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
2.
部隊將重新整編,各路援軍迅速趕來彙合,蘇晉帶了一輛全地型十輪驅動的越野大貨車火線加盟,讓夏明朗驚喜不已。當然,更讓人驚喜的是蘇晉對南方各區地形的熟悉,在喀蘇十幾年不是白混的。
林珩老爺子連夜送來了大量野外急救器材,這包括各種外傷包和兩個裝配好的重傷處理箱,隻要將無菌條件控製得好一些,就能在野外同時進行兩台重傷手術。
駐喀蘇的維和醫療隊更是專門抽派了一支精兵,夏明朗與他們在奈薩拉曾經合作過一陣,彼此都有些瞭解,這回在關鍵時刻再見麵,氣氛更是融洽。
醫療隊領隊的張浩江看到夏明朗馬上先敬禮,雙手抱住夏明朗的手:“我聽說是您老哥領頭,馬上心裡就有底了。”
夏明朗苦笑:“我聽說你會來,我心裡也有底多了。”
時間不等人,縱然倉促萬分,這支混編的特殊隊伍也得在三天之內開拔,畢竟現實從來不會給人一張準備充分的時間表。營地裡一派火熱景象,第一批到位的物資已經卸下貨,戰士們忙著幫醫療隊的兄弟們整理打包。
夏明朗轉了一圈冇發現柳三變,回到辦公室居然看到柳三正坐在電腦前上網。
“你倒是好興致!”夏明朗驚訝地。
“我?”柳三變臉上浮起可疑的紅,急急辯解道:“我在給阿梅寫信。”
“噢,寫情書啊,那是大事兒啊!要不然我再出去溜一圈?”
“不不不,不用了,已經寫好了。”柳三變手忙腳亂地按下發送。
“彆這麼不好意思啊,合法老婆,想怎麼寫怎麼寫,你還怕人說你肉麻啊?”
柳三變嘿嘿笑,也不出聲,可冇想到的是回信轉瞬即至。叮咚一聲,柳三變條件反射地點了收信,回信不長,就隻有一句。夏明朗縱然想迴避,一眼掃下已經看全。
——那就去吧,反正將來無論如何我們都可以告訴孩子,他的爸爸是個英雄!
不必再問柳三變在信裡寫的是什麼了。夏明朗沉默半晌,在柳三的身邊坐下。
“一直以來我都期待著有這麼一天,我可以拿起槍,站在真正的戰場上,保家衛國。”柳三變把臉深深地埋到手掌裡:“可是當這一天真的來臨了,我卻又忍不住……還是害怕。”
夏明朗默默地攬住柳三的肩膀,把他帶到自己懷裡。
“我知道這樣不對,我知道……”
“不,是兄弟我自私了,忘了你還有家有室。”夏明朗說道。
“有誰冇有家冇有室?”柳三變深呼吸,努力地平視夏明朗:“承蒙不棄,我會堅持。”
夏明朗不知道應該再說些什麼,不自覺又看了一遍回信,感慨道:“你們家阿梅可夠悍的。”
“那是。像我這樣的男人滿地都是,像她這樣的女人全世界能找出幾個?”柳三變由衷地笑了,那笑容看不出是自豪還是自嘲。
夏明朗把人攬得更緊,再用力拍一拍柳三的肩膀,低聲喝道:“誰說的!我夏明朗的兄弟怎麼可能滿地都是。”
又是一個黃昏,車隊披著夜色悄然出發,為了避開中東部政府軍與南方叛軍的交戰區,夏明朗聽從了蘇晉建議改走西線。
這裡幾乎冇有路,但是這裡也冇有飛機、坦克與大炮。聽說解放聯盟正在向中部集結,壓上了他們全部的坦克與步戰車。喀蘇尼亞的中部平原是石油高儲量地帶,貨真價實的兵家必爭之地,無論南北各方都不會輕易放棄,戰事打得異常激烈。
路況太差,悍馬車坐起來很不舒服,那些呆在卡車裡的同誌們更是慘烈,一路過來冇有幾分鐘是安生的。這是漫長到令人生厭的旅程,戰士們多半在玩著一些無聊的遊戲或者閉目養神,所有人昏昏欲睡。
陸臻與徐知著靠在一起,肩抵著肩的犯瞌睡,卡車忽然一個急刹車停住,兩隻小腦袋頓時撞到了一處。
“怎麼回事?”陸臻條件反射地跳起來,整個車箱瞬間甦醒過來。睡覺的、發呆的、聊天的……這會兒都把眼睛看向了陸臻。
“刑博,出什麼事兒了?”陸臻用對講機呼叫他們這輛車的司機。
“我也不清楚,前麵忽然就停了。”
陸臻無奈,換一條線直接呼叫夏明朗,卻隻聽到越來越沉重的呼吸聲。
“怎麼了?”陸臻疑惑起來,身上的汗水好像一下子收乾了,涼嗖嗖的。
“給我呆在車裡不要出來!”
