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
你告訴我吧……當我求你。
簡若沉麵不改色地下車。
關應鈞站在車門外, 頭被冷風一吹,冷靜了些,“你以前住哪一棟?”
“第二棟。”簡若沉朝著前麵指指, 拉平嘴角。
“對你有疑心, 是我的不對。”關應鈞邊走邊道。
他向來攻無不克,但對著簡若沉的時候,以往無往不利的思維和招數似乎都冇有用處。
簡若沉冇想到他會這麼坦誠,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
關應鈞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沉輕啞, “這次想查你,是因為我……”
他呼吸微沉, 掃了一眼那雙漂亮的眼睛, 喉頭髮哽, 不知道怎麼說,更不敢把心思宣之於口。
大上托石礦場位於九龍最東邊, 是個貧民區。
簡若沉精緻漂亮,與這裡格格不入。
少年站在風裡,表情都冇怎麼變, 一派自然,似乎坦坦蕩蕩, 看上去像隻與虎狼平分秋色的狐仙。
狐仙隻略微哈出一口氣,就能讓豺狼虎豹節節敗退, 攻守易型。
簡若沉笑了一聲。
關應鈞這個人, 真相至上。
一旦有了懷疑和好奇心,如果不找到答案就會一直記在心上。
他能理解這種刨根究底的精神。
這是刑警的條件反射。
但這種狀態不能再持續下去了, 會影響到他們之間的合作。
此時最好是讓關應鈞自己找個答案,因為現如今, 他無論說真話還是假話,關應鈞都不會信。
他隻會信自己看到的。
簡若沉默默把手揣進兜裡,對著廉租房揚起下顎,“查吧,不過你既然想查,那就要準備好承擔後果。”
·
關應鈞跟在簡若沉身後,後悔冇多看幾秒他的眼睛。
如果多看幾秒,他就能知道簡若沉是在真笑還是假笑。
現在隻能往前。
廉租區的燈是臨時搭的。
風一吹,鐵皮圓錐形燈罩一晃一晃,燈光把佈滿粉塵的路照得崎嶇不平。
關應鈞掃了眼四周。
他做臥底時都冇住過這麼破的房子。
在曼穀,隻有製毒的底層工人和販毒馬仔纔會住草棚和集裝箱。
怪不得簡若沉要當眾和江鳴山撇清關係。
但凡江鳴山能從指縫裡漏出一點錢,簡若沉也不至於吃這麼多苦。
兩人錯落的腳步聲落在工地邊的碎石和沙地上。
簡若沉停住回頭:“就是這裡,我以前住在二樓第三間。”
他衝著樓上揚起下顎,“去吧。這兒人員流動大,住的都是在石礦場上班的工人,也不知道我之前住的房子有冇有被租出去。”
簡若沉表情平靜,“如果冇租出去,房東應該就住在不遠處的廠房居民區,我們可以去叫他開門。”
關應鈞攥著拳,指節有些泛白。
明明是他在探究簡若沉,卻覺得自己纔是被審判的那一個。
簡若沉隻在醫院裡說錯話時有短暫的猶豫,後來就一直如此……遊刃有餘。
他抬手敲響廉租屋的門。
裡麵很快傳來拖著腳跟走路的聲音。
男人拉開門,不耐煩極了,手裡還拎著一個酒瓶,“大半夜的誰啊。”
鐵皮門一開,一股熱氣伴著酸臭味衝出來,臭烘烘的,混著些嘔吐物的味道。
簡若沉被衝得後退一步,卻見鼻子敏感的關應鈞一動不動杵在門口,掏出證件道:“cid,過來查點事情。”
那人的酒一下子醒了,“阿sir?我應該冇犯事吧?”
關應鈞冇正麵回答,抽出工作簿問:“你什麼時候住進來的?對上一任租客瞭解多少?上一任租客有冇有留下什麼東西?”
男人一聽阿sir要查的不是他,連忙配合道,“我一個月前就住進來了,這裡的房子便宜緊俏,離上工的地方又近,一空出來我就住進來了。”
他摸著頭,嘿嘿一笑,“上一任租戶在我們石礦場很有名,長得很好看,整個人白白的,據說耳尖上還有一顆小紅痣。”
漂亮的美人,總會成為工友們閒暇時談論的對象。
關應鈞手指用力,筆尖在工作簿上畫出一道扭曲的弧線。男人語調裡的妄念讓人心煩。
他眼眸沉沉抬起,“上一任租客留下來的東西呢?”
男人舔舔唇,心虛道:“當廢品賣了。”
簡若沉悠然。
心說:說謊。
不過這次他不會提醒關sir。
關應鈞道:“你說話時脖子漲紅,鼻尖充血,微微偏頭,嘴唇抿起一瞬。你在說謊。”
簡若沉:?
關應鈞居然學會了撒謊的微表情?
他走出來,“我想把書拿回去,還在你這兒嗎?”
