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3
異域
1.
三週以後,接連不斷的暴雨斷絕了一切路麵交通,粘稠的紅土吸飽了水,變得像沼澤一樣,令人寸步難行。在這期間,秦若陽與他的夥伴們還在行動,他們來了又走,補充淨水、食物、藥品與……戰士!
限於保密條例,陸臻不會去詢問那些負責護送秦若陽他們的戰士們經曆了什麼,他隻是由衷地感慨聶卓的深謀遠慮。他相信聶老闆是有預謀的,如果當初隻是根據表麵上的任務目的,安排常規部隊駐守南珈,那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完成這樣的戰略目的。
當然,這些目的冇人會向他們解釋,任務下達時,他們也不會問。
一個半月以後,雨季達到最高峰,瘋狂的暴雨每天都會下一場,青尼羅河的上遊洪水滔滔,低地變成了湖沼,道路變成了河道。周邊走投無路的難民瘋狂地湧入南珈,在生活區外的空地上安營紮寨,躲避洪水。
張浩江他們高強度的忙碌了起來,每天都有治不完的病人,各種稀奇古怪的毛病。陸臻曾經看著他們從一個病人的鼻子裡取出幾十條蛆蟲,拿出來都是活的,在手術瓷盤上慢慢蠕動。到處都營養不良的兒童,骨瘦如柴的老人,有人走著走著就倒斃在泥水裡。
李國峰開放了幾個空車庫用來收治病人,幾乎所有的人手都被髮動了,柳三變、米加尼領著各自的人馬日夜不停,維護著南珈的秩序,發藥、隔離疫病、挖坑掩埋……
這像是個被上帝詛咒的地方,可是卻有越來越多的人聚攏過來。即使這裡是地獄,卻也是地獄的最上層。在天威的震怒中,戰事進入停滯階段,兩個月以後,奈薩拉政府提出第一份南方獨立公投的路線圖!
就像是連日以來的烏雲終於破開了一條縫,陽光被削切成金色的刀刃劃破大地的黑暗,整個南珈的人都像是鬆了一口氣,人們臉上洋溢著清新明快的神氣。然而,大家連一聲縱笑都冇能笑到儘興,壞訊息就接踵而至。
這份和平的“曙光”讓南部本來就不是鐵板一塊的革命隊伍土崩瓦解。有同意的,有反對的;有堅持按現有勢力範圍劃界的,有要求阿拉伯人滾回阿拉伯人的土地的;有歡迎中國的,有反對中國的;有接受中方支援的,有接受其它國家支援的…一切的一切,有人支援就有人反對,錯蹤複雜,彼此敵視。
最近喬武官的手下們頻繁的進出南珈,秦若陽早就把這裡當成本部住著,夏明朗嗅到空氣中危險的氣息,局勢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湧動著暗潮。
雨季已經進入尾聲,一支神秘的小隊悄然進入南珈。戰士們全副武裝再加上護目鏡,乍一眼看過去根本分不清誰是誰,倒是喬明路坐在車裡甚是紮眼,陸臻一眼就認了出來,暗自猜度這次任務的級彆必然不低。
“老三呢?”領頭那人敲了敲陸臻的頭盔。
“黃二隊?”陸臻一陣驚訝。
“你這兒規模不小啊!”黃原平正忙著四下張望,暴雨如織,模糊了周遭的一切,隻看得到影影綽綽的輪廓。
“非常多的人。”陸臻在等哨兵完成車輛的爆炸物檢測。
老喬試圖撐傘下車,然而狂風很快讓他放棄了這個愚蠢的念頭,但是這會兒雨下得像瀑布一樣,冇有頭盔的遮擋,喬明路剛一下車就被雨水嗆得直咳嗽。陸臻解下自己的頭盔遞過去,喬明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您還是上車吧!等會兒直接開進地下停車場裡去。”陸臻微微歎氣,這鬼天氣的確已經不太適合一個40多歲的大叔親自東奔西跑。
喬明路擺了擺手,喊道:“我看看,讓我看看。”
哨兵做出一個放行的手勢,陸臻拉開車門讓司機下車:“那都上來吧,我開車帶你們逛逛。”
雖然來之前看過報告,可是喬明路乍一看到門外那連綿成片的茅草棚子還是吃了一驚:“你們收容了多少人?”
“不知道。”陸臻放慢車速。
“那你們怎麼管理?”
“這裡麵主要有四個村子,其中三個村子還有酋長,問題好辦得多,剩下那些就麻煩了,人來人散,根本管不了。”
喬明路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其實還好,畢竟我們跟他們冇有直接矛盾,隻要控製好不讓他們進生活區就行了。”陸臻解釋道。
黃原平哈哈一笑:“你們這膽子也夠大的。”
“我們也是騎虎難下,聯合國難民署的牌子就掛在大門上。”陸臻苦笑:“黃隊長你們那邊冇有難民?”
“我們那兒打得比你這兒厲害,離邊境也近,十村九空,人都跑得差不多了,閒雜人等我們也不敢留,上次還逮到一個在門口放炸彈的。”
“是啊!我們現在也是,每天都過得如履薄冰。”陸臻開車繞進生活區,心裡才略微安定了一些。
“彆怕,老三這人有天罩,運氣好的不得了!”黃原平笑道:“你還彆說,幸虧你們這兒挺住了,要不然正麵宣傳都冇法兒做了,你說是吧,喬頭兒?冇有典型了啊!”
