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
簡若沉肚子裡的壞水咕嘟嘟
“嗬。”英哥嗤笑一聲, 渾身無力地倒在地上,臉色一變再變,最終凝成一副麵無表情的臉, “你們警察, 又不能隨便開槍,拿槍也不過是裝腔作勢。”
簡若沉似笑非笑,“可我又不是警察。”
他收起笑容,拇指在槍尾一抹,打開保險, 上前一步。
英哥臉上的表情變化很細微,但簡若沉還是從他臉上看出了躊躇和恐懼。
簡若沉冷冷地看著他, 恍然想到在石礦場門口被炸翻的車。
……也不知道裡麵的警察怎麼樣了。
英哥幾乎不敢直視簡若沉, 他眼動極快, 餘光將室內掃了一遍。
之前被挾持的條子全都一轉攻勢。
不,或許根本冇有什麼一轉攻勢。條子剛進門時的弱勢是裝的!
而今, 房間內所有馬仔都被戴上了手銬。身體好一點的抱頭蹲著,差一點的隻能躺著。
簡若沉穩穩舉著槍,忽然槍口微微一挪, 對著英哥大腿側麵開了一槍。
子彈精準地劃破了英哥的褲子,在他大腿側麵留下一個不大不小的傷口。
槍響聲迴盪在樓內。
空氣寂靜一瞬。
陳近才眉頭一挑。簡若沉玩槍的手段不比他們任何一個人差!
一槍開出去, 子彈像是輕巧地割了人一刀。
這是何等精準的控製力?
英哥呆呆看著腿側的傷口逐漸洇出鮮血。
一抹紅在牛仔褲邊擴散開。
他這纔像是感覺到了疼,猛然蜷縮起來, 伸手捂住腿側, 大張著嘴啞聲嘶叫:“……啊……啊!”
簡若沉垂眸看著他,“叫什麼名字, 在這裡乾什麼?這裡都有什麼?從工廠勻出來的貨都藏在哪兒了?”
簡若沉永遠記得母親犧牲後,被送回的手機壁紙上有一句話——對犯罪分子仁慈, 就是對人民犯罪。
他調轉槍口,對準英哥的頭。
“姚……姚英喆……”
姚英喆終於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懼。
他蜷縮在地麵,下半身有半邊都毫無知覺,隻能拖著一條傷腿往後靠了靠。那條窄縫易進難出,將整個空間變成了隻進不出的魚簍。
先前用來掣肘敵人的手段,如今卻成了作繭自縛的工具。
房間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簡若沉的氣勢震住了。
陳近才嚥了咽口水。
理性上,他知道簡若沉不會隨意開槍殺害嫌犯。
但感性上卻感覺簡若沉真有可能在一怒之下斃了姚英喆。
姚英喆沉默的時間太長,簡若沉抬左手拉動槍栓,上一顆空彈殼被拋出,落在地上,發出了叮地一聲。
彷彿一聲催促。
所有人都知道,退了彈殼,就能開第二槍了。
姚英喆被這種生死之間的緊迫感逼得近乎發瘋。他轉頭看向另外兩個在道上大名鼎鼎的警察。
陳近才站在房間的角落,腳邊是蹲成一團的馬仔們。
關應鈞立在簡若沉身後,槍上了膛,緊緊握在手裡,彷彿一座怒目閻王像。
姚英喆微微閉上眼睛,語速極快道:“在、在這裡藏貨,陸哥……陸哥讓我來轉移貨物,把飯盒藏到這裡。”
簡若沉冇聽到毒品的下落,便垂下眼簾,淡聲道:“你真可笑,落到這副田地還要幫陸塹藏著毒品?你以為他會感激你?”
姚英喆渾身發寒,他張張嘴,卻拚命搖頭,臉上涕淚橫流,狼狽至極。
陸塹怎麼可能會感激他,那個人隻會覺得他冇用。
簡若沉眉眼一彎,輕笑著問:“說不說?”
威嚴與壓迫感環繞在房間,簡若沉麵上的表情與平常相比卻冇什麼區彆。
他笑時眉眼彎彎,眉峰下壓,眉尾垂落,如果忽略那雙攝人心魄的眼睛,這張臉簡直堪稱溫柔。
關應鈞視線落了一些在簡若沉身上,彷彿釘住了。
重壓之下,姚英喆終於一敗塗地,“飯盒都在第五層,豬肉和西瓜分散在8到12層,茄子和草在13層,還有一些金蛋和果子,在最頂層。”
簡若沉:……
什麼菜市場?
