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他的浮木

池鬱仰天發出無聲的咆哮,身體在濃鬱的黑氣中劇烈顫抖,如同一個隨時會爆裂開來的毀滅之源。

黑氣翻滾著,瘋狂地向四周蔓延,所過之處,岩石發出被腐蝕的滋滋聲響,連血陣的光芒都在迅速黯淡。

整個洞窟如同墜入了沸騰的墨池,毀滅的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池鬱!”

一聲清冽焦急的呼喊刺破這令人窒息的黑暗。

雲曦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毫不猶豫地衝入了那狂暴黑霧之中。

契約印記在她肩頭灼燒得如同烙鐵,池鬱靈魂深處那撕裂般的痛苦和徹底的絕望。

毫無保留地通過無形的鏈接狠狠衝擊著她的心神,讓她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她強忍著黑氣的侵蝕,終於在翻滾的墨色中心,看到了那個身影。

池鬱背對著她,周身被粘稠如實質的黑氣纏繞,像一件裹屍布。

他裸露在外的皮膚上佈滿了暗紅色的詭異紋路,如同活物般蠕動。

臉上、脖頸、手臂,到處都是凝固的血汙和還在滲血的傷口。

他不再是那個帶著幾分狡黠的少年,更像一尊從地獄血池裡爬出的魔神。

刻骨的寒意順著契約印記瞬間凍結了雲曦的四肢百骸,那是池鬱靈魂徹底沉淪的冰冷。

她甚至能聽到他意識深處那無儘的嘶吼。

雲曦冇有絲毫猶豫,眼神一厲,強忍著契約反噬帶來的靈魂絞痛,雙手閃電般結印。

清冷的靈光在她指尖驟然亮起,如寒夜星辰。

“嗡!”

一聲清越的劍鳴撕裂濃稠的黑霧,寒璃劍化作一道幽藍色的流光,速度快到極致。

劍身在空中靈蛇般急速旋轉、延伸,瞬間分化出數道冰藍鎖鏈,帶著刺骨的極寒之氣,精準無比地纏繞上池鬱的雙臂、手腕和腰身。

嗤!

冰鏈觸及池鬱身體的瞬間,黑氣與寒氣劇烈衝突,發出滾油潑雪般的刺耳聲響,大蓬大蓬的黑煙蒸騰而起。

池鬱身體猛地一僵,被冰鏈纏繞的部位迅速凝結出厚厚的白霜,動作明顯遲滯了一瞬。

但這束縛,卻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投入冰塊,瞬間激起了更恐怖的反噬。

池鬱猛地扭過頭,那張被血汙和黑紋覆蓋的臉上,一雙眼睛已經完全變成了純粹的血紅色,裡麵冇有任何屬於人的理智,隻有野獸般的暴戾和瘋狂。

他喉嚨裡滾動著非人的咆哮,被冰鏈鎖住的手臂肌肉賁張,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瘋狂地掙紮起來。

冰鏈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幽藍的光芒在黑氣的衝擊下劇烈閃爍。

雲曦渾身劇震,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胸口,契約鏈接傳來的反噬力量讓她眼前發黑,喉頭一甜,一絲腥甜湧上嘴角。

那不僅僅是力量的衝擊,更是池鬱意識深淵中那無邊無際的痛苦、背叛,正順著契約瘋狂倒灌進她的識海。

無數破碎的畫麵在她腦海中炸開:父親的死、綠姨溫暖的笑臉、冰冷的背叛。

“池鬱!聽我說!”雲曦的聲音因劇痛和焦急而嘶啞變形,她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

她的話語在洞穴的轟鳴和池鬱的咆哮中顯得如此微弱。

“結束了!所有一切都結束了!向前看,不要被困在那些該死的回憶裡了!”

迴應她的,是池鬱一聲聲幾乎要震碎耳膜的咆哮。

冰鏈上的裂紋在迅速蔓延,黑氣如同決堤的洪水,更加洶湧地衝擊著冰鏈的束縛,眼看就要徹底崩斷。

契約鏈接傳來的痛苦幾乎要將雲曦撕裂,池鬱沉淪的靈魂正打算拖拽著她一同下墜。

該死的混蛋,她真是要被他坑死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名字閃進她腦海裡。

“池鬱!”雲曦用儘全身的力氣,對著他的背影大喊:

“你的父親!他一定不希望你這樣頹廢下去!回來!帶著你父親的祝願活下去!!”

“父親……”

這兩個字,如同在無邊黑暗中驟然點亮的一束微光,又像是滾燙的烙鐵,狠狠燙在池鬱那被黑暗完全覆蓋的心神之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池鬱那狂暴掙紮的動作,猛地僵住。

他的眼瞳深處那層濃得化不開的血色,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麵,劇烈地波動了一下。

一絲極其微弱的清明之光,如同掙紮著破開厚重淤泥的幼芽,艱難地從那血色深淵的最底部掙紮著透了出來。

纏繞著他周身的狂暴黑氣,驟然一滯。

隨即,如同烈日下的冰雪,開始大片大片地蒸發。

如同魔神般的身影,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力量。

噗通!高大的身軀再也支撐不住,雙膝重重地砸在冰冷堅硬的祭壇地麵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他身軀血跡斑斑,臉蒼白如紙。血紅的眼瞳迅速褪色,盛滿了劫後餘生般的茫然。

雲曦一個揮手,束縛在他身上的寒璃鎖鏈,重新化為流光冇入她的衣袖。

雲曦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她一步衝上前,甚至顧不上腳下的血陣是否還有殘餘的邪力,毫不猶豫地伸出手,用力扶住了池鬱的肩膀。

她支撐住他那幾乎要垮塌下去的身體。

池鬱的身體冰冷,且帶著血腥和硝煙的味道。

雲曦的手心清晰地感受到他肌肉細微的顫抖,他微微喘息著,似乎想抬起頭,卻又像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隻能任由自己半倚靠在她身上。

就在這時,他低垂的頭顱微微動了一下,沾著血汙的額發淩亂地貼著他的臉頰。

那雙剛褪去血色的眼睛,緩慢地抬了起來,他們四目相對。

洞穴內依舊瀰漫著血腥和黑氣殘留的焦糊味。

祭壇中心,綠姨被束縛的軀體還在無意識地抽搐。

周圍一片狼藉,如同地獄的殘骸。

然而,就在這片充斥著血腥與背叛的廢墟中心,他們的目光穿透了層層血汙,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捕捉到對方的眼底。

池鬱的眼中,那翻湧的暴戾與絕望的深淵已然退去,殘留的是巨大的空洞,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彷彿溺水者終於抓住浮木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