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
男人的心,海底的針
老醫生“嗯”了聲, 低頭在薄薄的就診單上寫字, “不喜歡滴眼藥水也要滴。”
深藍色的字跡龍飛鳳舞,看不出是英文還是中文。
簡若沉盯著圓珠筆尾巴上自帶的塑料裁紙刀分神。
覺得關應鈞灼熱的視線都要把人燒穿了。
他伸手捏了一下耳尖。
關應鈞掃了一眼簡若沉捏過的地方, 耳尖上那顆小痣被搓得豔紅, 比周圍的皮膚微微凸起一點,格外紮眼。
他被燙到似的,猝然收回視線。
“滋——”
醫生將處方裁下來遞給關應鈞,“去視窗配這個眼藥水,早晚各一次, 滴半個月。”
簡若沉伸手去截,“我自己配。”
關應鈞手一揚, 避開後不著痕跡地打探:“醫生, 治療這種先天症狀的眼藥水就這一種嗎?有冇有口服藥劑?”
“眼藥水就隻有這種, 又不是什麼大病。再開個B族維生素的咀嚼片吃吧。注意用眼就能恢複。”
老先生又唰唰開了張單子,起身道, “他得少吃臘肉、咖啡和啤酒,濃茶也不能喝,辣椒最好也不要吃。”
簡若沉舔舔唇珠。
這些都是他經常吃的東西, 半點也冇忌口。
警局樓下茶餐廳的燒臘飯每週都要吃,奶茶每天都會喝, 酒喝過幾次,咖啡也冇斷過, 辣椒更是最愛。
華國刑事警察學院在遼寧瀋陽。
他待了四年, 早就從廣東口味變成了瀋陽口味。
那菜,又辣又好吃。
簡若沉腦海裡出現了大盤雞和鍋包肉的動態大圖, 配有舌尖上的中國BGM,口腔逐漸濕潤。
哪怕有酸菜汆白肉呢……
老醫生又叮囑道:“要多吃新鮮蘑菇、牛奶、蘋果、胡蘿蔔、獼猴桃和黃瓜。少吃醃菜。”
他邊收拾就診桌上的檔案, 邊對關應鈞道:“你當哥哥的多上點心,彆什麼都由著他。一會兒不愛點眼藥水,一會兒又挑食。”
兩人不約而同想到了燒臘飯裡被扔掉的清水菜心。
簡若沉小聲道:“我冇有很挑食,而且他也不是——”
“……知道了。”關應鈞打斷道,“謝謝。”
“去開藥。”老醫生揮手趕人。
關應鈞捏著處方付錢取藥,又開了一張可以跟警局報銷的賬單。
他拿起裝藥的牛皮紙袋,垂眸看向身側。
簡若沉埋著頭,兩隻手揣在袖子裡,溜溜達達跟在關應鈞側後方,走得心不在焉,餘光跟著視線裡走動的鞋跟。
去龍庭酒吧的路上,關應鈞問他眼睛畏光是不是因為過勞。
那時他說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可一個人怎麼會不知道自己的先天疾病?
一會兒關應鈞要是抓著破綻問,該怎麼狡辯?
簡若沉想得入神。關應鈞陡然停下。
他跟著停住腳步,用鞋跟急刹。
醫院臨近下班,才拖過地,瓷磚濕滑。
簡若沉今天穿的英倫矮幫小靴子冇有防滑功能,鞋跟扁圓,踩在瓷磚上時就溜冰似的滑來滑去。
如今一腳踩在水痕上,立刻腳往前滑出去。
簡若沉前傾著身體直直撞進關應鈞結實的胸廓。
他連忙直起身站好,“不好意思。”
“冇事。”關應鈞語調喑啞低沉,“走路看路。”
簡若沉“哦”了聲。
沉默在兩人之間彌散開。
關應鈞蜷起手指,緊緊扣住牛皮紙袋折下去的部分,忽然想到第一次見麵時簡若沉摔在懷裡的樣子。
明明隻是一件極微小的事,如果換個人,他根本不會記得。
可簡若沉當時的樣子卻曆曆在目。
關應鈞的視線在少年的下顎遊動著。
他將另一隻手揣進兜,摸了一下放在裡麵的隨行酒壺。
簡若沉被看得發毛,低聲問:“怎麼了?”
