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
江鳴山完了
簡若沉從西九龍總區警署出來時已是深夜。
他裹緊羽絨服, 看著不遠處的霓虹燈發了會兒呆,有種不知今夕何夕的迷茫感。
今天星期幾了?
明天是不是該回學校上學啦?
哎,這大學……
本來都要畢業了, 現在又上一遍。
關應鈞把車從車庫裡開出來, “走吧,先送你回家。”
“你不是喝了酒嗎?”
“就那點,早代謝了。”關應鈞把方向盤一打,“冇有法律規定喝完不能開吧?”
簡若沉在記憶裡翻了翻。
香江的酒駕新規是1999年出的,現在才1992, 早著呢。
他本想說這次算了,但刻在DNA的遵紀守法讓嘴不受控製, “打車吧, 之後我給重案組配個司機, 以後有什麼特殊情況也更安全。”
關應鈞不想惹人生氣,把車停回去, 刷身份卡出警署,“我冇那麼多閒錢。”
他的錢要養分散在西九龍各處的線人。
時不時還要拿一部分出來修車洗車,請組員吃慶功宴。
4萬港幣的工資, 一個月下來頂多還剩兩萬。
現在這兩萬也要拿出來養一個重案組顧問簡若沉。
分文不剩了。
關應鈞算完,出租車也攔到了。
他平靜道:“先送你, 你住哪兒?”
“住在麗錦國際花園山頂彆墅。”簡若沉支著頭,窩在後排座椅裡, 慵懶道:“你不用考慮錢。我來了, A組就不會缺錢了。”
“錢花出去創造了價值纔是錢,否則就是廢紙。”簡若沉的髮絲被風吹得揚起。
瑩白的側臉被一晃而過的路燈照得熠熠生輝, 偏向淺金色眸子裡滿溢著意氣風發和誌在必得,
亮晶晶濕漉漉的。妖冶異常, 有點勾人。
關應鈞笑了一聲:“怪不得張星宗說你是財神爺,你何止是財神爺,簡直像散財童子。”
“我一天花出去十萬美金,存款才暫時不會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簡若沉逗他,“你不想讓我給A組花?關sir,你可要考慮好喔,西九龍重案組想要我的組應該很多的。”
語氣裡帶著胸有成竹的小得意。
關應鈞對他束手無策。簡若沉從第一個案件就開始佈局。先對陳雲川展現出能力,又抓住機會,一舉轉係,變成了李長玉的學生,破了巡警案。
然後豪擲千金,在白金會所弄了一個大場麵,趁z組上門發難的機會,給全重案組的人點了咖啡。
現在整個西九龍都知道簡若沉的本事。
他做得環環相扣,抓住了每一個機會。
藉著東風,扶搖而上。
關應鈞讓出租車司機把車停到山頂彆墅門口,道:“你想做什麼就做,你想花錢就花,我給你兜底,保證組裡的人不會升米恩,鬥米仇。”
簡若沉開門下車,撐著車門往裡看,“關sir,認識你這麼久,你說這句話的時候最有魅力。”
關應鈞有點不自在地彆開眼。
這張嘴……
對誰都是張口就來。
他拍了拍前座示意出租車司機開車,“走了,有事電話聯絡。”
小紅出租落荒而逃。
簡若沉回家,泡在浴池裡昏昏欲睡了一會兒,陡然睜眼。
不對吧,關應鈞冇他電話。
他拿起傳呼機發了串數字過去,後麵帶著三個字,【電話號。】
次日。
簡若沉踩著第一節課的上課鈴進教室。
裡麵隻剩下前排的位置,他走過去坐下,在老師點名後答了到,接著翻開帶來的法醫人類學。
簡若沉現在是個名人,所有醫學係教授都知道他轉係的事,見他看其他科目的書,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反正這個學期隻有最後一週。
12月23日。
離校當天。
簡若沉在校門口碰到了有一段時間冇見的江含煜。
江含煜是原書裡欽定的萬人迷,站在那裡什麼也不做,就有人上去搭訕要電話號碼,但都被擺手拒絕了。
江含煜怕冷,平常都會戴手套,但今天冇帶。擺手時,手腕上的手鍊熠熠生輝。
這條手鍊很眼熟,好像和陸塹是一對,就是原主省吃儉用三個月也要買假貨的那根。
簡若沉收回視線,這手鍊是故意帶給他看的。
想來試探他還喜不喜歡陸塹?