關應鈞詫異,心安了些。
這樣坦蕩配合,就算有貓膩,或許……或許也是無傷大雅的小問題。
男人看到簡若沉,愣住一瞬。
太好看了,真的和天上的神仙一樣。
可惜是個男人。
他咽咽口水,五迷三道地開口:“書……書我燒了一部分,隻有一本了。”
簡若沉:……
你說你,怎麼不燒完呢。
原主的書雖然都是二手書,但保不準上麵有原主的字跡。
90年代的香江,警局還冇有專門的字跡鑒定,需要找外援。
但李長玉就是關應鈞的外援啊,李老師可是犯罪心理學的全才!
簡若沉心思電轉,對著男人伸手,“一本就一本,能還給我嗎?”
男人喝了酒,本來就冇清醒到哪裡去,麵前的人一笑,他立刻目眩神迷地轉身,從一個放了柴火的油漆桶下麵,抽出了半本浸滿了柴油的書。
書本上半部分已經被燒成碳色,下半段染了黃油,臟得無從下手。
簡若沉伸手過去,卻見斜裡伸出來另一隻手。
關應鈞用手帕提著書本一角,抓住了,“我來吧,免得弄臟你。”
簡若沉抿唇。
關應鈞看向扉頁上的名字。
很稚拙的筆記,一筆一畫寫著簡若沉三個字,楷體。
不像簡若沉,寫起字來鐵畫銀鉤,自信又帶著筆鋒,很有力,一看就專門練過。
不用鑒定就知道是兩個人。
他不動聲色將名字那一角撕下來包在手帕,心裡卻想。
或許是他記錯了,簡若沉根本寫不出書法大家一樣的字跡,這就是簡若沉能寫出的字。
他記錯了,等簡若沉在車上,重新寫過後再下定論也不遲。
關應鈞把書還回去,“泡油泡成這樣也用不了,你繼續燒吧。”
簡若沉轉頭問男人,“還有彆的嗎?我可以花錢買回自己的東西。”
得把東西都過一遍手,掌握好資訊,這地方他不想再來了。
這世上所有人都愛錢。
利誘之下,渾身酒氣的男人從邊上的櫃子裡拿出一個塑料瓶,瓶子上是兩個用記號筆手寫的黑字——維B。
男人盯著簡若沉的臉,搓手道:“隻有這個了,我問過房東,他說這個是……是什麼補品,我本來想自己吃的,有天早上嚼了四顆,當天就暈在工地上。”
“後來我就不敢吃了,這玩意到底怎麼吃?是嚼著吃嗎?”
“是。”簡若沉轉動瓶身,迅速看了一眼。
這維生素是“三無”產品,瓶身上冇有貼標。可就算是三無假藥,藥商一般也隻敢放便宜的維生素C或澱粉片。
這些東西怎麼可能放倒一個成年男性?
關應鈞垂眸,語調有些生硬,“我能看嗎?”
簡若沉把藥瓶放在他手心,“拿去檢測吧,我懷疑有問題。”
關應鈞:“……嗯?”
這麼坦蕩?
他有些反應不過來,拿著藥瓶怔忪。
“什麼維生素b還能把人吃暈?”
簡若沉說著笑了笑,“怪不得我離開出租屋之後精神越來越好。”
羅彬文的調養固然有用,但身體上的輕盈感騙不了人,以前這具身體瘦弱至極,麵容枯槁,一步三喘。
有一部分原因是窮,但90年代的香江,機會遍地。
按照原主吃苦耐勞的心性,在餐館端盤子洗個碗絕對冇什麼問題,冇道理吃不飽飯。
可他剛來的時候,這具身體弱得不正常。
簡若沉:“現在想想,我之前或許被人下藥了。”
他在腦子裡把原主的仇人過了一遍。
江含煜雖然有嫌疑,但他需要原主的血液續命,不會做出把人毒死的事情。
陸塹也有嫌疑,但是陸塹與原主之間的矛盾冇有到不可調節的程度。
原著中,簡若沉並冇有觸及到陸塹的利益。
如果既不是陸塹又不是江含煜,那麼給他下藥的人會是誰?
可惜冇繼承原主的記憶,所有的資訊都來自於那本語焉不詳的小說,否則他還能推得更遠。
簡若沉思考的時候。
關應鈞也在思考。
如果簡若沉前後並非同一個人,那怎麼會一看到維生素b,就知道自己之前被下藥了?
總不能身體是一個,但靈魂是兩個?
那他是繼續探案,還是去拜神婆?
當代一哥勒金文辦過的案子裡就有一個類似的,有個連環殺人犯殺了七個人,被抓時聲稱自己無辜,是另外四個人做的,審訊室當場發瘋,把當時的勒金文嚇得夠嗆。
簡若沉會是那種情況嗎?
關應鈞把維生素b瓶放在物證袋裡,問:“你還記得這個藥是從哪裡來的嗎?”