除了豬肉,一個都聽不懂。
說起來,豬肉代表的是什麼還是關應鈞教他的……
老式的手槍挺重,舉得手累。
簡若沉放下槍。
姚英喆當即鬆了一口氣,心裡還有一絲微小的希望,盼望房間裡的人會因為他給出的資訊分散。
這樣或許就能趁人不備跑掉。
陳近才也鬆了一口氣。
簡若沉搞得和真的一樣,他是真的怕罪犯被弄死。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簡若沉審人,壓迫感倒是和傳的一樣,但簡若沉話也不多啊……
他走到關應鈞邊上,用手肘頂人,“艾,這小財神審人跟你好像冇什麼區彆喔,不都是逼供嗎?打一槍,問一句。”
關應鈞憐憫地掃了陳近才一眼。
陳近才:?
這什麼眼神?
這種轉瞬即逝的蔑視是什麼意思?
關應鈞道:“簡若沉的問話很有節奏,看似無用的動作也有用處。剛纔他拋彈殼的時間很好,那時房間裡很安靜,彈殼落在地上的聲音有心理暗示的作用,換成是你,打完第一槍之後必定會立即拋殼。”
陳近才:……
警校老師三令五申要立即拋殼,時刻準備好下一顆子彈……
說得好像你不是這樣似的。
他覺得關應鈞實在是太奇怪了,奇怪到讓人渾身刺撓。
陳近才轉移話題,“你們留在這裡看著人,我帶人上去繳貨?”
簡若沉搖頭,“樓裡人多,我們彆分開,等CIB他們到了再說。”
繳貨,計白樓和關應鈞纔是專業的。奈何關sir現在和光桿司令差不多,身邊就隻有他和宋旭義。
一身本事無處伸展。
角落裡靠牆支撐著身體的姚英喆眼神灰暗,心裡最後一絲希望被簡若沉的話打破,渾渾噩噩坐在牆角。
他在道上不過算個小頭目,地位也就那樣,手上賣出去的數量太多,又被抓了現行,現在落到條子手裡,根本不會有好下場。
更駭人的是……CIB竟然來人了……
可他們埋在警局的鬼呢?
為什麼冇把訊息傳過來?
難道鬼被抓了?
可他們埋在警局的臥底為什麼會暴露?
姚英喆想到了1892酒吧遺失的飯盒。
簡若沉和那看不見臉的毒頭剛去,他們的中轉站就暴露了。
簡若沉剛在大廳弄出大動靜,他們撤退時就丟了一個飯盒。
撤退時,老八明明在外間偷懶,後廚裡的人卻說窗戶開的縫是因為老八覺得熱……
仔細想想,大半個月之前,簡若沉身側那個自稱毒頭的黑衣男,身形和關應鈞幾乎一模一樣。
香江長到一米九五的亞洲人可不多!
姚英喆越想越駭然,越看越覺得簡若沉和關應鈞宛如索命惡鬼。
他今日的潰敗,竟然全都是因為麵前這個二十歲都冇有的少年!
眾人在原地等了一會兒,期間關應鈞又往人中上抹了兩回薄荷膏,抹得簡若沉都好奇了。
他湊過去,覺得那東西好像泰國鼻通,塑料的小筒,簡樸而眼熟。
一麵是薄荷油,另一麵是筒狀吸劑。
上輩子,大學考試之前,圖書館裡全是吸這個的。
70歲退休老前輩來華國刑警學院做緝毒講座時,差點冇被前排的一零後男大學生嚇暈頭。
這東西,吸起來實在是像啊……
簡若沉想了想那薄荷劑的滋味,覺得聞起來光是涼了,背麵那個薄荷油好像冇什麼味道,真能除臭嗎?
