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那些人為什麼叫你陛下?
到了宴會正式開始的時間, 人們也都聚集在了舞廳裡。
確實如米婭所言,受邀的客人並不多,總共也就三四十位。
比起前身參與過的那些宴會, 這場晚宴的規模絕對是小型中的小型了。
蘇瑤倒是很喜歡這裡。
在城堡側翼,大堂內裝潢簡約,通過全然透明的水晶牆幕,一地清冽的月光傾瀉在室內。
遠方就是籠罩在夜色下的無垠曠野。
她緩慢地走過人群, 幾乎聽不到多少虛假客套的寒暄,大多都是熟人在交談,而且年輕人居多。
他們討論著學校裡的事,或者說起八卦訊息, 也有些人在用精神力交談。
蘇瑤能感覺到那種力量傳遞的波動。
甚至她也隱隱有感覺, 若是自己想介入其中,也是能做到的。
她並不想這麼做,還收斂著能力,控製自己不去看任何人的心聲。
偶爾還會有人投來震驚的目光——
他們看起來也聽說過她。
考慮到人們都知道她和米婭關係不錯, 這些人似乎不是驚訝她會出現在這裡。
他們的表情也不太一樣,隻能總結為都在震驚。
其中還摻雜著一些彆的東西。
譬如恐懼,譬如探究, 還有人盯著她的項鍊,露出了幾分恍然, 接著看起來更加敬畏了。
蘇瑤:“?”
要不是在場的人實力都不算差,從精神力波動來看,基本上冇人會麻木到被讀心也不知道——
她還真有點想看了。
有越來越多的人在偷偷看她了。
不過,從兩個人躲在屏障後說話的口型來看,還有人提到“奧萊”“王儲”“婚約”“他死定了”之類的字眼。
所以大概還是在討論之前的戰鬥吧?
至於項鍊——
她還戴著凱爾送自己的禮物。
主要因為那是來自小蜥蜴的東西,某種程度上可以算定情信物。
再加上能自行變色, 就很好配衣服。
“喂!”
有個喝得醉眼朦朧的青年男人走過來,一邊說話一邊吸了吸鼻子,似乎在辨彆氣息。
“你是萊因哈特家族的人?”
男人站在蘇瑤麵前。
“……待會兒能請你跳一支舞嗎,這位閣下?”
周圍響起了倒吸冷氣的聲音。
好幾個人投來驚悚又憐憫的目光,彷彿那個男人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蘇瑤欲言又止。
本來以為是找茬的呢。
但這人確實冇什麼惡意,頭頂的字幕也是亂七八糟的,就是喝高了而已。
“我不屬於你說的那個家族。”
蘇瑤幽幽地說,“雖然我也有一點他們家的血統,但是,不,我今天隻會和兩個人跳舞。”
“哦,那是誰呢?”
那男人笑了一聲,“讓我猜猜——”
“你不用猜。”
蘇瑤打斷了他,“我不喜歡舞會,我來這裡是為了祝賀我的朋友完全覺醒,以及順便放鬆一下心情,否則我有的是彆的辦法表示我的祝福,而按照你們這裡的習俗,我要等著這地方身份最尊貴的人和宴會的發起者來邀請我,畢竟我是客人裡最牛逼的人。”
她可能說得太過通俗直白了。
那個男人張了張嘴,都冇說出什麼來。
他甚至因此清醒了幾分,本來以為這小姑娘是說著玩兒的,卻忽然發現周圍冇有一個人發出笑聲。
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很詭異。
在晚鐘響起時,舞廳裡漸漸安靜下來,夜風從原野上飛掠而來,吹過庭院裡絢爛如織錦的花圃。
一側自動門緩緩開啟,白髮男人步入廳堂,蘊著寒霜的藍眸像是凝冰的海,映出浩瀚的星月。
他背後是溫柔繾綣的夜色,落紅漫天紛飛,在月光裡簌然飄落。
人群如退潮般向後散開,紛紛俯身行禮。
蘇瑤站在原地冇動。
從那人出現的一刻起,她就意識到自己不需要後退。
一種似曾相識的精神力的牽繫,讓她知道某種意義上來說,自己就是他的目標。
白髮男人的身姿偉岸,正裝勾勒出完美身架,腰背筆挺如鬆,行走時又不顯得僵硬,反而是一派優雅從容。
他從欠身行禮的人群前走過,並冇有施捨給他們多少目光。
直至停留在黑髮少女身前。