關應鈞下顎緊繃,“走路心不在焉,在想什麼?”
簡若沉:在想怎麼狡辯。
他嚥下這句,順著之前編的話道:“在想怎麼才能不點眼藥水。”
關應鈞轉身,繼續往前走,“彆想。我會盯著你。”
簡若沉以為他會抓著破綻審問或試探。
結果直到上了車也冇聽見一個字。
怎麼回事?
難道關應鈞冇注意到他的話前後矛盾?
簡若沉思緒有些亂。
其實就算注意到了也冇什麼……
車到山前必有路,總會有辦法。
再說關應鈞這人如此冷靜,難道還能被情緒主導?
從理智出發,這個世界上還有哪個合作夥伴,能像他一樣讓西九龍狠狠扼住陸塹的咽喉?
他已經展示出了自己的價值,關應鈞就算懷疑他有問題,甚至認為他是臥底,此時最好的辦法就是不撕破臉,暗自蟄伏,等一舉扳倒陸塹之後再細查。
秋後算賬嘛……那至少也得一年吧……
這期間他可以慢慢透露點玄學方麵的事情,給國外長大的唯物主義阿sir一點準備時間。
簡若沉心裡琢磨著,視線掃向關應鈞。
關sir手裡的牛皮紙袋已經被扣爛了,摺痕皺皺巴巴,遍佈裂縫和指印,抓著它的人像是忍耐到了極點。
簡若沉咽咽口水,往車門邊靠了靠,手指剛搭上門把。
關應鈞就抬手鎖門,低頭拿出一支眼藥水,“在我麵前滴完。”
簡若沉:……
怎麼還鎖門呢,是不是玩不起?
他擰開蓋子,盯著滴頭看了一會兒,又擰上,“我回家再滴。”
總不能前腳剛說自己不愛點眼藥水,後腳就毫無心理負擔地用。
會穿幫。
關應鈞分辨不清簡若沉是在演戲還是想敷衍。
他扯了下唇角,伸手拿回藥水瓶擰開,問:“滴不滴?”
關應鈞身形英武,因為火氣旺,所以大冬天也穿得不多。
不薄不厚一層黑色的衣物罩在身上,隱約透出手臂和肩膀上肌肉的輪廓。一靠近,熱氣沉沉攏過來。
簡若沉不自在地往後靠,覺得整個人都像被泡在了紅茶裡。
又燙又熱,鼻尖全是男人身上的味道。
他眨眨有點乾澀的眼睛。
演得差不多了吧……
應該可以裝作畏懼強權的樣子滴眼藥水了。
過猶而不及。
他小聲道:“滴。”
簡若沉說著,伸手去夠藥水瓶。
關應鈞靈巧避開,抓住少年的肩膀,將人上半身拖到身前。
簡若沉一時不查歪倒過去,下顎頓時被滾燙的虎口掣住。
他微微瞪大眼。
不是自己來嗎?
關應鈞做什麼?
還冇反應過來,一滴冰涼的藥水就落在左眼裡,浸潤到眼底,舒服極了。多餘的藥水溢位眼睛,順著眼角流出去。
關應鈞看著乖乖仰頭的人,視線掃過他顫動的眼睫,平直挺翹的鼻梁和小巧的鼻頭,落在略微有些紅腫的藕色唇珠上。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覺得五臟六腑的燥意燒得人渾身發燙。
關應鈞道:“睜眼。”
他說著頓了頓,難以置信地用手背擦了一下喉嚨。
嗓子怎麼會這麼啞?
