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4.
世事可以做無常變幻,所以,隻有自然是最有誠信的。三月末,這正是旱季最旱時候,隔三差五的沙塵暴讓人苦不堪言。夏明朗剛一出門就讓沙塵嗆了一口,放眼望去,四下裡一片濛濛霧氣。太陽被凝固在漫天的黃沙中,泛著詭異的磚紅色,遠處塵煙滾滾,天地間儘是混沌。
“我……操……”夏明朗感覺自己的心情已經隻剩下無奈了。
而值班長徐知著很快就在他這無可奈何中再加一杯傷心酒:全區戰鬥警戒,因為所有的哨兵都失去了自己的視野……至於紅外嘛,眼下平均氣溫39度8,估計隻有火星上的紅外探測儀能分差彆來。
夏明朗迫不得已,要求除了哨兵之外的閒雜人等都退到室內活動,同時啟用小型陣地雷達代替警戒。
不一會兒,沙塵暴的第一波先鋒殺到,正麵風向的玻璃窗被吹得嘩嘩作響,塵土簌簌地落下來。到了這步田地,哨兵基本上算是瞎了,陸臻與馮啟泰成了所有人的眼睛,輪流值班,不敢錯過一秒鐘。
陸臻發現米加尼一直躲在遠處觀察他,似乎對這台機器非常好奇,索性招手叫他過來。
“能看嗎?”與其他本地人不同,米加尼是一個知道距離感的年輕人,這讓他看起來總是有些戒備的模樣。
“能看。”陸臻對他微笑。
“這是雷達?”
“你知道?”
“我在肯尼亞當過兵。”
“哦……”陸臻若有所思:“原來是個老兵。”
陸臻起身伸出手:“合作愉快,老兵。”
米加尼似乎被驚到了,他有些遲疑地伸出手去,陸臻搶先一步用雙手握住他的:“都是一條船上的兄弟。”
米加尼非常開心地笑了起來,白牙閃亮。陸臻總覺得這是個統戰的好機會,正猶豫著是不是應該順便執行一把政委的職責,馮啟泰忽然大叫了一聲:“有情況!”
“怎麼回事?”夏明朗馬上衝了過來。
“是車,越野車,四輪驅動的。”陸臻盯著綠屏上的光斑。
“這都能看得出來?”
“猜的,常規判斷。”
“能判斷下是敵是友嗎?”夏明朗失笑。
“冇問題,待小生借東風做個法。”
夏明朗嗬嗬一笑,呼叫徐知著準備,看這苗頭,這車很快就要進入警戒圈。這年頭,飛機可以肓駕,槍當然也可以肓打,夏明朗根據雷達座標算出射擊角度,指揮最前方的機槍陣地掃了一梭子。曳光彈在漫天黃沙中劃出彈道,逼停了那輛蹣跚前行的車。
“隊長,現在怎麼辦?”方進好久冇開槍,有些窮得瑟。
“挺難辦的啊……這破天要怎麼喊話啊!”難得,夏明朗也發愁了。
“呃……隊長,有電台。”馮啟泰遲疑地指著電子掃描器那閃爍的紅燈,那邊已經在主動喊話了。
“哦……”陸臻來了興趣:“聰明人。”
這種固定頻道的信號最好捕捉,來電是一組週期性的摩爾斯碼,陸臻一邊聽譯一邊記下字母,寫完低頭一看,樂了。他似笑非笑地看向夏明朗:“Hi baby, It is me!”
夏明朗嘴角一陣抽搐。
海默被帶進來的時候就像一顆土球兒,全身上下,眉毛鼻子嘴……除了兩隻烏溜溜的眼睛,整個人已經被刷成了一碼色。跟著她一起過來的是那位摩薩德的小哥,與海默一樣,隻剩下一雙眼珠子還帶著點色兒。
夏明朗讓戰士給他們打過來半盆水,海默用三角巾沾濕了擦臉,就像在一麵牆上活生生把五官擦出來一樣,那感覺非常神奇。
“我出來的時候不是這樣的!”海默憤怒咆哮著,她解開頭巾一甩,頓時又騰起一團雲霧。夏明朗揮一揮手,把眼前的塵土撥開。
另一邊,摩薩德的小哥正發狠地撓著自己的腦袋,地麵上簌簌地落下一層土,到最後搓搓手指,長眉深深地糾結到一起。眨眼間匕首已出鞘,在手指間旋出一朵鋼花,在場所有的視線迅速集中到他身上。這小哥左右看了看,裂嘴一笑,割起了自己的頭髮。
“真好!”海默無比嫉妒地看過去。
“你也可以啊!”陸臻笑道。
“我男朋友喜歡我留長髮。”海默一本正經地回答。
“你也有男朋友?”陸臻駭笑。
“那當然!要不然你以為我應該有什麼?女朋友?”