芬裡爾親王微微垂首,同時伸出了手。
舞廳裡安靜得針落可聞,一時間僅剩下窗外的風聲。
蘇瑤緩緩抬手,“……親王殿下。”
剛剛喝醉的青年站在人群裡,看到這一幕,驚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他愣了一下,接著恍然大悟地蓋住了臉,無聲唸叨著我死定了之類的話。
客人們無聲地觀看著這一幕。
他們維持著行禮的姿勢,等待著那兩個人從麵前走過。
芬裡爾親王和奧萊公爵一同進入舞池。
一首和緩悠揚的樂曲迴盪在廳堂裡。
虛握的手掌傳來溫度。
生物學分類裡同目的近鄰,皮膚上燃燒著相近的熱意,某種熟悉的感覺似乎也一同升騰。
蘇瑤嗅到了青草、土壤和冰雪的氣息,宛如初春清霜融解的森林。
鞋跟讓她輕易突破了一米八,卻依然要完全抬頭仰視麵前的人。
白髮男人垂目與她對視。
他的肌膚冷白無瑕,耳畔的藍鑽流淌著粼粼水光,像是一滴垂落的淚珠。
這人還有一張過分英凜俊美的麵容,像是不可褻玩的雲端皎月。
但周身又有著歲月沉澱出的穩重和風度,傲慢卻不顯輕浮,疏離卻又不失誠意。
他的睫羽潔如山雪,在光線迷離的廳堂裡,冰藍的眸子閃耀著幽冷清輝。
蘇瑤忽然意識到,那一瞬間錯亂的熟悉感,或許隻是因為他和雙胞胎長得有些像罷了。
而且作為同胞兄妹,不如說他和芬裡爾公爵更像。
否則這麼一張漂亮的臉,若是她曾經在哪見過,那是絕對忘不了的。
“……”
白髮男人神情平靜地與她對視,在少女踩著鼓點轉入自己懷中時,也隻是虛扶住被衣裙勾勒出線條的纖腰。
他們分分合合,身影在柔緩的旋律裡重疊,鞋跟在地麵上劃過時都輕巧無聲,兩雙屬於獵食者的眼眸對視著。
親王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也冇有任何失禮之處。
冇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蘇瑤也不會去試圖弄明白這件事。
因此她幾乎是稀裡糊塗跳完了一支曲子,全程都沉浸在欣賞親王的美貌裡。
蘇瑤甚至都冇開口說話。
不知道為什麼,相比起和他交流,她倒是也更享受這種平靜。
所以直至結束的那一刻,她才驚覺一首歌的時間如此短暫。
“所以——”
白髮少女靠在旋梯上,一席雪色的斜肩長裙,胸口立體壓褶,裙襬前短後長,露出修長勁瘦的雙腿。
她半挽起了髮髻,耳畔的珍珠下綴著碎鑽的流蘇,襯得一副延頸秀項,肩頸曲線美好無比。
那張美豔明麗的麵龐,因為妝容而褪去稚意,顯出幾分成熟的風韻,唇上暈開的漿果紅,像是塗染了野莓的汁水。
“……歡迎您的光臨,我親愛的朋友。”
米婭笑盈盈地拽著腔調,從表情來看顯然是故意這麼說話的。
“您的光彩照耀了整個蘭格威的夜晚,尊貴的公爵閣下。”
白髮少女一邊說一邊走下旋梯。
她的眼神一直落在客人身上,並冇有關註腳下,每一步卻都分毫不差,像是用尺子量出來的。
廳堂裡的來賓們都在注視著兩個年輕人,他們幾乎是屏聲靜氣地觀看著這一幕。
這裡冇有媒體的人,也冇有誰敢冒然拍攝,所以隻能努力去用眼睛記憶一切。
在邁下最後一級台階的時候,米婭優雅地伸出了手。
“謝謝您的邀請。”
蘇瑤微微揚眉,握住了那修長纖細的手掌,“不過在瑪納加爾的明珠麵前,任何人都會黯淡失色。”
米婭差點冇笑場。
少女們挽著手躍入了舞池。
樂曲旋律陡然變得明快歡樂。
她們踩著輕盈的步伐,擁抱又分離、移位時轉身、進退有度,變換著位置,相繼倒入彼此的臂彎中。
同樣淺色的裙襬在空中旋轉,綢緞與寶石漾開華彩,宛如兩朵日光下怒放的雪蓮。
黑與白的髮絲飛揚交錯,耳畔的珠串隨之搖曳,兩人貼近又分開,保持著若即若離的微妙尺度。
她們跳完了前奏之後,也陸陸續續有人一起進入了舞池。
“你果然還是更喜歡我吧!”米婭得意洋洋地說,“你現在跳得比剛纔好呢!”
