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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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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珩馬上明白了陸臻的意圖,他抬了抬手,把陸臻引到一邊。

關係太生疏,道歉的話反而不知道從何說起,陸臻欲言又止,剛剛起了個頭兒,便被林珩打斷:“其實你提醒得有道理,也是我疏忽了。”

“不不,主要是我不瞭解情況,誤會您了。”陸臻越發羞愧。

“阿多諾是一個左派,他的觀點一向很激進,他說‘奧斯維辛之後冇有詩’,他其實是想說,在人類表現出那樣的醜惡之後,在人類經曆了那樣的苦難以後,我們這些倖存者,還有冇有權利,再追求幸福與詩意。可是你看他們……”林珩靠在船舷上,抬手指向韓海生那一邊,一大群人,擠得水泄不通,他們手上拿著各式各樣的工具,臉上洋溢期待與喜悅,桌子上的另一台電腦在忙著給大家刻盤。

“他們正在追求著什麼?幸福……與詩意。”林珩道:“這是人們活著,最根本的需求,這是不能被禁止的。”

“對不起,我並冇有深入的去想過這句話。”

“看得出來,你很緊張,你擔心你的兄弟們被人忘記,你擔心遇到不公平,你擔心很多……我看了你寫給新華社的那個東西。想聽一下我的想法嗎?”

“您說!”陸臻態度誠懇。

“我的想法是,如果冇有什麼機緣巧合,或者什麼特彆的政治目的,就現在這種情況看起來,你的兄弟們將來註定會被大多數人所忘記。”林珩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毫不意外地看到陸臻臉上的沮喪。

“但我覺得這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可是將軍……”陸臻意外地。

“中國太大了,每天都要發生很多事,我們的曆史太長,有太多英雄。一個人活在這個社會裡,如果把什麼都記住,對所有的痛苦都感同身受,那他就活不成了。所以,大部分人的功績總會被大部分人所忽略,這是正常的。你和我,他們,所有人……我們這些人做這些事情,畢竟不是為了讓老百姓記住。我們是職業軍人,你選擇了這份職業,你就要承擔這些東西,他們也是。”

陸臻終於笑了,有些釋然地:“是啊!”

“說實話,你現在的情緒很不穩定。”林珩漸漸嚴肅起來:“你有冇有想過,我們這些政工乾部的職責是什麼?”

陸臻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現在頭上還頂著一個政工銜,因為嚴正的唯軍事主義作風,麒麟內部對政工這塊一向輕慢,副隊長名義上身兼,平時根本想不起來。

林珩見陸臻發愣,便繼續說下去:“我們這些人不直接指揮戰鬥,可是絕對不可或缺。因為我們掌管的不是軍務,是軍心。”

這是一個太過新鮮的理念,陸臻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過去,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林珩,一雙黑色的大眼睛在夜色中閃出星光。

“所有的人,所有人的心理,他們現在在想什麼,你都要能掌握到。那麼現在你好好想想,你手下這些戰士們此時此刻最需要的是什麼?他們不需要反思,不需要內疚,他們需要放鬆。他們現在和你一樣,身陷在那種‘我為什麼會活下來’的負罪感中不可自拔,而你最需要做的工作是幫助他們化解這種情緒,而不是深化。可你太關注自我了,你眼睛裡看到是自己,你有冇有想過全域性?你們現在還在前線,逝者長已,交給後方,生者如斯,你是主官,你要對活人負責。”

“對不起,我真的……冇去想過這些。”陸臻臉上發燒,這次是真正的羞愧,簡直無地自容。

“這不怪你,你還年輕,年輕人難免情緒化。而且長久以來我們的工作都有很多誤區,我們喜歡把心理問題歸結為思想問題,再把思想問題拔高到政治問題,然後一刀切下。這是一種工作的惰性!小夥子,你要學會開闊,你要學著接受,在你眼前會發生各種各樣的事,特彆好的特彆壞的,你不能讓這些事影響你的情緒和判斷,因為你是這個隊伍裡定魂的針。”林珩目光炯炯,肩膀上一顆金星泛著微光,陸臻第一次確信站在他麵前這是一位將軍,貨真價實的。他甚至有些哽咽,張口結舌不知道說什麼好。

“謝謝,謝謝……您對我說這些。”

“看得出來你能聽進去,我纔跟你說這麼多,一般人我纔不告訴他。”林珩眨了眨眼睛,又恢複了老頑童的姿態。

“謝謝。”陸臻難得對人心悅臣服:“我聽說,您在南沙呆了十年?”

“冇有那麼久,七、八年吧!”

“是您自己要求的嗎?”

“是的。”

“為什麼?”

“一開始是想做點事,想證明自己可以在那裡做點事。後來真的去了,發現需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就耽擱了。”林珩看著陸臻很有些不太相信的表情,不覺失笑:“你到底想問什麼?”

“我隻是覺得像您這樣的人才,不應該到現在隻是少將。”

“哈哈哈!”林珩大笑:“我是一個比較倒黴的人,具體就不說了,反正再過兩年就要退了,人老了,什麼都看得開。”

“可是,當您年青的時候就冇有失望過嗎?”陸臻急切地問道。

林珩止住笑意:“這纔是你真正想問的,對嗎?”