簡若沉冇什麼表情,抬手要攔出租車。
江含煜急了,快步上前,“哥哥!”
簡若沉回頭,“怎麼了?”
江含煜抬手撩了撩頭髮,又露出了手鍊。
他開口說:“哥哥,我和陸塹正式訂婚了,訂婚宴就在平安夜,你能來參加嗎?你會祝福我的,對吧?”
簡若沉:“對的,祝福,鎖死。”
到時候你們夫妻雙雙把局進。
江含煜哽住了。
這話乍一聽十分真誠,仔細一想又有點陰陽怪氣。
他一時說不出哪不對,拿出兩張邀請函遞過去,聲調雀躍,“陸塹哥哥訂了2米的蛋糕呢,到時候我把最上麵那塊給你吃呀。”
簡若沉垂眸看向邀請函。
如果隻有一張他就不接了,但這是兩張。
兩張……意味著可以帶人去。
江家祖宅錯綜複雜,裡麵的機密檔案數量驚人,其中最直接的犯罪證據就是賬本。
如果能拿到江家的賬本……
簡若沉抬手接過,真誠道:“謝謝你邀請我,祝你和陸塹攜手共生,同生共死。”
江含煜一時毛骨悚然。
如果是以前的簡若沉,看到這張邀請函的時候就會不發瘋大鬨,然後大哭一場。
可是現在……
簡若沉不再理睬江含煜,抬手攔了一輛出租車,“師傅,去西九龍總區警署。”
車子開走之前,簡若沉聽到飄到耳邊的一句:“你真的一點都不喜歡陸塹了?不會是裝的吧?”
不喜歡陸塹還用裝?
多少有點為難老實人了。
出租車很快就到了總區警署。
簡若沉直奔關應鈞辦公室。
這段時間,A組所有人都在翻輪渡大劫案的卷宗,期望能找到一個明晰的突破點。
得益於幾天前簡若沉給整個重案組點的咖啡,現在大家對A組和和氣氣。這次好幾個卷宗資訊都是其他組友情送來的。
隻不過送卷宗來的人總是伸長了脖子在辦公室找人,問要找誰又不說。
興致高昂地來,平平淡淡地走。
簡若沉踏進A組辦公室的時候,畢婠婠腦子裡靈光一閃。
那些人找誰?
找簡若沉啊!
哪兒有人會無緣無故送禮?
原來是看中了他們的小財神爺。
想要來搶人!
怪不得來送卷宗的要麼就是漂亮年輕的姑娘,要麼就是身材倍兒棒的小夥。
嗬,美人計都用上了!
可簡若沉長成這樣,自己就是個美人,整個警署哪兒有能與之旗鼓相當的?
畢婠婠摸了摸自己的臉。
她要是長這樣,每天起床都得對著鏡子自誇三分鐘。
“madam?”簡若沉摸臉,“我臉上有東西嗎?”
畢婠婠失笑,“冇有。關sir在裡麵,快進去吧。”
“哦。”簡若沉不明所以地拉開關應鈞辦公室大門。
他冇去坐那把會客椅,繞到關sir身邊舉起手裡的東西,“看看這是什麼?”
關應鈞定睛一看,是江含煜和陸塹的訂婚邀請函。
訂婚宴在江家祖宅,江亭公館舉辦。
“怎麼是兩張?”
“想藉機羞辱我吧。”簡若沉把其中一張遞給關應鈞,“豪門就是這些手段,給兩張票,暗示帶著伴,如果我不帶,就說明我不受人待見,連一同出席宴會的男伴都冇有。”
關應鈞挑眉,“不能是女伴?畢婠婠也能去。”
“你瘋掉啦?”簡若沉側身坐到關應鈞辦公桌一角,“以前我喜歡陸塹喜歡得眾所周知,現在我當然是選你跟我一起去了。”
他頓了頓,傾身問:“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帶你去嗎?”
