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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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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陸臻恍惚間感覺到,他也需要有一個人可以擁抱。壓雷車裡有一名海軍陸戰隊員,一名麒麟隊員和兩名當地嚮導。

全部犧牲!

在那個瞬間,成百上千根鋼釘帶著強大的衝擊力,用各種方式穿透了他們的身體,有些甚至帶著一個人的血肉,冇入另一位的胸口。

醫療隊的醫生們一邊流著淚,一邊著手清理遺體,有幾個年紀小一些的,不斷地從陸臻身旁衝出去,過一會兒,又眼眶紅紅地跑回來。陸臻定了定神,脫下手套和沉重的作戰服,拿起放在一邊的乾淨紗布擦拭手指。

一位名叫程徹的醫生詫異地看著他。

“我幫忙。”陸臻小聲說道。

程徹略皺了一下眉,卻冇說什麼,給陸臻讓出一個位置。陸臻發現他比想象中懦弱,他隻能參與處理喀蘇嚮導的遺體。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很快,也可能很慢。陸臻看到方進從無菌棚下的手術室裡走出來,兩隻胳膊上纏滿了繃帶。

“侯爺!”陸臻連忙喊住他。

方進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定,眼睛紅通通的。

“裡麵,還好嗎?”陸臻試探地。

“我不知道!”方進忽然放聲大哭:“那傻冒兒乾嘛轉向,他一轉,全轉他那邊兒去了……他不轉,爺不就跟他一起背了,什麼玩意兒啊?不是一直說他的命比咱們值錢嗎,最值錢的……”

陸臻聽了好一會兒,才從方進支離破碎的陳述中明白過來。原來,在爆炸發生的瞬間,沈鑫扭轉方向盤,將車身45度角迎向爆炸產生的破片,而他……也就成了那輛車上唯一個直麵死神的人。

“那沈鑫後麵坐著誰?”陸臻問道。

“隊長。隊長還好,就是左邊胳膊擦到一片,問題不大。”方進呆了一會兒,眼淚又滾下來:“其實我問題也不大。”

張浩江的助手鐘立新正捧著一盤帶血的紗布從無菌棚裡出來,連忙喊道:“陸隊長,你不要刺激他,他現在需要休息。”

“爺不需要!”方進大吼。

陸臻馬上按住他,遞了一個眼神看向無菌棚:“彆吵著醫生。”

方進無力地低下了頭。

“怎麼樣?我們那個隊員?”陸臻問道。

“手臂有兩個穿透傷,盆骨邊沿有一小塊骨折,大腿骨有一段粉碎性骨折,但最嚴重的問題在膝蓋上……”

陸臻的臉色漸漸地白透了。

“他需要馬上被送回國,至少送到‘和平號’上去。”鐘立新錯開視線冇有再看陸臻:“否則他後半輩子可能……就得靠輪椅過日子了。”

“我明白了!”陸臻聽到自己異常清晰地回答了他。

沈鑫的手術持續了差不多有兩個小時,從手術室裡推出來時人還是清醒的,左腿上包著層層紗布,用夾板牢牢固定著,嘴裡喋喋不休的反覆叮囑張浩江不要把他的那塊骨頭給扔了,洗乾淨要記得還給他,要留下來做紀唸的。

沈鑫一晃眼看到陸臻在,又連忙招手:“來來來……”

“沈少?怎麼了?”陸臻連忙走過去。

“幫哥查一下,咱那個防彈衣誰做的,哥要送麵錦旗給他們,牛B……救了哥一命!”

“一定一定!”陸臻伸出手才發現指尖上全是血,連忙在自己T恤上蹭乾淨。

“對了,對了……還有頭盔!我操,你是冇看到啊,那紮得像刺蝟一樣啊!暴雨梨花釘!!這絕逼是唐門出手……”沈鑫激動地攥著陸臻的手,臉色灰白黯淡,那是大量失血的痕跡。

“是啊,那是,絕對的!”陸臻忍不住想哭,眼淚含在眼眶裡微笑。

“可憐哥英雄一世,栽在這種無恥暗器手裡。”沈鑫遺憾地咂了咂嘴,沉默了好一會兒:“哥重傷,看來得下火線了。”

“冇事兒,沈少,有我們在……”陸臻連忙說道。

“切……”沈鑫有些不屑地擺擺手,又把視線轉到方進身上:“哥用千金之軀保了你,要感恩!”

“滾!”方進流著淚反駁:“小爺我名門之後,能幫爺擋槍子兒是你的榮幸!”

沈鑫哈哈大笑,笑到一半時扯動傷口,又連忙愁眉苦臉地止住了。他支起身子看了看自己的兩條腿,歎息道:“還好是左邊,將來不影響開車。”

“哪邊兒都不會影響開車的。”陸臻很堅定地說。

沈鑫看了陸臻一會兒,笑了:“承您吉言。”

帳蓬門又一次被掀開,帶入一絲清涼的水汽。陸臻看到秦若陽披著雨布走進來,帶著恍惚的神情。

“你怎麼樣?”陸臻很驚訝秦若陽現在居然還能走。

似乎今天晚上所有人都遲鈍了三分,看人都是一模一樣的直鉤鉤的眼神。

“你怎麼樣了,你看起來好像冇有受傷?”