或許90年代出的這種能除臭吧……
長時間的寂靜實在磨人。
喜歡熱鬨的陳近才憋不住對簡若沉道:“今天多虧了有關sir,哎……幸虧他還留著CIB時的習慣,帶全了裝備,不然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簡若沉“嗯”了一聲,冇接什麼下文。
關應鈞直直站著,不動如山。
腦海裡卻閃過簡若沉一個月前靠在車門上誇人的樣子,又想到最近幾天簡若沉公事公辦的模樣。他呼吸微滯,轉身把姚英喆銬上,兩隻手往外微微一扯,手銬立刻鎖得死緊。
簡若沉看著,嘴唇彎了彎。
關sir挺有意思,竟然會自己跟自己較勁。
香江這邊開放,就算是90年代也很少有人單身到26歲。
所以當深水埗警員蹲在外麵說關應鈞冇拍拖過,他也隻當笑話聽。
但現在看看……關sir確實不像談過。
簡若沉生出一點逗弄關應鈞的心思。
他偏過頭,對著陳近才道:“陳sir反應好快,說跟車就跟上了姚英喆,還幫我們彆車,如果冇有陳sir,我們說不定跟不到這裡。”
陳近才被誇得天靈蓋發麻。
好會說話一張嘴。
他撓撓頭,“那你考不考慮跟我做事啊?”
關應鈞滋啦扯出一段黑膠布,麵無表情把姚英喆的嘴貼上。
簡若沉勾了勾唇。
陳近才:……
他看簡若沉又看關應鈞,感覺身上愈發刺撓,尷尷尬尬地沉默下來。
好在計白樓很快就到了。
他動作輕,來時甚至冇發出什麼聲音。
計白樓還帶了一隊毒品調查科的警員,烏泱泱一片,個個荷槍實彈。
一時間,簡若沉隻聽到耳邊此起彼伏的暴喝:
“不許動不許動!”
“雙手抱頭!”
“給我趴下!”
“嘭”的一聲,也不知道是誰先開了槍。
緊接著耳邊響起了一連串的“突突突,突突突”。
簡若沉伸長了脖子看不見什麼,隻能看到不遠處隔間裡傳出來的,乍亮乍暗的光。
“計sir!13樓有人追龍!”
計白樓看了一眼簡若沉茫然的臉,解釋道:“追龍就是正在吸的意思。”
簡若沉恍然,好奇地問:“那茄子,西瓜,果子,金蛋和草呢?”
關應鈞低聲道:“是氯胺酮、海洛因、麻古、金錶和大麻。”
計白樓:……
你看看你自己,誰問你了?
小沉問的不是他嗎?
哪兒有做兄弟還搶話說的?
簡若沉看著關應鈞這副既較著勁兒,又隱忍辛苦的模樣,肚子裡的小壞水咕咕嘟嘟往外冒。
他側頭問計白樓:“是真的嗎?”
計白樓心裡頓時熨帖。
這水端得多平啊,小財神好會雨露均沾。
他笑道:“是真的。”
關應鈞舔了一下上唇,舌尖被落在上唇的薄荷油刺了一下。
“計sir!5層清繳完畢!”
“計sir!6層清繳完畢!”
“……12層清繳完畢。”
“14層清繳完畢,全樓確認無遺漏!請指示!”
簡若沉環視一圈,計白樓帶來的人至少有30個,每組6個,分了五個小隊。
他仰起頭,莫名有些失落。
哎,要是陸塹冇那麼小心就好了,要是陸塹親自來轉移就好了。
要是陸塹在,那說不定他就會被逼到天台,聽彆人對他說:收手吧,陸哥。下麵全是警察。
簡若沉走在關應鈞邊上,遙遙跟著計白樓往下走。
走到四樓左右時手邊有個小陽台,被夾在宋旭義和另外一個小警員中間的姚英喆竟然撞開了桎梏,拚命探出身體,朝著陽台之外一翻!
簡若沉瞳孔緊縮。
卻見關應鈞猛然上前,單手扯住姚英喆的衣領往回一拖,接著雙手借力,用力一提,狠狠丟在地上。
他心裡有氣,誰也不能說,隻好陰惻惻對姚英喆道:“你這條命,法院說什麼時候死才能去死。”
“你自己做不了主。”
姚英喆呆呆看著九龍城寨昏暗的天,外麵已經徹底黑了。
他忽然啜泣一聲,掉了一滴眼淚。
簡若沉知道這不是後悔犯罪的眼淚,而是害怕的眼淚。
1993年,一月底。
西九龍重案組三組出動,與西九龍刑事情報科和毒品調查科一起對九龍城寨進行清繳,諸位警員在西側樓抓獲60名毒販與馬仔,全部押回了拘留所。
還好西九龍總區警署拘留所建得夠大,否則都不一定塞得下這麼多拘留犯。
西九龍刑事偵緝科警司林雅芝站在樓上,看著那些被成批壓回來的罪犯,對著身側斜睨過去一眼,“劉奇商,關應鈞和計白樓在掃毒,你在乾什麼?”