關應鈞心臟跳漏一拍,呼吸微滯。
腦子裡驟然閃過簡若沉倚在車門上說:關sir,你說這句話最有魅力時的模樣。
他閉了閉眼,將畫麵清空,有些惱怒,簡若沉難道是個小戀愛腦嗎?
見一個撩一個,撩一個愛一個。
簡若沉在他耳邊說:“你做過臥底,又是會計,會看賬本,我們潛入江家,偷江家的賬本吧。”
這一瞬,關應鈞的大腦一片空白。
簡若沉為什麼帶他去?
偷什麼?
他從來都是為了真相不擇手段的人,轉過來之後冇少捱過罵,乾了一段時間以後,才勉強把做臥底時的行事風格改過來了些。
現在居然有個比他還不按常理出牌的。
關應鈞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盜竊罪。”
簡若沉抿唇,靦腆一笑,“你忘了嗎?我是江鳴山親兒子啊。親兒子在自家散步,不小心撿走了賬本,怎麼能叫偷呢?”
他咬著“撿”字,意有所指。
“再說麼,做人,要變通。”簡若沉輕車熟路地打開關應鈞辦公桌的抽屜,從裡麵拿出那個錄音筆,“你連錄音筆都有,微型攝像頭應該也有吧?都做臥底了,這點裝備你冇有?咱們不拿走也可以拍照嘛。。”
關應鈞心動。
這個計劃很對他口味。
拿到證據最重要,其他都是虛的。
簡若沉不動聲色地把錄音筆順進自己的兜,然後抬手把抽屜關上,“到時候我在下麵搞點大動靜,你悄悄地上去。書房在二樓,門口有一個青絲花瓶。”
原文中江含煜曾經在進書房之前打碎了那個花瓶。
關應鈞徹底被說動了。
賬本誘惑太大,能直接證明江家偷稅漏稅。
江家一定在偷稅漏稅,這一點所有香江人都心知肚明,隻是大家找不到證據。
但拿到賬本就好辦了。
關應鈞的心跳得厲害,從cib回來這麼久,他第一次重新體會到了做臥底時的刺激感。
簡若沉伸出手,“合作愉快?”
關應鈞握上去,“合作愉快。”
兩人對視一眼,又把手鬆開。
簡若沉問,“大劫案的訊息整理好了嗎?再過一個禮拜船都要開了。”
關應鈞道:“還冇有,涉案人員太雜。A組人又少,還得3天。”
他忍了忍,一忍再忍,忍無可忍,“你為什麼不坐凳子?”
“嘿嘿。”簡若沉矇混過關。
總不能直說,為了轉移你的注意力,把你的錄音筆變冇!
這就是視線誘導,這就是魔術!
他從桌子上跳下來,“明天就是24號,關sir做好準備,我去外麵幫您整理卷宗!”
簡若沉一邊說,一邊走出辦公室,聲音還越來越小。
關應鈞垂眸沉思一瞬,拉開放錄音筆的抽屜,裡麵的東西不翼而飛。
顯然是被人“變”走了。
關應鈞:……
他走到辦公室角落的保險櫃。
裡麵第一層是組內支出和一些待發放的獎金。
第二層是成堆的監控設備,他從裡掏出一支嶄新的錄音筆,裝好電池,打開,放回抽屜,再關上。
頓覺安全感倍增。
23號,簡若沉在重案組幫未來的同事們整理大劫案的卷宗資訊和資料。
24號中午,突然回國的羅彬文出現在西九龍總區警署重案組,並且給A組帶來了豪華午餐。
連熬了一週大夜的A組人吃著澳龍,喝著鮮榨果汁,被美食刺激得淚眼婆娑。
24號下午,羅彬文得知簡若沉要參加江含煜訂婚宴的訊息,將他按在按摩椅上做spa。
等把簡若沉的皮膚盤得像剝了殼的雞蛋,再裹上奢華的高定禮服,弄了頭髮,帶上昂貴的翡翠袖釦。
這才放過已經要被盤暈的人,送到江亭公館門口。
關應鈞在不遠處等著。
他站在陰影裡,一身黑色的西裝,不認真看都察覺不到那兒有人。
簡若沉走過去。關應鈞垂眸看他。麵前的人被盛裝打扮過,一身墨藍色西裝筆挺,配一對祖母綠袖釦。
唇紅齒白,臉上還有些懵懂,似乎還冇搞清楚狀況,頭髮紮了一個低低的馬尾,髮尾捲曲著垂在一邊,宛如銀色的綢緞。
發繩都是鑲鑽的,尾巴垂落著隱冇在頭髮裡,燈光一照,像落滿了星星。
乍一看不出挑,但越看越明白這身有多昂貴。
關應鈞曲起手臂,“手。”
簡若沉把手搭上去。
手指剛觸碰到結實的小臂,就被人帶著往前一步,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
簡若沉抬眸,兩人視線交錯。關應鈞盯著他幾乎在發光的臉失神一瞬,小聲道:“彆站太遠,看上去不太熟。”
簡若沉哦了一聲。
這劇本感覺還挺有意思。
“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
關應鈞垂眸,“你想是什麼?”
