什麼樣的世界?”陸臻現在說話放鬆多了。

“千百年來,他們都習慣隻為眼前能看到的人而戰。連國家對他們來說都是一個需要學習的概念……你不瞭解非洲。”海默神色凝重。

“你很瞭解。”

“是的,我愛這裡。”

陸臻做出驚訝的樣子。

海默笑了起來:“因為他們單純。”

“可是這裡戰火紛飛,不過……”陸臻揚了揚眉毛:“剛好,你也愛戰爭。”

“是的,我愛戰爭!”海默大笑。

“為什麼?”徐光啟大惑不解:“老子都快打得煩死了!”

“因為自由!有什麼時候,你可以真正用自己的雙手決定自己的命運?隻有戰場……”海默把最後一個女人推上了梯子,自己緊隨著她爬了上去。

“好吧,我現在明白了……”陸臻喊道:“為什麼我和你不一樣,因為我覺得,即使是在戰場上,人也不能隨心所欲地使用武力。”

海默停了下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以後,她輕描淡寫地拋下了一句話:“等你能做到再說吧。”

陸臻一直記得那個居高臨下的輕蔑的眼神,像一根鋼針插入人的心底,直白有力,像是要刺破人間所有的虛妄。而在當時,陸臻還不知道他這一生將會為了這句話付出多少,不過,後來每一次當他猶豫的時候都會再想起那個眼神,然後咬緊牙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