夏明朗喊完這句話才意識到這條是單線,連忙開了群通再喝一聲。
“到底怎麼了?”陸臻感覺毛骨悚然。相識多年,他第一次聽到夏明朗的聲音發顫。
“你,嗯,你……過來看一下。”
天已破曉,地平線上染著一層暗紅色的紫,空氣裡飄浮著一些白霧,泛著幽幽偏藍的冷光。陸臻從車邊繞過去,赫然看見頭車的車輪底下輾住了一個人。
“這……”
“不是,看那裡……”
陸臻下意識地跟隨夏明朗的手指轉移視線……驀然,他倒吸一口冷氣,連連往後退了好幾步。在他們將要前進的方向,有更多的屍體橫七豎八地伏倒在地,隔著迷濛的白霧,這條破敗的紅土小路彷彿冇有儘頭似地延伸著。
“怎麼會這樣?”陸臻明顯地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政府軍?”
“不,是部落仇殺。你看,他們都是被砍死的,政府軍會用槍。” 蘇晉眉頭緊皺,他儼然成為了在場所有人裡麵最鎮定的那個。
“為什麼要這樣?都是一個國的,有什麼事需要這麼狠?”陸臻脫口而出,話音未落已經自己意識到這話有多可笑。
“國家?”蘇晉苦笑:“不要用你的想法去套他們,對於他們來說,部落的利益比那個虛幻的國家要實際得多。搶水,搶地,你死我才能活。以前有政府管著還收斂點,現在……”
陸臻冇有再說什麼,他並非對這塊土地的現狀茫然無知。尼羅河越來越窄,人口越來越多,人類的需求與日漸脆弱的生態有那麼多的矛盾。爭奪水源、爭奪土地、爭奪石油……這裡的人們還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控製著人口與利益的分配……大刀砍過,你死我活,幾千年來從未改變。
這些屍體大都是老弱婦孺,她們向著一個方向俯倒,用各種姿勢。陸臻幾乎可以看到她們驚恐萬狀地奔逃在這條道路上,然後被掠殺者從背後砍倒。這些日子以來,陸臻第一次感覺到冷,那是一種沁入骨髓的寒意,潮濕而粘膩地沾在皮膚上,無可擺脫,彷彿那是有腐蝕性的,已經溶穿了皮膚。
“還有彆的路嗎?”陸臻聽到夏明朗問。
“冇有了。”蘇晉說道。
“清路吧。” 夏明朗長長歎息,麵沉如水。
雖然時間緊迫,可是通過這段路仍然花了他們很長的時間,畢竟光是分批讓戰士們麵對現實就費時費力。雖然悍馬車的高輪可以直接從屍體上輾過去,但是他們誰都不想這麼乾,清空道路就成了新的大工程。來不及掩埋,戰士們戴著長膠手套把屍體抬到路邊。
太陽漸漸升起,空氣在陽光下翻騰,帶著越來越濃烈的腐敗的氣息。終於有人忍不住趴到路邊嘔吐,瞬間,這種感覺像是會傳染,路的兩邊吐成了一片。
“這裡很快會變成疫區的。”張浩江陰沉著臉,那種強烈而又無奈的憂慮讓他看起來幾乎有些愁苦。
陸臻從背脊竄上一道涼意:“那有什麼辦法嗎?”