簡若沉微微興奮:“那你就是我新包養——唔。”
嘴被捂住了。
“好了。”關應鈞的思緒有點飄。
好漂亮的一張臉,好跳脫的一張嘴。
兩人相攜走進江亭公館。
簡若沉發現關應鈞比自己還熟門熟路,“你怎麼知道宴會廳怎麼走。”
“昨天我們商量過後,我找線人頂替侍應生混進來踩過點。”關應鈞聲音很低,但還是清晰地傳到了耳朵裡。
好專業謹慎的臥底。
怪不得能功成身退。
兩人走到宴會廳前,隨著引援從側門進去,入目就是高高的香檳塔。
簡若沉看了一會兒,嘟嘟:“你說我一會兒不小心撞倒它,動靜夠大嗎?”
關應鈞立刻把臂彎夾緊,夾著簡若沉的手,帶人強行遠離杯盞,“你光是露麵,動靜就已經很大了。”
簡若沉今天太好看了,像下凡的神仙。
進門的時候整個宴會廳都寂靜一瞬,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他的身上。
白髮,琥珀瞳,混血。
這不就是江鳴山流落在外的孩子?這看起來也不像戀愛腦啊?
真的戀愛腦會帶著現任來參加訂婚宴?
江家在外麵的傳聞不會是假的吧?
大家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
江鳴山是新貴,冇有家族底蘊,做事隻認錢不認義。
香江的老錢家族最看不起這種“暴發戶”,但這人做生意厲害,不得不結交。
大家表麵上和和氣氣,實際上背地裡都嘲笑江鳴山的為人處世實在荒唐。
兩個兒子,一個不聞不問,另一個被當作棋子,送給陸家長子當老婆,企圖徹底攀上陸家這顆大樹。
而他自己還在追三子四子,不停的和不同的人上床,簡直荒謬可笑。
現在,簡若沉穿得正式又體麵,就那對祖母綠袖釦,少說也得百萬。
江家根本冇有渠道買這樣的東西。
江鳴山怕是想利用傳聞給江含煜造勢吧?
那這個小混血受的是無妄之災啊。
不少世家子弟看著簡若沉,起了結交的心思。
但礙於陸塹的臉麵和簡若沉身邊那個一直板著臉,護食一樣的男人,都冇上前。
江含煜站在樓上,將樓下的情形儘收眼底。
簡若沉拉著關應鈞在自助台前麵拿了點吃的,到休息區坐下。兩個人貼得很近,幾乎是在耳鬢廝磨。
那個對他橫眉冷對的刑警,還低頭抓住簡若沉插了一個小番茄的銀叉,把那番茄吃了。
江含煜幾乎要咬碎一口銀牙。
這就是簡若沉不再喜歡陸塹的原因?
這個警察有什麼好?
工資低成那樣,說不定連飯都吃不飽。
陸塹纔是簡若沉這個層次能接觸到的,條件最好的男性!
他是不是瞎?簡若沉要是對陸塹冇有一點感情了,他還怎麼拿捏這個人?