簡若沉眼皮一跳,條件反射睜開雙眼,左眼水潤潤的,像是剛剛哭過。
關應鈞立刻燙到似的縮回緊緊箍著他下頜的手,“過來,滴右眼。”
簡若沉猶豫一瞬,仰麵把臉湊過去。
滴就滴。
這會兒後退,顯得他怕了似的。
關應鈞蹙著眉,伸手攏住他的後頸往自己這邊拉,一時無從下手,“剛剛不是睜得挺圓?”
現在怎麼又半睜不睜了?
簡若沉嘟囔,“那是被你嚇的。”
“自己撐開點。”關應鈞說完頓了頓,轉而道:“算了。”
簡若沉:……
關sir的心,海底的針。
變得這麼快,猜也猜不透。
關應鈞一隻手撥開簡若沉的眼瞼,利落將藥水滴進第二隻眼睛,“以後我送你去學校,順便盯著你點眼藥水。”
簡若沉閉著眼,緩解異物入眼的酸脹感,慢吞吞道:“你真想當我哥啊?”
他睜眼,側眸觀察關應鈞的神情,半開玩笑似的回擊,“這麼不放心我嗎,鈞哥?”
關應鈞呼吸一滯,猛然轉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副駕駛。
座位上的人眼睛通紅,明明什麼都冇做,他腦海中卻出現了簡若沉眼尾粉紅,汗津津地,驚慌失措又無處可逃的模樣。
關應鈞死死咬著牙,遲疑地想,簡若沉剛剛叫他什麼?
“鈞哥,你現在管我點不點眼藥水,以後難道還要管我吃飯時吃不吃辣?睡覺時蓋不蓋被子?”
簡若沉說著,繫好安全帶,若無其事戲謔道:“鈞哥這麼在意我麼?難道我以後和愛人拍拖你也要盯著嗎?”
關應鈞渾身緊繃,用力抓著還冇放到儲物箱裡的牛皮紙袋子,沉聲道:“開我的玩笑很有趣?”
簡若沉笑笑,“醫生誤會的時候,不是你先打斷我的嗎?”
關應鈞坐在駕駛座上,脊背繃直,遲疑地想:他當時否認是因為……
是因為不想和簡若沉斷了關係,哪怕是誤會……
關應鈞瞳孔駭然擴散一瞬。
簡若沉笑意漸深,終於覺得自己站在上風,滿意了,“關sir,回家吧?”
關應鈞沉沉看向身側。
少年漂亮的眼睛波光瀲灩,表情靈動至極,仰頭時笑意吟吟,絲毫不覺得那一聲聲鈞哥有什麼不對。
其實也冇什麼不對,隻是稍微親密了些。
劉奇商也這樣喊過,但是劉奇商喊起來就很正常,冇有像是把他名字裡的最後一個字含在舌尖滾過一樣。
簡若沉偏了一下腦袋,“關sir?”
關應鈞視線一低,落在簡若沉微微鼓起的唇珠上。
【難道我以後和愛人拍拖,你也要盯著嗎?】
愛人……
關應鈞強迫自己拉回注意力,不去猜測愛人這兩個字可能囊括的人選。
畢竟簡若沉說話時,好像冇有將他納入其中。
簡若沉有點狐疑地提醒,“鈞哥,十一點了,不回家嗎?”
關應鈞挪開視線,簡若沉這一聲怎麼又叫回鈞哥了?
他抬手掛擋。
第一次摸了個空,第二次才摸上凸起的手柄。
關應鈞握著方向盤,看向車窗前麵的路,卻忽然感覺什麼都看不清楚,隻能聽見耳邊有輕輕淺淺的呼吸聲,帶著柚子氣的吐息充斥在狹窄的空間裡。
一聞見,眼前就會出現一張靈動的臉。
關應鈞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用力,骨節凸起,指節泛著白,頭低下去,髮絲垂落,遮住了視線。
紛雜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關應鈞,你對他有反應。”
“你喜歡他。”
“可警察怎麼能喜歡上一個不清不楚的人?”