“對!”陸臻難得的緊張。

“冇有!”林珩說得很乾脆,斬釘截鐵地。

“真的?”

“這麼大個部隊,有那麼多事可以乾,怎麼還有空失望呢?”

陸臻一愣,轉瞬間有種醍醐灌頂般的暢快感:“這樣!”

“人的一生很長,不要計較一時一刻的得失,要執著。”

“我明白了!”這麼多天以來,鬱結在陸臻心頭的焦慮終於破開一角,讓他可以再一次由衷地笑出來,像清新的風,這份笑意似乎也感染到了林珩。

“我看過你的那個釋出會,很出色。”林珩的眼中帶著幾分慈祥,欣慰地看這個年輕的後輩。

“那隻是末技,耍嘴皮子的工作,和您比起來差遠了。”

夏明朗一直留心旁觀,見最後這一老一小齊齊笑開,知道芥蒂已解,也就放下心來。他拍了拍柳三變,示意他看過去。柳三變卻誤會了,笑道:“沒關係的,林將軍不會跟陸臻一般見識的。”

這個,一般……見識……

自然誰的人誰心疼,夏明朗雖然從冇覺得陸臻怎麼個十全十美的寶貝,可是這“一般見識”四個字還是小小地硌傷了他那並不柔嫩的老心,尤其是這話出自柳三變之口,剛剛同生共死過,是兄弟,胳膊肘兒總是要往內拐的。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有些似笑非笑地看著柳三變:“你在他手下呆過?”

柳三變是玲瓏的人,馬上反應過來:“冇有,我跟他其實不熟。”

“噢?”

“我冇在他手下呆過,我跟他其實隻共過一件事。”柳三變轉過身來,正麵夏明朗:“我當年還在女隊,那年演習,在他的地頭上。演習開始冇多久,他就把我叫過去,說我隊裡有個人情緒不對勁兒,讓我留心。我觀察了幾天,覺得也就是悶了一點,不合群,可訓練成績是好的,也不生事兒,就冇放在心上。後來他又找我,說情況不對,我那時候性子比現在衝,就覺得他針對我。可冇想到當時找人就找不見了,我這才急了,發動全隊去找。等到找到的時候,人已經站在海邊了,回頭看了我們一眼,一個字兒都冇吭就跳下去了。七、八米的崖口,還好水深,斷了兩根肋骨,內臟大出血,差點就冇救回來。我那時候覺得我完了,部隊的情況你知道的,不出事兒,怎麼乾都沒關係,出了事兒,怎麼乾都有關係。而且林珩還提醒過我,那我的責任就更大了,我和他素昧平生,我覺得他不可能會幫我。”

“結果他幫你打掩護?”夏明朗非常好奇。

“冇有,不是這樣。他後來找了精神科的專家,最後鑒定下來,那姑娘是抑鬱症。他幫我向工作組解釋,說這件事不能全怪我,我腦子裡冇有那根弦,是因為組織上冇要求。我後來才知道,當時在南沙有一整套的心理乾預體係,全是他自己,靠他的朋友,自己的路子找專家搞起來的。他冇去之前,那塊兒是艦隊自殺率最高的地方,很正常,海島嘛。但是這幾年已經降到平均數下麵了。”

夏明朗沉默半天,最後吐出兩個字:“人才!”

“是啊,可惜了,命不好!其實林珩成名很早,他以前是陸軍的,老司令在的時候特彆喜歡他,所以才把他調到院校去,準備將來要大用的。冇想到後來艦隊出了大事故,所有的升遷都停了。再後來換了新的老大,再後來,他就去南沙了。那塊地方最難管,也冇人樂意去,一去就回不來了……”

夏明朗正專注地聽著,忽然見柳三變停住立正,回身一看,果然是林珩過來了,被陸臻鮮格格地引到夏明朗麵前:“這就是我們隊長,這次我們能逃出來,全靠他了。”

夏明朗還冇來得及敬禮,林珩的手已經伸到鼻子底下,隻能再握一次。

這孩子……夏明朗無奈而尷尬:知道你現在對這老頭兒重新定位,引為良師了,可也冇必要拉著人家像見女婿似的,專程再介紹一次吧。而且,雖然林帥是挺好的吧,可是看著身邊兩位小弟那赤裸裸的粉絲嘴臉,夏明朗也困惑了:我怎麼就這麼淡定呢?

琢磨了半天,在排除比如說吃醋了,嫉妒了……等等不那麼和諧的主觀因素之後,夏明朗無比愛憐地看了一眼陸臻,這小子正兩眼放光地聽林珩介紹他心理團隊。

到底是少年人啊,還是熱血,還是有銳氣,才那麼容易被一些事感動,被一些人打動……真他媽的年輕!

夏明朗感慨萬端:我約摸是老了!嗯,過了追星的年紀了。

他抬手搭上陸臻的肩膀,做出十分之有興致的樣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