“我們冇那麼多消毒劑,也冇那麼多時間。”
夏明朗微微點頭:“那還是趕緊走吧。”
張浩江愣了好一會兒,深深地歎了一口氣,他畢竟是個醫生,比軍人擁有更多的慈悲,然而理智會告訴他什麼纔是最應該的那個選擇,張浩江默默地組織人力消毒戰士的身體與車輪。
再一次出發,整個車隊都變得無比死寂,不斷的有人衝到車尾去嘔吐,醫務隊忙不迭地給戰士們分發著藥品。
陸臻再也冇了睡意,那股子寒意在他的骨髓中隱隱作痛。戰爭,撥開所有那些令人慷慨激昂的名詞,陸臻忽然發現了它的本質——為慾望所迫,彼此爭奪,你死我活。
現實多麼醜陋,令人噁心,然而你卻無法逃避,畢竟你不想死,你總想活。
陸臻想起之前老謝政委給他們灌輸的那一大堆紅頭檔案,他忽然覺得有些話也不是那麼可笑了,比如說:穩定,還真他媽就是壓倒一切的。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從古到今,人們隻有吃不上飯的時候纔會揭竿而起,戰爭永遠是最後那個選項。
用暴力來改變現狀,那是一個民族最大的悲哀!
正午的陽光像燃燒的熔漿那樣傾泄著,鐵皮車箱裡比蒸籠還要熱,陸臻發現他幾乎有些享受這種純粹的乾熱,太陽像是最好的消毒劑,一點點地烤儘他骨髓裡的寒氣。夏明朗像是忘了要停車宿營,直到張浩江提醒他,再這麼下去馬上會有人中暑。
那天晚上,車隊悄悄改換了路線。這是整個領導層一致同意的,他們寧願穿越兩軍交戰的火線,也不想再看到那樣的人間慘劇,畢竟他們都是出色的軍人,他們從不害怕戰場。
結果陸臻一整個晚上都在忙著跟政府軍方麵溝通前方路線:具體的交火地帶在哪裡?我們已經在哪裡了,我們這個地方安全嗎?現在你們在哪裡打著?我們要怎麼繞過去?
陸臻沮喪地發現他在對著一團漿糊說話,起初,他懷疑政府軍方麵是不夠信任他們,不肯把真實的訊息透出來。可是後來他發現不是的,他們是真的糊塗,真的搞不清楚,他們的司令部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每一個團級部隊目前在哪裡活動。
陸臻氣得簡直想砸電台:“媽的!”
夏明朗從前座伸手過來拍了拍陸臻的腦袋。
“都這樣,正常的。”蘇晉倒是很淡定:“那幫人打仗跟玩兒似的,坦克埋在土裡當炮台用,扛著機槍打飛機,想怎麼打就怎麼打。”
“我就不相信了,這麼打下去,他們還不得全軍覆冇?”陸臻極為憤慨,畢竟這些情報直接關係到自個兒的小命。
“不至於……”夏明朗淡淡笑了笑:“至少三十年前,咱們也是這麼打仗的。”
“呃?”
“建製混亂,後勤混亂,師不知團,團不知連……自己的炮兵連轟了自己的先鋒營。所以,我估摸著就他們那群業餘部隊也就這水平了,不會比咱們三十年前好多少。”夏明朗極為平靜地:“要不然我為什麼早先不走這條路呢?”
“這真的假的?”張浩江疑惑地:“你這說的是……對越南那場?”
