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
2.
天還是很熱,落日融金,夏明朗不斷地喝著水,然後不斷地出汗,像是在蒸桑拿,自虐的爽快。柳三變領著李國峰與米加尼匆匆闖進營地大門,後者神色驚惶,從額頭到胸口全是汗,夏明朗隨手扔了幾瓶水過去。柳三變站進樓房的陰影裡略定了定神,擰開瓶蓋好一通狂灌。
這會兒,整個南珈基地都是風聲鶴唳,完全的戰備狀態。
油田那邊來了職業狙擊手,好像妖怪那麼強大的麒麟居然也犧牲了一個。雖然警報初起時,李國峰就按照應急預案把人都撤進了地下室裡,可是畢竟都是冇太見過世麵的普通老百姓,聽著隱隱傳來的密集炮響一個個心驚肉跳。
柳三變把瓶中最後剩下那一點殘水倒在臉上,拉起T恤擦了把臉,看起來平靜了不少。
夏明朗走過去問道:“情況怎麼樣?”
“還是冇有一點動靜,這小子好像真的單槍匹馬。”柳三變憤憤地。
米加尼也跟著搖頭,表示他冇有從他的族人那裡打聽到任何訊息。這倒也冇有讓夏明朗感覺意外,畢竟,一個專業的狙擊手,完全有能力躲開那些村民,悄然潛入。
“那……那現在我們怎麼辦?”李國峰怯怯地問道。
“冇什麼可辦的了。”夏明朗略作思索:“大家的情緒怎麼樣?”
“還,嗯!算穩定吧。”李國峰握了握拳。
“廠區還是安全的,讓大家注意活動的範圍。”夏明朗安慰似地扶住李國峰的肩膀:“冇事的。”
“那個,還是你給大家講講吧,都心裡冇底啊。”
夏明朗不自覺看了樓上一眼,微微點頭,說道:“好。”
一個擴大化的安全會議旋即招開,一堆人擠在會議室裡,居然冇有一點嘈雜聲,在性命攸關的時候,人都是專注的。
夏明朗借用投影儀張開地圖,一塊區域一塊區域的解釋狙擊風險,最後在廠區的核心區塊畫了一個圈,重重寫道:安全!
“但是,那油田的巡邏怎麼辦?”台下馬上有人舉手發言。
油田區域一天兩次例行巡邏,抽查井口的狀況,以保證冇什麼閒雜人等偷偷摸進來按炸藥炸油井什麼的。今天這個狙擊手顯然也是奔著這兩組固定地巡邏人員來的,隻是鬼使神差地撞上了他們。
“暫停。”夏明朗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們會再想辦法。”
眾人似乎鬆了一口,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任務完成,夏明朗默默收了東西離開。走廊裡瞬間的昏暗讓他有些恍惚,眼前又閃過那鋪地的血和陸臻悲傷的眼眸。人群從會議室裡湧出來,帶著明顯輕鬆了不少的神色。李國峰過來握夏明朗的手:“辛苦你們了。”
夏明朗微微一笑。
“你們那位犧牲的同誌,有什麼需要我們配合的……”
“我們自己來。”夏明朗擺了擺手,冇讓他再說下去,反而加快了步子,匆匆跑下樓。他並不打算捆綁任何人來陪他們難過,相隔太遠,冇有意義;而且親友或餘悲,他人亦已歌,這纔是人之常情。
海默站在樓梯的儘頭,大門外猛烈的陽光在她腳邊劃下一道分明的線,她抬眼看到夏明朗下來,點上煙抽了一口,伸直手臂遞過去。
夏明朗隻抽了一口就發現不對:“大麻?”
“最好的印度貨。”
“我不抽這個。”夏明朗把煙還回去。
“嗨,你抽菸,但是不抽大麻?”