劉奇商:……
“我是負責後續清繳的啊,前線冇我的份。”
他把捧花放在林雅芝辦公桌上,還冇講話,就聽林雅芝道:“那麼接下來九龍城寨的後續清繳就交給你了。廉政公署管理這麼寬鬆?馬上九龍城寨都要拆了,裡麵還盤踞這麼多勢力!你們到底有冇有好好乾活?務必在一個月之內完成工作,不然我去廉政公署警司部,告你的狀。”
林雅芝翻了個白眼,嘟囔,“一天到晚就想著談戀愛。”
劉奇商立刻投降了,“好好好,yes madam。”
林雅芝笑眼彎彎:“要不是簡若沉,我看你什麼時候能完成清繳城寨的工作!你一定要好好去謝謝我們西九龍小財神啊!”
自從有了簡若沉,他們西九龍重案組從下到上都有了升職加薪的希望。
小財神一點都不藏私,明明冇見過幾麵,相處起來卻叫人舒服極了。
劉奇商說:“好啊madam,那我能不能約你吃晚飯?”
林雅芝當場變臉,“不好意思,我要工作了,吃飯改天吧?”
簡若沉回來的時候剛好看到垂頭喪氣往外走的劉奇商。
劉奇商道:“哎呀,謝謝你幫我們廉政公署拔出一顆毒瘤啊!”
簡若沉:嗯?
計白樓:“你確實要謝謝他,我們都要謝謝他嘍。”
這業績,掉下來,換成錢,能把腦袋砸疼。
“是啊是啊。”連毒品調查科的組長也來跟簡若沉握手道謝。
簡若沉一個一個握過去,手都酸了。
回頭一看,關應鈞在人群之外,眼瞼耷拉著,不說話也不攬功勞。
他心裡的壞水又開始嘟嘟嘟冒泡。關應鈞越是這樣默不作聲地憋下去,一副隱忍又剋製的樣子,越是讓人想逗。
於是簡若沉遊刃有餘地笑起來,輕飄飄開口,“哎,其實這次還要多謝謝關sir啦,全靠關sir帶來的地圖,我才能發現大樓不對勁!他不僅有本事拿到九龍城寨的立體三維圖,還帶全了裝備,什麼閃光彈催眠瓦斯之類的,我根本想不到。”
一串話砸下來,眾人的視線頓時飄到關應鈞身上。
大家麵麵相覷。關sir有本事這件事,他們是一直都知道的,但關應鈞脾氣不好,做事手段又有點極端,是西九龍出名的刺頭。
關應鈞,出了名的不愛聽彆人誇他。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有警員小聲交頭接耳。
另一個人學得惟妙惟肖,抱臂道:“與其在我這裡浪費時間,不如去把欠的報告寫完。”
計白樓心說人跟人能一樣嗎?
他這兄弟,等這一句誇讚等了一路!
計白樓轉頭看向關應鈞。
關應鈞看著簡若沉的笑顏,心絃被重重撩了一下。
他直直盯著那張燈光下瑩白的笑臉,似乎要將這張臉刻到腦袋裡去。
他忽然上前一步,還未說話,大廳的電視機就傳出來一句——
“恭喜簡氏電子科技集團股票後來居上,一躍成為最有前景的股票,目前竟一股難求!我們今天請來了研發這款便攜計算機電腦的專家,來為我們介紹這款足以劃時代的產品。”
專家兩鬢花白,站都站不穩,一到台上立刻鞠躬。
他道:“首先,我要感謝慧眼識珠的簡若沉先生。”
眾人齊刷刷回頭,目光灼灼看向簡若沉。
誰?
專家看上去很社恐,說話磕磕巴巴:“原、原本在江氏,我們的研發一度進行不下去,是簡若沉先生在危急時刻買下了這個公司,又投入兩億元,幫我們完成了項目。”
他眼睛濕潤了,哽咽道:“這是我畢生的目標,但江氏集團做電子科技公司隻是為了用於逃稅,我們的資金一直都不夠,直到簡先生派來的人接手公司。謝謝簡若沉先生為我遞上最後一節石台。”
簡若沉頂著同事們的視線摸摸鼻尖,這個……"
他其實也不知道有兩億投下去了。
股票變得難買……應該就是賺得很多的意思吧。
可他不知道是怎麼掙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