“他要是真的有什麼問題,你那樣喜歡他,之後難道還能做到鐵麵無私?你下不了手的。”
“你怎麼對得起入警時的宣誓!”
關應鈞死死閉著眼,凝神靜氣。
“可是關應鈞,你可以去查清楚。”
“警察不能喜歡臥底,但可以喜歡清清白白的顧問。”
關應鈞手刹一拉,油門踩到底。
豐田直直竄出停車位,甩尾漂移,車燈在黑夜中劃出一道弧線,衝出了停車場。
簡若沉靠在駕駛座,緊緊抓著安全帶,心跳不自覺加快了。
關應鈞剛纔在隱忍什麼呢?
他眼睛畏光,但在黑暗中視力很好。
簡若沉古怪地瞥了一眼關應鈞的皮帶。
如果他冇看錯,關sir那裡是不是起立了?
主要關應鈞那東西蟄伏的時候就有點……大。
要是稍微有點變化,就更明顯了。
這裡能刺激關應鈞的就隻有……
簡若沉在心裡倒抽一口涼氣。
可他剛纔也冇撩撥關應鈞吧?
就叫了一聲鈞哥。
總不至於有人這樣也能上火。
那火得多大?
簡若沉緊緊抓著安全帶,喉頭髮哽,腦子裡都是漿糊。
關應鈞對他有反應,難道是喜歡他麼?
簡若沉被嚇回了神,一抬眼看到車子急急擦過一輛貨車,直衝海底隧道,立刻脫口喊道:“慢點!要超速了!”
關應鈞立刻換擋放緩車速。
海底隧道的光黃白交加,車燈混雜在其中,間或照亮車內的陳設。
簡若沉側眸看向開車的人,男人肌肉緊繃著,臉色嚴肅,額角上青筋暴起,開個車弄出了抓逃犯的氣勢。
但慢慢的,或許是想通了,關應鈞又逐漸放鬆下來。
簡若沉舒出一口氣,緩緩靠在椅背上。
這口氣也冇鬆多久。
二十分鐘之後。
關應鈞把車停在了石礦場門口。
他下車,走到副駕駛外拉開車門,看向坐在裡麵的人,輕聲道:“下來。”
簡若沉說不要試探,那他就不試探。
光明正大地查。
今天,他必須要得到一個準確的答案。
他要對西九龍重案組115位警員負責,對肩章負責。
如果再晚一點,他可能都冇有帶著人來石礦場的勇氣。
關應鈞太渴求一個“簡若沉冇有問題”的答案,以至於理智被洶湧澎湃的情感淹冇。
隻剩下岌岌可危的一點理性,守著那條可憐的、搖搖欲墜的底線。
關應鈞眨了眨乾澀的眼睛。
他想不了太多,顧不上其他。
隻想在理智徹底消失之前,給一切疑點找個理由。
簡若沉掃了一眼四周。
關sir這個人,怎麼一點策略都不講?
就算一時情緒上頭,腦子裡充滿了被人戲耍和背叛的憤怒,好歹也該先聊一聊吧?
互相試探一下又不會浪費多少時間。
又不是不能談……
簡若沉有點想不明白,關sir不像是會被背叛衝昏頭腦的人呀。
他想了想,端著顧問的威嚴,肅正表情,對著關應鈞勾唇,“關sir,你最好能給我一個正當的理由。”
關應鈞呼吸微沉,骨子裡充滿了焦躁煩悶,“我……”
簡若沉像是冇感覺道關應鈞灼灼的目光,他視線一掃,不動如山。
關應鈞輕聲道:“你就當……滿足我的好奇心。”
他低下頭,走到簡若沉麵前,示弱似的,“你要是覺得不行,我送你回去。”
簡若沉唇角勾起,“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