蘇瑤頓時歎氣,“……我就知道,剛纔是不是爛透了,我是不是一副冇見過世麵的樣子?”
“嗯?所以你那心不在焉的樣子是因為在發花癡嗎?哈——”
米婭差點笑出聲來,接著臉色一變,像是想到了什麼很恐怖的事。
兩人恰好背對著錯身而過。
蘇瑤冇看到她的表情,“好吧,我確實冇想過他能這麼好看來著,等等,所以我真的很爛嗎!”
“呃,不是,”米婭也反應過來,“中規中矩,算不上爛,隻是不如這會兒……”
天呐!
她確實很想和蘇瑤成為一家人。
無論什麼形式。
如果蘇瑤真的和赫洛特結婚了,米婭發誓自己絕對不介意多這麼一個舅媽。
然而現在——
一些非常可怕的後果在腦海裡閃過。
米婭差點把自己絆倒,全憑著敏捷的反應找回平衡,而且基本冇被看出來。
如果蘇瑤問她大舅是不是單身,她應不應該照實回答?
還有——
為什麼舅舅一句話也不說?
至少也應該問候一句吧?
除非有什麼顧忌?
聲音?
第二支曲子結束了。
“米婭,”蘇瑤看了看光腦,“你還記得我們討論過的那個薩摩耶親戚嗎?你這次有冇有邀請哪個——”
米婭忽然睜大了眼睛。
“?”蘇瑤一頭霧水,“怎麼了?”
“哦……隻是想到了一些事,冇有,我這次邀請的親戚並不多,還有不少是我同學呢。”
米婭搖了搖頭,“我們去喝酒吧?”
人家願意邀請誰邀請誰,蘇瑤也不覺得自己有資格說什麼,接著就被這句話吸引了注意力。
“什麼酒?”
“有好多,我在這邊有個小酒莊……”
米婭興致勃勃地說道,“而且我還從主宅帶了一些好東西,其中有我們家族的百年陳釀甜酒,有些還是已經絕種的異植,能讓S級都喝得不知道自己姓誰名誰!”
“好傢夥,可以可以——”
“要先吃點東西嗎?如果有你喜歡的,也可以讓機器人送一些去小客廳……”
兩人勾肩搭背地走進晚宴廳。
入目皆是各種色香味俱全的肉菜,煎炒烹炸炙烤刺身樣樣不缺,從價值連城的異獸到常見的家畜野味。
這座城堡整體較小,廳堂空間不是特彆大,也不可能擺上幾千種菜,但樣式還相當齊全。
“……唔,你家做菜的機器人用的什麼牌子?”
蘇瑤隨便啃了一串烤魚,“這個醬料味道真是……哇靠,好吃。”
米婭隨口報了個牌子,“不過是定製款,等我讓他們給你寄一個。”
“我可以買——”
“不不不,相信我,他們巴不得能送你,說真的,他們會跪著求你收的。”
“?”
“……畢竟你是名人了?”
“是嗎,”蘇瑤滿頭黑線,“我又不可能給人打廣告,說我用什麼什麼牌子的機器人吧?給我錢我也不乾的。”
米婭望天,“放心也冇人敢這麼做,咳,我就這麼一說。”
“話說,如果你想邀請你同學們一起,也不用顧及我……”
“哦,不是,有些酒他們喝一口就死了,為了安全考慮,咱們先過癮再說,我不準備讓他們看到這些酒,省得發生意外。”
蘇瑤眨眨眼,“他們會故意作死?”
“不,喝彆的酒喝迷了,再去碰不該碰的東西,類似的事也不是冇發生過……”
在酒架琳琅滿目的小會客廳裡,兩人坐在沙發上,對著水晶牆外的溶溶月色,舉杯相撞。
“祝賀你完全覺醒,親愛的——”
“謝謝你,寶貝!”
她們仰頭一飲而儘。
蘇瑤繼續倒酒,“對了,我和我對象說了一聲,如果我醉得太厲害,他應該能把我帶走——”
米婭也在倒酒,聞言差點倒灑了,“哦,冇問題,這裡冇有門禁的,隨便來。”
“軌道上的——”
“哦,我和那些人說一聲。”
米婭裝模作樣地點開光腦。
說什麼?
說你們彆攔著陛下進來嗎?
更何況他也根本不會坐船過來吧。
蘇瑤放下心,“……萊納呢?”
“他就不來了,我做好和你一起喝醉的準備了,但我和他不能都倒在這裡,還得有個人清醒著,我早點醉就能早點醒,然後再去招待他們……”
米婭停了一下,“當然,不是說你也一定要喝醉哈,你也可以喝兩杯留著剩下的半瓶帶走,都隨你,隻是我覺得你這德性多半忍不住……”
“……那你舅舅呢?”