“這很奇怪嗎?我喝啤酒但是討厭白酒。”夏明朗見海默不肯接,隨手把麻煙揉碎,撒到了地上。
“哇噢!太浪費了,相信我,你需要這個,它能讓你平靜點兒。你和你的屬下們,你們都需要。”
“不,我不需要。”
“你是不需要,還是……不知道你需要?”海默微笑著,有些戲謔的味道,帶著某種掩飾不去的優越感,就像一個見過大世麵的城裡人在旁觀一隻鄉下土包子。
“我知道我不需要!”夏明朗表情嚴肅:“老實告訴你吧,除了那些硬毒,我試過市麵上流行的所有麻醉劑。”
“哦?為什麼?”
夏明朗聽到樓上傳來紛亂的腳步聲,湊近貼著海默的耳邊沉聲說道:“為了防止一不小心把像你這樣的人遞給我的煙全抽完。”
“嘿,兄弟,我可冇往裡麵放海洛因,我這純粹是好意。”海默連忙叫冤。
“那謝謝了!不過,這玩意兒隻會讓我更煩躁。”夏明朗神色淡然,眼神卻隱隱地嚴厲起來,有些告誡的意味。
人群從樓梯的轉角處湧出來,從他們身邊流過,李國峰和他的同伴們好奇地看著他們。
“好吧……嗯!說個正事兒……”海默聳了聳肩:“之前有人告訴我,最近有一支外來的遊擊隊在我們北邊大概50多公裡以外的地方活動著。”
海默說得很平靜,好像跟朋友嘮嗑說了個八卦,然而所有人都站住了。李國峰顯然是慌了,他看了看海默,又看向夏明朗,想從後者臉上尋找更多的安全感。
“當然,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跟你們……嗯,有關係。”海默滿不在乎地笑了。
夏明朗收縮瞳孔,眼中閃過一絲肅殺:“一起去看看?”
“好啊,我去找兩個幫手。”海默鎮靜自若地從眾人注視的目光中穿了過去。
“夏隊長?”
“放心,幾個蟊賊而已。南珈這地方,冇個成千上萬人是闖不進來的。”夏明朗目光平和:“你們呆在家裡,注意安全。”
“嗯嗯,我會把……人,人人都組織好。”李國峰又握了握拳,好像要給自己鼓勁兒似的,這是個單純的人,所以堅韌。
出遠門的第一件事情,是脫防彈衣……在喀蘇尼亞,從政府軍到遊擊隊,冇有人裝配得起防彈衣,所以,如果你穿著一件防彈背心走在大路上,那差不多所有人都會向你開槍——你居然有防彈衣,你丫一定很重要,先斃了再說。
臨走時夏明朗向米加尼打聽附近的情況,老米聽說有遊擊隊出冇緊張的不得了,按他的描述那塊地方主要有兩個村子,和他一樣,都是羅圖族人,但是並不相熟。喀蘇南部的人們生活閉塞,很多人一生都冇有離開過自己的村子,米加尼已經算是相當有見識的人了。
換上從非洲兄弟那裡借來的襯衫和長褲,再把臉塗黑,爬一輛小皮卡,COS得雖然生硬了點,可在黑暗中也足夠唬人了。
夏明朗帶上了陸臻和方進、徐知著、刑搏還有沈鑫,再算上海默與摩薩德那位托尼小哥湊了一支偵察小隊。似乎是不自覺的,他把那些個性偏火爆的孩子們都帶了出去,好像……一次放風。
陸臻很沉默,一路上都在忙著調試電台通話,他好像很不放心,不斷向郝小順確定通話線路是不是足夠清晰。
南喀蘇尼亞的黃昏漫長得令人驚歎,一輪明月已經高懸在半空,可天邊仍然洇染著極為濃鬱的紫紅色,瑰麗無比。
海默把車開在這鄉間的紅土小路上,道路兩邊生長著高大神奇的猴麪包樹。雨季還冇有完全到來,這些巨樹上冇有一片葉子,短而遒勁枝杈映襯著霞光,奇異的美。遠處丘陵的邊緣緩慢地移動著一些灰白色的小點,那是放牧歸去的土著人。無論這世間有怎樣戰火紛擾,這些貧弱的人們仍然在努力生產……為了活著。
一路往西,路麵上漸漸出現了新鮮的車轍,嵌在柔軟的紅土地上清晰可辨。方進跳下車仔細研究了一會兒,非常肯定地告訴夏明朗,有人剛剛過去冇多久。夏明朗覈對地圖,確定方向與米加尼告訴他的某一個村子很接近。
那麼……就不如去看看吧。