關應鈞吃完那顆番茄,湊到簡若沉耳邊道:“有人在看我們,繼續吃,視線彆找人。”
簡若沉哦了一聲,哐哐炫小蛋糕。
江家人不怎麼樣,廚師手藝倒是不錯。
他一邊吃一邊說:“上樓的樓梯在大廳後的迴廊,你上去後衝著花瓶去。”
“放心。”關應鈞看了一眼表。
儀式要開始了。
關應鈞站起身,把喝完的水杯放迴路過服務員的餐盤裡,“我去一趟洗手間。”
那名服務生立刻說道:“先生請往這邊。”
兩人擦肩而過時最後對視一眼。
簡若沉收回視線,看向站在平台上的人。
“陸先生如今讓陸家企業蒸蒸日上,我們拿下九龍的地,準備做一個史無前例的開發……”江鳴山春風得意,舉著酒杯吹噓著陸塹的功績,“今天是鄙人麟兒訂婚的日子,我作為一個父親……”
江鳴山又開始吹自己了。
五分鐘的致辭說完,江含煜才和陸塹交換了戒指。
簡若沉向二樓看了一眼。
冇什麼動靜。
他心臟跳得厲害,幾乎要蹦出喉嚨。
千萬彆出什麼意外,千萬彆出什麼意外。
事與願違。
恍惚之間,簡若沉聽到一道溫柔尖細的聲音:“今天,在這個我人生中重要的日子,我的哥哥也攜男伴來到了訂婚宴的現場。”
“哥哥能上前來祝福我兩句嗎?我希望我們的關係還像以前一樣親密。”
所有人的視線都隨著江含煜的話聚集到簡若沉身上。
簡若沉掌心出了點汗,聽到江含煜問:“呀,哥哥,你的男朋友呢?”
“剛纔你們在邊上吃蛋糕的時候,他不是還在嗎?”
咚咚!
簡若沉的心臟重重跳了兩下,在這一瞬飆上了120.
他麵上不顯,抬步往台上走,不動聲色地打開了錄音筆,笑道:“我喂他吃蛋糕他不吃,男人總有點小脾氣,小含弟弟,你的男人冇有?”
江含煜冇想到他這麼直白,這麼遊刃有餘。
含羞帶怯地低頭,聲如蚊呐:“陸塹冇有。”
簡若沉接過擴音麥。
江家最聰明的其實不是江鳴山也不是江永言,而是江含煜。
邊上的江鳴山察覺到關應鈞離開太久,有點起了戒心。
他轉身想走。
簡若沉對著麥道:“江先生。小含。”
少年清雋如流水的聲音徐徐劃過場地,眾人的視線聚焦在被喊出來的名字上。
江鳴山走不了了。
簡若沉道:“我先在這裡祝福江含煜先生和陸塹先生永結同心。”
“其實大家都誤會了,小含也誤會了。我不是江先生的兒子,也冇有喜歡過陸先生,希望這樣的傳言以後不要再有,對我和陸先生的名聲不好。”
台下的賓客被這落落大方的語氣逗樂,響起善意的笑聲。
“江含煜先生和陸塹先生的相愛是一段佳話,我的名字不便橫插其中,否則會顯得滑稽與不真實。”
陸塹看著今天與以往判若兩人的簡若沉,眸光落到他髮梢的點點星光上。
簡若沉今天是那麼美,美得刺人。
他好像長了一點肉,要親手將以前的自己否決,將另一個人的名字從身上扒下來。
為什麼一個人能如此決絕?
簡若沉笑吟吟地看向江含煜,“我喜歡的不是陸先生這個類型,小含,我們這麼親密,你是知道的。”
他把話筒湊到了江含煜嘴邊。
江含煜這時候要是說不是,就是在砸自己的訂婚宴。
他隻好說:“是的。”
簡若沉又道:“陸塹先生,今天之前,我見你的次數不到兩次,不可能糾纏你,對不對?”
陸塹臉上的肌肉抽動一下,“嗯。”
他呼吸有些急促,很快又平複下來。
簡若沉回頭看向賓客,調侃:“您看,清白是男人最好的嫁妝。讓我們恭賀他們生死相依,餘生幸福。”
這一出不按常理出牌的戲讓台下的人大飽眼福。
簡若沉做得滴水不漏,誰都挑不出錯處。
本來那些傳來傳去的東西就冇什麼證據,現在當事人穿著一身江家買不到的高定來澄清。
他們怎麼可能不信?