喬明路苦笑:“難為你們了。”
這話再說下去就成了訴苦邀功了,陸臻隻得另起一個話題,笑著問道:“黃隊,你為什麼一直管我們隊長叫老三呢?咱也冇有三隊啊?”
“哈哈哈……”黃原平大笑:“敢情你一直以為我叫黃二是因為我在二隊呆著?”
“呃……”陸臻囧了,難道不是麼?
“哎……這話說起來就早了,不瞭解曆史啊你!”黃原平興致勃勃地:“想當年,咱們還隻有一個隊,二隊那會兒還是預備隊。我跟你們隊長是一個區的,當時鄭楷是我們的區隊長,排座次,老鄭當然最大,我第二,夏明朗雖然年紀小點兒,可擋不住他牛啊,所以第三……就這麼下去了。”
“那也太不容易了,一個分區出三個隊長。”陸臻疑惑的。
“那可不,你以為啊!當時的編製跟現在不一樣,不是跟現在這樣按職能分區。一中隊一分區,那是尖刀中的尖刀,好苗子都往裡拔。”
“那老四是誰?”
“走了,你不認識。全散了……就剩下我們仨了,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啊!”黃原平不覺有些惆悵:“也難怪你誤會,這年頭能叫夏明朗老三的也就剩下我了,鄭楷做人太仔細,當了老三的副手就不肯叫了。”
好像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人抽了一鞭,陸臻有一瞬間不能呼吸,眼神變得異常空茫,等他醒悟過來時,眼眶裡已經溢滿了某種熱辣的液體。
“散不了的,黃隊長,都是兄弟,就算不在一個營盤裡呆著了,也都是兄弟。”陸臻極為認真地說道。
“嗬……”黃原平像是有些意外,轉瞬間也笑了:“對,你說得對頭。”
難得來了貴客,午飯有模有樣的準備了一番,搞了幾個菜,一個湯,桌上一大盆南瓜飯,黃澄澄的,看著特彆鮮亮。黃原平大為嫉妒:“你們這兒,看你這待遇!!”
“給你吃二十天,我看你還羨慕不?”夏明朗苦著臉。
“老張搞的吧?”喬明路到底是在喀蘇呆久了的,上手給自己盛上一大碗。
“是啊,全是張醫生領著人種的。雨季剛開始就看著他四處撒籽,種了一大堆豆子和南瓜。”陸臻畢竟是上海人,甜食吃多了也不覺得膩味,從喬明路手裡接過勺子撥了撥,把大半南瓜盛到自己碗裡,好給夏明朗多留點米飯。
“我跟你們說,這幫人除了乾活兒就淨趕著搗騰吃的,連南瓜藤都吃。”夏明朗是肉食動物,看什麼葉菜都像草,覺著應該拿去餵豬,更彆說這號本來就餵豬的東西。
“我們老家就吃這個!”柳三變急了:“我跟你說多少遍了,這玩意兒是真的能吃,就我們那兒,賣三塊多錢一斤呢!”
夏明朗露出嫌惡的表情。
“三哥,咱甭理他,下次咱們再包餃子也彆給他吃。對了,黃隊,你們這次過來呆幾天?”
“我把人送過來,明天就得回去。怎麼你們還包餃子?”黃原平眼睛都亮了:“太他媽賢惠了!我就痛悔當年啊,一個陳默一個你,我就上趕著哪怕跟老三乾一架,我也得把人要過來。”
“你就扯吧你!”夏明朗一臉不屑:“說得好像你能乾得過我似的。”
“小夥子們都不容易啊!這麼艱難的環境,還能苦中作樂……”喬明路有些感歎:“都辛苦了。”
這桌邊歡騰的氣氛陡然靜了靜。
“這有啥,咱什麼日子冇熬過,久了就習慣了。”夏明朗挾起一大塊南瓜填進嘴裡,嚼得兩隻腮幫子都鼓鼓囊囊的。
“還缺什麼嗎?”
夏明朗眨了眨眼睛,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一字一頓地說道:“糧食。”
“呃……”喬明路訝然。
“本來你不問我暫時就不說了,我看這路也運不進來。你問了我就給你交個底,我們現在手頭的糧還夠撐半個月。”
“怎麼會?你們當初囤了那麼多糧?”
“難民太多了,說是不供應吃的,可我們也不敢看他們餓死。幸虧老張有經驗,還種了點,要不然這會兒就斷糧了。”
“那斷了怎麼辦?”喬明路急了。
“我就是想讓它斷一下,趕點人走。最多一個月,雨季就過去了,這人也該散了。我們還有點高蛋白口糧,那玩意兒一般人咽不下去,餵豬都不吃,但是能撐日子。實在不行還能打獵,現在河裡有水,打獵也方便,還有猴麪包樹。”
喬明路歎氣:“可是等到雨季過去,你們的日子就更難過了。”
“怎麼說?”
“那會兒路好走了,植被也茂密,就是打仗的時候了。”
夏明朗沉默了一會兒,神色靜得像一潭水,半晌,他笑了笑:“那就冇轍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