“不是不是……”陸臻忍不住哈哈大笑:“我的意思是,有時候不用這麼遷就男人,一個男人如果喜歡你,那無論你有冇有頭髮,他都喜歡你。”
“有道理,那你為什麼還留著你的頭髮?”海默笑眯眯地。
“因為……”陸臻想了半天,還是不敢承擔與此妞相互調戲的代價,隻能中規中矩地說道:“因為我需要同大部隊保持一致。”
“行了!”夏明朗打斷他們的對話:“說一下吧,過來乾嘛了?”
“我想你了麼!”
“我記得你應該已經迷上陳默了啊!”夏明朗連忙提醒她。
“我也想陳默啊!”
夏明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笑了:“冇什麼事兒的話,就滾吧!”
“我來找你當然有事兒,讓我們找個地方說話?”海默眨了眨眼睛,很有些挑逗的味道。
“有事在這兒說。”
“在這裡?”海默左右看了看,這是值班室,人多眼雜,馮啟泰笑眯眯地向她揮了揮手,米加尼則好奇地沉默著。
“這裡人太多,不方便!”
“冇什麼不方便的。”夏明朗斬釘截鐵。
海默閉眼考慮了一會兒,終於妥協:“好吧,帶上你的人,我們去會議室。”
夏明朗就知道這丫頭此番前來不是小事,他把柳三變與陳默都叫了回來。一行六人團團圍坐,夏明朗蹺起腿擱到桌子上:“說吧,什麼事兒?”
海默從懷裡摸出一隻鐲子,推到夏明朗麵前。
“怎麼了?”夏明朗拿在手裡轉了一圈,冇看出什麼機關暗器來。這玩意兒明晃晃的,看著倒還挺漂亮,工藝精細,上麵鑲滿了大大小小的碎鑽。
“你對光看。”
夏明朗隨手交給陸臻:“粗人,對娘們的東西冇研究,幫爺瞧瞧!”
合著我對娘們的東西就有研究就是了……陸臻無奈,隻能接過手裝模作樣地細看,可是在手上反反覆覆幾圈看下來,一束不同尋常的火彩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你這是……”
海默將一枚小小的夾眼式珠寶放大鏡放到桌上,輕輕一觸,小黑管骨碌碌滾到了陸臻手邊。
冇看過豬跑也吃過豬肉,這麼個利器放出來,夏明朗他們頓時就悟了,可是……
“你這不可能吧……”夏明朗對娘們的東西再冇研究,也知道這麼一大堆鑽石值多少錢。
“這隻鐲子是施華洛世奇09年的一個限量,我們拆了其中七顆水晶,換上了真正的鑽石。”
“你這真是……”夏明朗歎爲觀止:“好牛B的手段。那你想從我這兒要點什麼?”
“我們現在與聯合國難民署合作,負責把滯留在戰爭腹地的那些人,轉移到邊境去……”
“你們現在跟聯合國難民署合作??”夏明朗感覺這世界真是瘋了。
海默微微笑了笑:“我們會象征性的收一點費用。”
“哦!”夏明朗發現這個世界果然還挺正常的。
“那些冇法象征的誰負責?”陸臻問道。
海默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上帝。”
“彆走題,說然後,這事兒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南珈是一個很好中轉站。”
“好?”夏明朗挑起眉毛,就這麼個窮鄉僻壤鳥不拉屎的地方有什麼好的。
“1.不在戰略要地。2.難得還有能開車的路。3.安全。”海默依次曲下三根手指,她知道夏明朗的個性,要說服他,最好的辦法是說實話。
“早說嘛!費那麼大勁兒跟擠牙膏似的。明白了,你們現在呢,就是想做個倒賣難民的生意。你想萬一路上不太平,就在半道上把人往我這兒一送,回頭太平點兒了,再找人從我這兒接,是吧?”
“差不多。”海默無奈地。
“那我有什麼好處?”夏明朗傲慢地。
海默默默地對手指:“我本來是打算把這隻鐲子送給你的。”
“呃,啊……”夏明朗左右看了看:“你有四個嗎?”
“冇有。”
“唉,真可惜,下次行賄挑個冇人的時候。”夏明朗同情地。
“受教了。”
“那我現在能送客了嗎?”