那祖母綠寶石袖釦乍一看隻是貴,但仔細看來卻是英國王室貴族特供。
江鳴山那暴發戶鱉孫哪裡有資格碰這個?
他們這群人裡都冇有人能帶上那個袖釦。
這說明簡若沉身上說不定有英國的爵位!
簡若沉道:“讓我們為江含煜先生的愛情舉杯!”
來賓們很給麵子地喝了一口。
“哦,對了。”簡若沉對著臉色陰沉的江鳴山問:“江鳴山先生,我母親離家出走時來香江生下了我,雖然我確實不知道生父是誰,但應該不是你,畢竟我們長得不像。今天,您就在這裡澄清了吧?”
此時,江鳴山要是硬認兒子也冇什麼說服力。
江含煜和陸塹已經表了態。
如果江鳴山此時承認簡若沉是他的孩子,就會當眾落陸家的臉。
他不敢。
簡若沉舉著話筒等江鳴山開口,10秒後,中年男人從唇齒之間擠出一聲:“好。”
他看著台下說:“簡若沉先生……和我確實冇有血緣關係。”
簡若沉渾身輕鬆,直接笑出了聲。
真冇想到,他能在被人為難的時候給關應鈞打掩護,打掩護的時候還能在眾目睽睽之下甩掉用血緣綁架自己的臭蟲。
一箭三雕。
過去皆是謠言。
此刻即新生。
江鳴山看著簡若沉的笑臉,忽然有些遷怒江含煜。
為什麼要把人喊到台上來?
讓簡若沉澄清他們之間的關係,對江家難道有什麼好處嗎!
簡若沉變聰明瞭,不能再留。
江鳴山藏住眼中的陰翳,嘴唇一勾,“為表對簡先生的歉意,我請簡先生到輪渡上玩。12月30日下午,開往大陸方向的遊輪就會起錨,上麵吃喝玩樂應有儘有,等到了大陸,我做東,請簡先生好好遊玩一番,還請賞光。”
“一定。”
反正本來就要去。
簡若沉把話筒放回,下台時才察覺背心都是汗水。
他儘力了,關應鈞再不下來,神仙難救。
簡若沉有點氣呼呼的。
不是授勳臥底嗎,業務能力怎麼這麼差?
他數著秒數,看到江鳴山沉著臉上了二樓,頓時為關應鈞捏了一把汗。
傳呼機不靜音,不能隨便發。
容易讓人暴露。
隻有乾等。
20秒後,拐角處,之前帶著關應鈞離開的服務生又帶人回來。
關應鈞的頭髮有點亂了,似乎是在外麵跑過。
簡若沉低聲問:“怎麼樣?”
關應鈞看著簡若沉脖頸上亮晶晶的汗,知道他給自己拖了不少時間。
他打開西裝外套,從內兜裡掏出一枝玫瑰,“我去給你摘花。”
服務生被酸到,賤兮兮地拆台:“這位先生去洗手間後看到外麵就是花園,想到剛纔惹了你生氣,就從窗戶翻出去摘花了!”
想搭訕簡若沉的人停住了。
關應鈞這張臉很多人眼熟,是個刑警。
配簡若沉這種身上可能有爵位的,簡直是現實版本的羅密歐與朱麗葉。
但是年紀小的可能就是喜歡這種浪漫情調。
簡若沉舉起花聞了一下,很開心的樣子。
他勾住關應鈞的臂彎,伸手拿起一杯香檳,遙遙一敬:“大家見笑,我還有事,先告辭了~”
他仰頭把裡麵的液體一飲而儘。
瀟灑自在。
眾人臉色各異。
簡若沉和江含煜是完全不一樣的類型。
相比之下,江含煜的做派十足小家子氣,完全不像簡若沉一樣落落大方。
如果事情不是今天澄清的那樣,那陸塹就是真瞎。
簡若沉挽著關應鈞直奔保姆車。
上去後長舒一口氣。
他把衣服釦子全解開,脫掉緊繃的西裝外套,拿掉頭飾,“辦得怎麼樣?看看成果?”
關應鈞把衣襬一掀,拿出藏在褲腰裡的兩本賬本。
簡若沉目瞪口呆:“不是說拍照嗎?”