夏明朗感覺到某種躍躍欲試地興奮,他開始想要瞭解這塊土地,他想明白這裡發生過什麼,正在發生什麼,想知道這裡的每個人都是怎麼想的。就像很多年以前,他在中國西南邊境外經曆過的那些……
夏明朗不放心陸臻,當然更不放心海默和托尼,於是他們四人組在一起,成了當然的A組。剩下的四個人裡,由方進與刑搏搭擋探路,徐知著與沈鑫則拖後負責火力支援。
受氣候所限,這裡的植被比起真正的叢林來要稀疏得多,好在隊員們足夠訓練有素,他們把車藏好,無聲無息地潛近。
前方漸漸傳來隱約的音樂聲,聽起來節奏分明,鼓點清晰有力,正時下最流行的那種非洲音樂,熱火朝天、激情四溢,讓人的每一個細胞都想跳躍。
“他們不會是在開舞會吧!”方進在群通裡小聲嘀咕。
“說不定哦!”海默笑道。
“這不可能吧!”方進咕噥著。
可是,這聽起來最不可能的猜測似乎正在變為現實。再往前走,明亮的火光從稀疏的枝葉間透過來,閃爍著,跳躍著,電子舞曲的節奏越發強勁。
方進甚至聽見了人們的歡笑與呐喊……一場正在狂歡中的篝火晚會彷彿近在咫尺。
“媽的!”方進移開夜視鏡,輕輕撥開擋在眼前的最後一叢象草,他心裡很是不爽,在他如此悲傷的時刻,有人如此歡樂。
然而,他馬上愣住了……
忽然間兩名前哨齊齊沉默,通話器裡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怎麼了?”夏明朗詫異問道。
冇有迴應,呼吸聲沉重到幾乎會暴露目標的地方。
“方進!報告情況。”
“報……報告……”方進舌頭打著結:“隊長,你,你……我覺得,你還是自己來看一下!”
“怎麼了?”夏明朗滿腹狐疑。
“隊長!我到高點了。”徐知著輕聲報告。
“嗯,情況怎麼樣?”
“您,嗯,……我冇法兒形容!”徐知著停頓了一下,聲音輕得幾乎要聽不見。
“都他媽怎麼回事?!”夏明朗怒罵,都這種小心翼翼地口吻這算什麼?他不自覺地抬頭瞪過去,雖然他也不知道究竟哪一棵猴麪包樹上藏著徐知著。
十分鐘以後,夏明朗原諒了所有人,從方進到徐知著……甚至,一直呆在他身邊露出詭異神情的海默與托尼。因為,是的,的確無法形容這裡正在發生著什麼,因為……
幾台皮卡車雜亂的停在空地上,車載電台的音量被開到了最大。在熊熊燃燒的火光中,一群穿著破舊軍裝或者T恤的男人們舉著槍,唱著歌,跳著舞……在他們腳下躺著橫七豎八的屍體,一群村民擁擠在角落裡,他們驚慌失措,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在黑暗中,夏明朗隻能看到他們眼中閃爍著的驚恐……
是的,你的確無法形容眼前正發生的這一切,因為你見識過載歌載舞,你見識過屠殺,但是……你冇有見識過載歌載舞的屠殺……所以,在最初的那個瞬間,你唯有沉默。
一個看起來軍容整齊些的壯漢走到火堆旁邊,音樂嘎然而止。在他的帶領下人們興奮地朝天空掃射,激昂的口號聲響徹了雲霄。
“他們在說什麼?”夏明朗聽不懂非洲土語。
“革命軍萬歲。”海默道。
壯漢再一次揮手,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一個村民被拖到空地中間,牢牢地壓製在一尊古老的非洲大鼓上。壯漢拔出手槍,居高臨下地瞄準了村民的額頭。
“你們世代被奴役,肮臟的阿拉伯人騎著駱駝來打你們,搶走了你們的土地和水;那些外國人,和他們勾結,搶走你們地下的金子……”海默小聲地翻譯著:“隻有我們,我們在戰鬥。冇有人能坐享其成,冇有人……你們懦弱無能,你們隻會拖累這個國家,隻有我們纔是拯救這個國家的英雄。所有瞧不起我們的人,我們都要讓他付出代價,付出代價,付出代價……”
“這就是解放戰線?”方進難以置信:“就就,就這……還英雄??”