秦若陽忽然退了兩步,急促地說道:“我當時在後麵睡覺,事情發生了以後,他們都壓在我身上。”

陸臻愣了一下,接連不斷的有人走進來,手裡抬著沉甸甸的裝屍袋,秦若陽忽然偏過頭,好像躲避瘟疫一樣,連連退到了帆布牆邊。

“嘿,兄弟……” 陸臻試著走過去:“你彆這樣,活下來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秦若陽瞪了他一眼,眼神有種幽冷的寒氣:“不用管我,你的隊長在外麵。”

“可是……”

“我看他也不怎麼好。”秦若陽偏過臉去不再看他。

“你先出去吧!” 鐘立新剛剛給沈鑫注射完鎮靜劑,好讓他先休息。

“好。”陸臻輕輕點頭,帳蓬裡現在變得越發擁擠,狹小的空間裡充斥著讓人崩潰的死亡的氣息,潮濕而冰冷。陸臻鄭重地向鐘立新敬了一個軍禮,說道:“辛苦你們了。”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鐘立新把秦若陽拉到一邊,檢查他的內臟是不是有損傷。

外麵還在下著雨,好像無休無止。到處都是水,上下左右全都是,天和地都是一樣的漆黑陰冷,就像行走在一個可以呼吸的深海。

陸臻看見夏明朗獨自坐在路邊。

安靜地,看著……

隊員們還在忙碌,各司其職。

好像這是就是他的王國,那都是他的臣民。而他們的國王,獨自一人坐在路邊,孤獨地,疲憊著。雨水落在他凝固的身體上,沖刷著他的每一根線條。陸臻看到夏明朗抬起頭,很快被雨水倒嗆著咳嗽了起來。

陸臻慢慢走了過去,抽出防彈衣的背後插板,擋在夏明朗的頭頂上方。雨點砸在鋼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夏明朗眼前彙整合一個光滑的小瀑布。透過這層水膜看出去,天地變得越發模糊,好像從海底看到的世界。

夏明朗感覺到有人在他身邊,他知道那是誰。雖然陸臻什麼話都冇有說,冇有安慰,冇有勸說,甚至冇有彎下腰來擁抱他。他知道夏明朗什麼都不需要,他隻是站著,替他擋住一方風雨,默默無聲。

好像有人拉低了這個世界的音量鍵,風聲,雨聲,人聲……所有的喧囂都漸漸散去了,這世界隻剩下他和他,如此安靜。

夏明朗恍惚間好像又回到了曾經那個暴雨的夜晚,陸臻抱著他,乘風破浪。

他說:我隻問你想不想。

他永遠在……

我們的人生中總是有那麼多莫名其妙地恐懼,即使你知道為什麼,亦永遠無可解脫。夏明朗相信自己永遠都不能像陸臻那樣無畏,他看以脆弱的外表下隱藏連他自己都還不甚明瞭的堅強。那個百無禁忌的臭小子,他有著比花崗岩更堅定的靈魂。

暴雨忽然停止了,那麼倉促,以至於每一個人都詫異地抬頭看著天。烏雲乾脆利落地散了個乾淨,冥藍色的夜幕純淨而空靈,月光如洗。大路上的雨水飛快地流走,隻剩下好像漿汁一樣濃稠的紅色泥漿汪在路麵上,明天,等太陽升起來,這些水份會被迅速烤乾,變成塵土飛揚的路麵。

陸臻收起了自己的防彈插板,然後把它收拾好重新穿到了身上。暴雨時神仙都難瞄準,可是現在……就難說了。

有人開始嘗試發動車子,一聲聲引擎的轟鳴打破這夜的寂靜。

“夏隊長!”秦若陽走到夏明朗麵前,他的頭髮已經半乾了,但是身上還在滴著水。

夏明朗抬起頭來看向他。

“我需要一輛車,兩個人,還有一個嚮導。”秦若陽麵無表情地說道。

“老秦你這是要乾嘛?你需要休息!”陸臻急道。

“我冇空休息,我本來應該在明天晚上到達朱坦,現在已經耽擱太久了。”

“可是,醫生……”

夏明朗慢慢地站了起來,他很緩慢地敬了一個軍禮,說道:“冇有問題,你可以自己挑。”

“謝謝。”秦若陽飛快地還了他一禮,轉身就要走。

“等一下。”陸臻連忙喊道。

秦若陽有些警惕地看著他。

陸臻衝他笑了笑,抬起手,做出那個好戲即將開場,兄弟們請儘情表演的手勢。秦若陽的臉色終於變得柔和起來,他微微笑了笑,像十年前那樣,與陸臻在半空中擊掌。

“路上小心。”陸臻說道。

“你們也一樣。”

陸臻看著秦若陽瘦削的背影融進黑暗裡,眼中飽漲著酸澀的自豪感。

“嘿……”他看著夏明朗:“這是我哥們兒,當年我們一起組樂隊,他是我的主唱。”

夏明朗疲憊地笑了笑:“是條漢子。”他拍了拍陸臻的後背,拉著他轉過身,走向他的戰場。

這一次,整個麒麟甚至是所有的軍人們都鎮定了很多,冇人有空哭泣、悲傷甚至叫罵什麼,一切有條不紊。

你將用什麼方式習慣死亡?用更多的死亡。

如果你曾經站到100米高空,就不會在50米腳軟。

這是最殘忍卻唯一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