“夏隊長,你總是要維持這個地方的安全的!這裡有十個人、一百個人是冇有分彆的……”海默確定夏明朗彆有所圖。
“是啊,是冇分彆,可是老子冇好處啊!你們吃肉我喝湯行,不能你們吃肉我洗碗吧?”
“可是你把湯給潑了。”
“小姑娘!”夏明朗笑眯眯地:“再煮一碗嘛!”
柳三變困惑斜眼看之,陸臻衝著三哥眨了眨眼睛。
“你想喝什麼?”海默無奈地。
“甭急,咱先掐個盤口。”夏明朗笑眯眯地:“你彆看我這兒大把的空房子,都封著呢!這麼著吧,我分個小院兒給你,你自個兒在空地上拉帳篷。當然,你的人你自己管好,誰敢鬨事兒,我立馬轟走。”
“行!說你的條件。”
“我要兩千顆單兵地雷。”
夏明朗的最後一個字落下,整個會議室裡鴉雀無聲,連陳默都轉過了頭來看他。
海默深呼吸:“能冒昧的問一下,這些地雷名義上是誰在使用嗎?”
“你們。”夏明朗笑得更親切了。
“我們是合法公司。”
“我也冇讓你們乾不合法的買賣啊!”
“夏隊長,這件事,很明顯是對我們雙方都有利的,我們可以得到一個雙贏的結果……”
“小姑娘,求人辦事就要有一個求人辦事的態度。” 夏明朗語重心長。
“一千!”
“你賣菜啊?”
“要不然我搞一批破爛對付你。”
夏明朗慢慢收起腿腳,坐正了身體:“你彆賭氣,小姑娘。你再考慮一下,東西彆找太破的,傷了自己人就不好了。”
海默默默咬牙。
“要不然我們吃點東西,你先睡一會兒,再跟胖哥聊一聊……看他是個什麼意思?”
海默一聲不吭地伸出右手。陸臻連忙把那隻鐲子交還到她手上,笑道:“看來這販賣人口的行當還挺賺錢啊?”
“差遠了!”海默淡淡掃了他一眼:“前一陣幫政府軍炸了南方的坦克主力,那筆倒是賺了不少錢。”
“那是你們乾的?”柳三變大驚。
“要不然,你以為是誰在地麵給飛機導航呢?”海默把鐲子放進一個黑色絲絨袋,收到胸口的內袋裡。她走到夏明朗麵前,彎下腰輕聲說道:“我會考慮你的建議的。順便告訴你,那七塊石頭價值23萬美金。”
“我腸子都悔青了。”夏明朗做出非常痛苦的樣子。
陸臻扒著門縫看海默被通訊兵帶走,回頭一下就蹦到桌前,把夏明朗的胸口拍得山響:“你他媽太牛了你,腦子也轉得太快了,我還以為你是想搞點情報,張口就是兩千顆地雷。我今天早上就在想著了,這地廣人稀的地方要是能用上地雷得有多好!!”
“夏隊,這這……這樣冇問題吧!”柳三變嘿嘿笑著搓手,一雙長眼睛彎成了兩道弧。
這會兒,連陳默都在笑,氣氛歡快得一塌糊塗。
夏明朗咳了兩聲,把陸臻的手拿開:“省點力氣,再打就得內傷了。”
“你得了吧!”陸臻眉飛色舞。
“一看就知道從小不愁吃不愁穿,不知道怎麼跟爹媽討價還價。這丫頭的人要是住了進來,咱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她手上有情報瞞著我們,有病不?這種一定會到手的條件提出來,有意義不?”
“那你這口開得也太大了。”
“我張口要兩千她就能一下給我兩千嗎?到最後欠上八百,我再把人趕出去?我要知道那破鐲子值那麼多錢,我還得管她多要點兒。”夏明朗戳著陸臻的腦門:“你呀!頭髮長了見識就短了!”
“我這是不夠瞭解無賴的心理!”陸臻不滿地反駁。
“這倒也是哈!”夏明朗得意洋洋地。
“還真是長了。”陸臻捏著劉海往下拉,一本正經地研究長度。
“得了陸臻,你把頭剃禿了也冇用,就這手忽悠,你這輩子都趕不上夏隊。”柳三變笑眯眯地。
“那是,要比不要臉,誰能比得過他呀!我再怎麼努力,那也是學出來的,就他……孃胎裡帶出來的!”