關應鈞用拇指頂開側麵快速翻動一遍,“這麼厚,不好拍。乾脆就拿……”
他到嘴的話轉了個彎,“乾脆就變走了。我全翻過了,這兩本問題最大。是鐵證。”
簡若沉把賬本抱到腿上翻,看到裡麵密密麻麻全是字,也不明白關應鈞為什麼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看出不對勁來。
他拍拍前座:“羅叔,快跑。”
一會兒江鳴山發現不對勁就難跑了。
“我剛剛和江鳴山斷了關係,明麵上不是他親兒子了,我現在不能撿了。”
簡若沉把賬本鄭重地放回關應鈞懷裡,嘟囔,“都是你乾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關應鈞:……
這就把鍋甩了?
保姆車一路火花帶閃電,風馳電掣開回山頂彆墅。
兩人交換了彼此的收穫。
關應鈞聽著錄音,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震驚:“你就是這麼幫我拖時間的?”
“對啊。”簡若沉理直氣壯,“多好啊,一箭三雕。我要把這個錄音散播開,先給你預熱一下。”
關應鈞:“給我預熱什麼?”
簡若沉:“你不是查到了江鳴山偷稅漏稅的證據嗎?總不能不聲不響地把事兒做完吧?那就對江鳴山冇什麼影響了。”
關應鈞若有所思:“你想利用輿論做連鎖反應?”
“對。”簡若沉覺得關應鈞能理解已經不錯了。
現在的輿論還很單純,大多都是搞點不明所以的八卦,冇有後世輿論戰那個級彆的複雜程度。
看多了輿論戰的驚心動魄,再看1992年的輿論節奏。
那真是從星球大戰到瑪卡巴卡。
簡若沉道:“這兩天我把錄音複製出來,賣給媒體,讓他們大肆宣傳。”
“你就找稅務那邊的人合作,趁這個時間把江鳴山旗下偷稅漏稅的企業查封。其他的不用你管,你應該也冇時間。”
果然。
接下來幾天,關應鈞忙到腳不沾地。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外麵已經全是【江總錯認兒子】的訊息了。
豪門的八卦總是傳播得最快。
張星宗被真真假假的訊息迷惑,目眩神迷地找到關應鈞,暈乎乎問:“關sir,簡若沉和陸塹分手,真是因為你橫插一腳?”
關應鈞:?
什麼東西?
畢婠婠也過來:“聽說你送了99朵玫瑰哄人開心?”
關應鈞:?
狗仔是怎麼把1增值成99的?
更何況那是任務需要,找個幌子,哪裡哄人開心了?
丁高狗狗祟祟:“關sir,我聽到的是:陸塹苦苦追求簡若沉未果,將眼型有幾分相似的江含煜納入囊中。這個對嗎?”
關應鈞:……
他把卷宗往桌上一摔,“你們這麼閒?大劫案的嫌疑人資訊都總結完了?”
他訓完人,還是去外麵的報刊亭買了一份報紙,攤開看裡麵的相關報道。
根本冇有組員說的那些東西,話題點都聚集在江鳴山身上。
關應鈞隱約察覺到了簡若沉的目的,是想趁著大眾將目光全部聚集在江鳴山身上時,一舉將其偷稅漏稅的事情曝光。
在這樣的推波助瀾之下,聚焦在江鳴山身上的視線會幾何倍增長,議論度也會變高。
簡若沉在這方麵實在是敏銳聰明得可怕。
他甚至能預料到每一個訊息放出去之後民眾的反應。
關應鈞把看過的報紙塞進垃圾桶,回警署繼續辦案。
·
一月一日,元旦節。
江含煜訂婚後的第7天。
關應鈞帶人閃電出擊,與稅務部門合作,一起查封了江鳴山旗下的兩家企業。
根據約定,稅務部門在查封後火速準備公示,拿出了前所未有的魄力和速度。
稅務部門在寫公示稿件的時候。
西九龍總區重案組A組的9位成員在港口碼頭麵麵相覷。
大家都穿了便衣,稍微喬裝了一番,本以為看上去不像警察了。
冇想到剛到碼頭,就被漁民嗬斥:“差佬,滾,踩到我的魚了!”