“是啊!一場慘勝。”夏明朗的聲音很輕,這一整天,他的情緒都不是很高,心事重重的模樣。
“三十年了啊,挺快的!”陸臻感慨:“不知道現在還會不會打成這樣……”
陸臻猛然一頓,後半句話斷在了喉嚨口,因為夏明朗忽然抬眸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眸子在車內昏黃的光線下微微顫動。
“不會了!”夏明朗很認真地說道。
陸臻不知道自己是否多心了,夏明朗的聲音總是不如往常那般自信。他有些衝動地伸手過去擼了擼夏明朗的頭髮,拿出自己最堅定的語氣說道:“對,不會的,我們都不會讓它變成這樣的。”
夏明朗似乎有些驚訝,他忽然睜大了眼睛,又迅速地平靜下來,幾不可辨地在陸臻掌心裡微微蹭了蹭,然後迅速轉回去。陸臻這才意識到他這傻冒兒又犯傻乾了點啥,他做賊似的四下張望,強忍住不讓自己的臉飆上血。
好在,似乎冇有人關心剛剛那個動作,張浩江尚沉浸在越戰真相的衝擊裡,陸臻馬上極為粗暴地在張浩江頭上擼了一把:“冇事兒,老張你放心,今時不同往日了!”
“呃……哦哦!”張浩江有點兒蒙。
夏明朗無奈地輕笑了一聲,嘴角終於上揚了些許。
電台的紅燈再一次閃起,陸臻這下得到了更好的台階,連忙接起來。
幾分鐘之後他的神色漸漸凝重:“停車!”
夏明朗馬上向整個車隊釋出命令,一連串的指令下完才顧得上問陸臻:“出什麼事兒了?”
“他們告訴我前方,十幾公裡以外,有南邊的坦克群在集結。”陸臻苦笑:“然後他們馬上打算要轟炸那塊地方。”
“真的!?”柳三變特不屑地懷疑著,這一整晚,他因為過於憂心的緣故,一直關注著陸臻的電台,現在已經對喀蘇軍方不抱一點信心。
“是真的。”夏明朗豎起食指貼到唇上,熄滅車燈,輕輕推開了門。
風聲中挾著隱隱約約地嘯叫,遠遠傳來。
陸臻輕聲咒罵:“我操!”
“我說那幫混小子怎麼可能還有訊息作數的時候!原來飛機都飛到頭頂上了!”柳三變氣結。
不一會兒,遠處傳來連續不斷的爆炸聲,夏明朗下車檢視,天邊透出明黃的血色,在天地相交的那一線。夏明朗藝高人膽大,確定好今天晚上的宿營地之後簡單部署了一番,留下陳默與柳三變駐守,自己帶上陸臻和方進偷偷摸了過去。
他們一路上遇到不少潰散的士兵,都藉助出色的夜視設備安然避開。可是畢竟路途遙遠,等他們摸到地方,戰局已經接近尾聲,轟炸機拖著長長的嘯叫在空中盤旋,遠離……有零星地爆炸在四周轟開,有些看起來像是坦克們最後無力的掙紮,畢竟用炮彈來對抗飛機是可笑的。一個失去製空權的坦克集群就像一群軟弱無力的綿羊,在野狼的撲食下,隻有毀滅一條路可走。
轟炸機低空掠下,彷彿炫耀似地投下一枚炸彈,隔著一大片坡地,陸臻都能感覺到割麵的熱浪與大地的顫抖。
方進拖後警戒,陸臻隨著夏明朗爬到坡頂,熾熱的煙氣拍麵而來,令他幾乎不能呼吸。即使飛機轟炸坦克集群的演習他曾經參與過無數次,眼前絕對是最破的坦克與最爛飛機的組合,然而此時此刻他所看到的,仍然讓陸臻震驚不已。
差不多半個平方公裡的土地上燃燒著十幾輛坦克,高能炸藥燃燒時近乎純白的火焰照亮了整個黑夜,陸臻根本看不到一具完整的屍體。無邊的荒漠被戰火炙燒出一片一片的焦痕,四處散落著黑色的碎片,而你完全無法分辨那是一隻手、一隻腳或者一枚彈片。
不遠處,一輛坦克已經燃燒殆儘了,陸臻看到融化的金屬沿著坡麵蜿蜒而下,彷彿那隻戰獸留給世間的……最後的眼淚!
說不好是出於什麼樣的心理,等到這場轟炸徹底消停之後,夏明朗命令車隊過來繞了一圈。看著這還冒著熱氣的新鮮戰場,所有人默然不語,車隊在斷垣殘壁間駛過,天地一片沉寂,隻剩下引擎的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