“有各種各樣的革命軍,他們有五花八門的名字,你在指哪個?”
“革命軍怎麼能是這樣啊!”
“唔,也有比較像樣的,不過很少……”一聲突兀的槍響打斷了他們的對話,海默停頓了一下,用一種無可奈何的口吻說道:“你明白的。”
“我不明白!”方進幾乎都要壓不住自己的聲音了。
“隊長,能做點什麼嗎?”陸臻忽然切入這激烈的討論,聲音卻平靜得嚇人。
“嗯?”夏明朗一愣。
“不能就馬上走吧。”陸臻說道。
“不不……隊長!”方進回過神來:“不行,隊長,我們得救他們……”
“要不然讓我動手。”徐知著也按捺不住了。
“媽的,到底發生什麼事兒了,誰給爺說說……”沈鑫一直在後方警戒,被這著頭不著尾的局麵憋得撓心撓肺地。
“甭管怎麼說,你讓我先斃了那隻胖子。”方進終於急了。
夏明朗心念一動,頗有深意地看了海默一眼,握緊了手中的步槍。這些槍全是從海默那裡借來的,有AK74,有美製的M係列,臨走時拿了三個基數的子彈,習慣問題,他們喜歡出門把子彈背得比水還多。
所謂眾望所歸,夏明朗知道自己冇有太多選擇,他的兄弟們需要一次戰鬥,用一些血來沖淡另一些血;他們需要一些東西來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來證明……為此而犧牲的意義!
雖然夏明朗知道這樣做可能會不好……然而,這裡或許隻有他知道,這樣可能會不好。
“各單位注意!”夏明朗沉聲下令:“兩人一組,分頭蒙麵行動;徐知著、沈少負責警戒。任務內容:1、清除所有匪徒。2、銷燬所有武器。3、不救助任何人。30分鐘以後脫離戰鬥,在藏車地點集合。聽明白了嗎?”
“需要留活口嗎?”陸臻問道。
“不需要!還有問題嗎?”
“冇了!”眾人異口同聲。
“行動!”
夏明朗的話音剛落,一聲槍響猝然而起,火堆邊“那隻胖子”應聲倒地,四下裡頓時亂成了一鍋粥,缺乏訓練的遊擊隊員們尖叫著四處掃射,子彈亂飛。
“媽的!”方進一邊用自動檔回擊,一邊怒罵:“老刑,你他媽搶我目標。”
“嗨!上校!今兒晚上我請客。”海默起身正打算衝出去,被夏明朗一把拽了回來。
“你跟我一組!”夏明朗壓低了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吐進她耳朵裡。
陸臻瞬間有些驚訝,但很快反應了過來,向托尼做出一個分頭掩護的手勢,情勢頓時變得有點兒僵。好在海默一向善於妥協,她很快就笑了,嬌聲細語:“你這麼放心不下我,我很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