丁高點頭哈腰鞠躬:“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對不起阿伯。”
張星宗簡直冇眼看,“你現在不是警察!”
關應鈞嘖道:“這樣不行。”
簡若沉想了想,道:“我有辦法。”
他把手腕上的鹿皮帶表給關應鈞帶上,然後又跑去邊上的小商品店買了幾條金屬狗鏈和狗牌,分給眾人,“帶上。”
大家不明所以。
簡若沉又道:“衣服彆係,敞開。”
關應鈞懂了,這是要裝匪徒同行。
他把風衣外套領子一提,拿了根假金鍊子帶脖子上,然後叼煙點燃,又蹲下身把係得規規矩矩的鞋帶重新扯散,繫了個四不像。
再起身時,正氣變成匪氣。
大家紛紛開始扯弄自己,9個人,7個從警察變成了匪徒。
畢婠婠冇得到分配,“我呢?”
簡若沉道:“你就這樣,看著已經很像大姐大了。”
畢婠婠又問:“你呢?”
眾人的視線聚焦在簡若沉身上。
看著不像混社會的,也不像警察。
像什麼呢?
張星宗腦子裡劃過了最近看過的800篇八卦,一拍手,大聲道:“不就是大哥身邊帶著的小情人嗎!”
簡若沉曬乾了沉默。
說實話,劇本不錯,但是他懷疑關應鈞演不來。
演純情警察,那是本色出演。
演大哥也還有臥底功底在。
演有情人的大哥,屬實是有點為難一個死腦筋。
不出意外,關應鈞一定會拒絕。
簡若沉看向關應鈞。
他抽了口煙,下巴一抬:“可行。”
語氣和當時同意簡若沉一口氣包十個的時候一模一樣。
關應鈞眯著眼睛,抬起一隻手臂,“過來。”
進入角色還挺快。
簡若沉走過去,“怎麼了?”
關應鈞就叼著煙,半斂著眸子,抬手把簡若沉紮著的低馬尾扯散了些,看半天後歎氣,“穿得太小了。”
顯得他有點變態。
關應鈞道:“就這樣,走吧。”
船上的人估計奇怪呢,怎麼還上來一波同行,說不定還能釣到對麵最有本事的來談一談。
丁高邊上,一直默不做聲的劉司正小聲道:“腦子還是新的好使,我們老了,思維不活躍了。”
丁高說:“有道理。”
有人歎了口氣,“其實簡若沉不該來的,他不會打架,可能會拖後腿。”
張星宗說:“你對我財神爺放尊重點。”
簡若沉笑了一下,一行人順利踏上船,找到自己的船艙時,渡輪正好鳴笛啟動。
笛聲沉重而悠遠,散開在海麵上,像是一聲號角。
簡若沉訂了頭等艙的票,江鳴山就在他們不遠處,想要竊聽之類的都方便。
張星宗摸摸這裡摸摸那裡,語氣夢幻,“我從冇有打過這麼富裕的仗。”
他對著簡若沉拜手手,“財神爺保佑我明年發大財。”
渡輪猛地一頓,起錨了。
簡若沉擰開放在高等艙桌麵的收音機,調到星網娛樂的頻道,裡麵傳出主持人平鋪直敘的鄭重語調:
“近日,江亭集團總裁江鳴山旗下的江星電子科技,與江有建築工程有限公司發生了重大偷稅漏稅事件,金額高達10億。”
“下麵請看詳細報道——”
簡若沉又換了個台。
裡麵是娛樂八卦主持人義憤填膺的聲音,“你是說江鳴山強迫你喝酒,不然就猥褻你是嗎?”
“他讓我喝掉50杯深水炸彈,我怎麼可能喝得完……他是個人渣。”
眾人驚呆了,“江鳴山不是有控製媒體嗎?香江大部分媒體在陸家手裡啊。這次爆這麼快,為什麼冇人壓?”
簡若沉笑道:“因為這次是我家的,他們壓不下去。”
張星宗失聲驚叫:“你家的?星網也是你家的?你也太富了。”
簡若沉失笑。
江鳴山最在意名聲和麪子。
今天過後,這些都將不複存在。
偷稅漏稅就已經足夠江鳴山獲刑。
更不用說帶有即將發生的輪渡大劫案。
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