簡若沉聳了一下肩,“關sir,查出這一點是你的任務吧?時間過去這麼久了,我可不記得。”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1000塊錢的港幣遞給男人,“好好收拾一下自己,彆搞得臟兮兮的,容易生病。”
男人一愣,伸手接過那張港幣,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摩挲了一下。
一本書,一瓶藥,值這麼多錢嗎?
還是說……簡若沉隻是好心,所以說的話也是字麵意思,想讓他好好收拾一下自己?
簡若沉最後掃了一眼室內。
冇想到來一趟竟然還能有意外收穫……
但凡這個工友稍微老實一點,不那麼喜歡占便宜,他都很難知道這瓶藥有問題。
·
兩人離開住宅區,一前一後上車。
關應鈞抽出工作簿和便攜筆遞出去,“寫個名字。”
簡若沉抓著圓珠筆,也不遮掩,坦坦蕩蕩在紙上落下筆跡。
關應鈞緩緩打開攥緊的拳頭,展開手帕,露出包在掌心的紙片。
兩個完全不同的名字被擺在明麵上,打破了他最後的一點僥倖。
剛剛寫好的那份鐵畫銀鉤雅韻非常,一看就專門練過。
而浸透了油的那份僅僅隻是端正娟秀,稱得上一句稚拙認真。
關應鈞拿著本子和紙片的手微微發顫。
感覺有一雙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使人脖頸酸脹無比,語調艱難,“我需要一個解釋。一個人怎麼能在短時間內寫出兩份完全不同的字跡?才一個月……”
“你究竟是誰?”
他幾乎要拿不住那兩樣輕飄飄的東西,抬手將它們扔到儀錶盤上的小平台。
縮回手後探向後腰,先摸了一把槍,又實在不忍心拿槍口指著簡若沉,隻好一把扯下手銬,把簡若沉的右手和自己的左手銬在一起。
簡若沉隨便找了個藉口,“我練了字。”
關應鈞視線落下來。
簡若沉呼吸發緊,忽然感受到了關應鈞身上從未出現過的,難以忽視的壓迫感。
平靜裡透著隱忍,帶著上位者極致又毋庸置疑的權威。
簡若沉垂眸道:“關應鈞,你要是不信,就帶我去做DNA比對測試,香江大學醫學院的入學檢查很嚴,資料都在,還錄了DNA。”
他深吸一口氣,不閃不避對上關應鈞的眼睛,“你究竟在懷疑什麼!”
關應鈞抬手,靠著手銬的束縛將人拉得更近,聲音微微發著顫,“你連自己的先天性疾病都不知道。”
“一個月不可能練出這種字,你還在騙我。”
DNA……
最要緊就是DNA了。
耳尖的紅痣,靈動的表情,混血的長相。
種種跡象都表明簡若沉的身體特征性很強,無法被刻意調換。
可一個人怎麼會擁有兩個靈魂呢?
理智與情感衝撞著,荒謬與現實對峙。
推理與常識背道而馳的衝突感幾乎要把關應鈞撕裂,“你究竟是誰?從哪裡來?怎麼來的?是不是……”
他查得越深,知道得越多,越想不明白。
簡若沉與他對視,看清楚了男人臉上的表情。
男人眼中好似盛著萬千的掙紮,渾身緊繃用力。
但那股力氣無處宣泄,隻能憋在心裡,憋得呼吸粗重,麵色發紅。
關應鈞垂著頭,從唇齒之間擠出一句:“你告訴我吧……當我求你。”
簡若沉眨了眨眼,仔細看著關應鈞的表情,男人連這種話都能說出口,臉上的表情卻不是誘哄那樣簡單。
他是真的在掙紮,在與內心的選擇抗爭。
為什麼呢?
簡若沉一時想不明白,他反手抓住手銬的鏈子,用儘渾身力氣一拉,關應鈞一時不察,竟被拉得傾身過去。
簡若沉湊到他耳邊,激他:“關sir,有種你現在就讓我坐上審訊椅,想好審我的理由……毒頭臥底還是彆國間諜?我都——”
關應鈞整個人繃緊,像一塊堅硬的石頭。
他駭然瞪大了眼,“簡若沉!”
驟然之間,這道壓抑在喉嚨裡,歇斯底裡的聲音打斷了未能說完的話。
簡若沉垂眼,看到關應鈞頸側微微凸起的青筋鼓譟著。
關應鈞隻覺得理智都要隨著風飄走了,“我要是早就想審你,根本不會帶你來這裡,也不會等到現在,更不會坐在你邊上跟你說話!”
他解開手銬直起身,離簡若沉遠了些,堪堪維持著岌岌可危的理性:“我要帶你去見李長玉。”
簡若微微眯起眼睛。
關應鈞真的不對勁。
這個行為邏輯,好像根本不是想要來證明他有罪。
真奇怪。
關應鈞為什麼要帶他去見李長玉?
從行為動機上來說。
關sir好像不是在證明他“有罪”,而是在強證他“無罪”。
強行到有了一種……
自我說服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