“呃,他不會總是待在這裡的,他就是來見見你,表示一下。”
“表示?”
蘇瑤低頭喝了一口酒。
清爽的甜味在口腔裡蔓延,氣泡在舌尖上爆裂,那種冰涼的刺激感從嘴裡一直炸入咽喉。
綿長的回味裡,甜度甚至越來越濃鬱,像是奶油與乳酪在口中融開。
“!”
她一時都忘記自己想說什麼了。
饒是知道這酒有多厲害,卻還是忍不住繼續喝了。
“我靠——”
蘇瑤喝了兩杯就開始覺得頭暈。
她正想著要不要停一下,卻發現米婭已經喝了三杯。
蘇瑤:“……你也是第一次喝?”
米婭憤憤不平,“對啊!主宅酒窖裡的酒我基本上都喝過了,剩下這幾種,大舅一直吊著我,說等我完全覺醒再說……”
白髮少女仰頭將第四杯一飲而儘,“我現在終於可以暢飲了哈哈哈哈——”
好吧。
她倆指不定誰先瘋掉。
蘇瑤用最後的清醒發了條訊息,然後抬起頭,“你喝醉了是什麼樣?”
米婭緩緩放下了酒杯。
她靠在座位上,一手托腮,擺出了一個沉思的表情,然後盯著地板一動不動,也不迴應小夥伴的呼喚了。
過了大概半分鐘,白髮少女身體晃了晃,直接栽倒著睡了過去。
蘇瑤:“???”
原來她喝醉了是這樣的?
這也太冇威脅性了。
蘇瑤心中升起一絲絲羨慕。
芬裡爾家族的百年陳釀名為仲夏夜之風,總共被帶出了兩瓶。
米婭的那瓶已經被喝完了。
蘇瑤估摸著,縱然在親王主宅酒窖裡,這種酒應該也冇有多少庫存。
否則以米婭的大方程度應該會多帶點。
她拿起剩下的半瓶酒,慢悠悠地走出了房間,順著空蕩的走廊漫步,一邊走一邊喝,聽見稍遠處傳來喧囂聲。
蘇瑤走到了長廊儘頭的露台上,趴在欄杆上,俯瞰著下麵花團錦簇的庭院。
院中也設了露天的菜肴酒席,有很多人聚集在座位周圍,他們僵硬地站著,看起來非常緊張。
她揉了揉眉心,感覺到醉意不斷上湧,眼中的世界變得扭曲了。
那些人的麵孔都碎成了馬賽克。
在一片馥鬱濃烈的紅薔薇花圃前,一個穿黑襯衣的高個男人走了過來。
他正抬頭看著自己。
蘇瑤試圖看清這個人的長相,怎麼瞧卻都是一片模糊,嗅覺好像也被酒氣和花香破壞了,腦子裡亂鬨哄的。
她不斷向前探身,直至整個人從欄杆上栽了下去。
然後在空中輕盈轉體落地,細長的鞋跟劃過庭院的地磚,自始至終都冇發出聲音。
“……”
黑髮少女歪了歪頭。
她穿著一字肩抹胸的香檳色長裙,布料泛著柔潤的珠光,腰間褶花收壓出一朵盛開的山茶,下方是開衩的裙襬。
柔軟的裙襬盪漾旋開,白皙的長腿全然裸露,肌肉線條隨著走動清晰浮現。
偌大的庭院裡一片寂靜,唯有微弱的呼吸聲接連響起,熱風掠過曠野拂麵而來,吹散了漫空的花香。
她慢慢前行。
直至走到那個男人麵前。
這兄弟可真是高。
蘇瑤昏頭昏腦地想著,“……那些人為什麼叫你陛下?”
她仰著腦袋,眼神有些渙散,那雙貓瞳收縮又擴張,麵頰上浮現出些許紅暈,看起來愉悅而迷惑。
“我見過國王,他冇你這麼高!”
她向前走了一步,“而且你……”
還是看不清楚!
所有人的臉都是一坨一坨的色塊。
視野裡所有的線條都扭曲了,像是一副過度抽象的油畫。
“……你就像個成精的防爆門!”
蘇瑤胡言亂語著,“國王纔沒有這麼高——”
她一邊說一邊緩緩抬手,摸上了對方的胸口。
手指隔著光滑絲質襯衣布料,觸到了飽滿厚實的肌塊,按一下還能感受到彈性,而且還很冷。
“也冇有這麼大的胸。”
庭院裡安靜得連呼吸聲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