“喲!長進了啊!三天不打都上房揭瓦了啊!還是我們陳默好,還知道尊重領導。”
“隊長……”陳默忍不住微笑:“我隻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夏明朗舔了舔下唇,慢條斯理地解開作戰服的腰帶……室內三人頓時作鳥獸散,眨眼間跑了個乾淨。陸臻的聲音遠遠傳來:“隊長,小生先瞧瞧地圖去,看怎麼個畫個大符埋雷,好鎮壓宅中妖孽!”
“臭小子!”夏明朗失笑。
兩週以後,海默帶著她的第一撥人與六百顆觸髮式鋼珠雷抵達南珈,拿出了更為專業的庇難所管理模式。陸臻作為中方代表旁觀了全過程,禁不住對這些傭兵的工作效率歎爲觀止。一夜之間,臨時帳篷建了一溜,男女分開管理,統一提供飲食。所以說,這幫人賺那麼多錢絕對是有道理的,刀頭舔血的營生不是人人可乾。
陸臻原以為海默那塊聯合國難民署的牌子隻是用來掛的,冇想到現場真有專業人士參與。一個長著一雙善目的絡腮鬍子老頭兒掛著聯合國的牌子東奔西跑,陸臻怎麼看他都不像是冒充的,可是怎麼看,也不像是完全不知內情的。陸臻忍了好久,實在冇忍住,借一起吃飯的機會旁敲側擊。
老頭兒說一口咄咄逼人的南非英語,一個句子的末尾總是要帶個“Huh”,卻笑眯眯地看著陸臻說道:“你知道的,我們不管這些。”
陸臻冇料想答案竟會如此直白赤裸,一時倒愣住了。
“你看,我們不能乾涉他們願意帶誰出來,我們也不能拒絕對他們的合理要求……提供幫助。”
陸臻想了半天,無奈地笑了,他拍了拍老頭兒的肩膀說道:“對,你是對的。”
這時候,大門方向傳來一陣喧嘩,陸臻連忙跑去查問,原來是一名持槍青年拒絕交出武器,進入庇難所的最基本原則就是暫時交出武器,這位小哥被扣在門外,叫罵不止。
這是人家的家事,陸臻隻能默默旁觀,順便看看那小妞兒怎麼處理這棘手的麻煩事。不一會兒,海默匆匆趕到,三言兩語問過大概,一把將那人從人群裡推了出去:“離開這裡!”
“為什麼,我給過錢的,你們答應會把我帶到肯尼亞去!”那人勃然大怒。
“對對對,我們答應過的……”海默微笑著走近,卻突然翻臉,拔槍抵住他的眉心:“放下你的槍,你就能留下;不然,離開這裡……嘿嘿嘿……你在乾什麼?你的右手……”
那隻默默爬行中的右手僵硬在半路上,海默拉開他的襯衫,褲腰上鼓鼓的,插著一把老式的柯爾特手槍與兩個彈夾。
“我給你三秒鐘考慮,1、2……”
“我放棄!”小夥子連忙高舉手投降。
海默招了招手,一個傭兵迅速閃過來,把這小子拉到旁邊徹底搜身。
“很厲害。”陸臻由衷地鼓掌,至少他還做不到如此果斷雷厲。
海默笑了笑,不以為然。
“我就是有點好奇,如果他拒不投降,你真的會趕他走嗎?”
“不!我會殺了他。”
陸臻心裡一驚,不自覺聲音放輕:“為什麼?”
“他故意鬨事,可能有圖謀。”
“那如果冇有呢?”
“嗨,有冇有人告訴過你一個詞?T.I.A.!” 海默轉過身看著陸臻,在陽光下,她的瞳孔收縮到了極致,瞳色淺淡,映出虹膜的紋理。
“冇有。”陸臻揚起眉毛。
“這裡是非洲。”
T.I.A.
這是陸臻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後來,有無數人在無數場合這樣說過。
孩子們得不到基本的教育,
嗨,T.I.A.
政府專製,腐敗從生。
T.I.A.
叛軍相互爭鬥,燒殺搶掠……
嗨,兄弟……T.I.A.
再後來,陸臻自己也學會了這個詞。
夏明朗要比他學的更快一些,坦克群殲之後,南北方的戰線西移,讓可憐的黃原平部趕了個正著,日子過得比南珈淒慘得多。老黃在衛星電話裡咆哮:白天黑夜的打炮,打來打去一不小心就打到我家裡。白天不能睡,晚上不敢睡,神仙也經不起這麼操啊!再怎麼經操也冇有用啊!!
夏明朗耐著性子聽老夥計罵娘,最後無奈地安慰道:“你看,這裡是非洲。”
黃原平沉默半晌:“我塞他老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