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牝雞司晨

金鑾殿上,百官肅立。蘇晚瑩一身緋色官袍,立於武將之末,文臣之首,位置不尷不尬,卻又無比顯眼。她身形纖細,在一眾或魁梧或雍容的男子中間,如同一支遺世獨立的紅梅,清冷又奪目。

自她被封為女官,掌管刑律部以來,朝堂之上便暗流湧動。那些老臣們看她的眼神,鄙夷中帶著幾分忌憚,麵上卻是一派平和,隻是無人與她搭話,將她孤立得明明白白。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內侍尖細的嗓音剛落,蘇晚瑩便從隊列中走出,手持玉笏,躬身行禮,“臣,刑律部掌事蘇晚瑩,有本啟奏。”

她聲音清越,在大殿中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坐在龍椅之上的夜君梟,鳳眸微垂,看不出喜怒,隻淡淡道:“準奏。”

“謝皇上。”蘇晚瑩直起身,目光掃過階下眾人,朗聲道:“大昭律法,多沿襲前朝,其中連坐一條,臣以為有悖天和,於國無益,當廢!”

一言既出,滿堂嘩然。

“荒唐!連坐之法乃祖製,豈能說廢就廢!”

“蘇大人,你可知此舉會動搖國本!”

質疑聲此起彼伏,蘇晚瑩卻麵不改色,繼續說道:“昔日蘇家一案,便是此法之惡果。一人構陷,全族儘冇,若非皇上明察秋毫,沉冤何日得雪?此法,罰無辜之人,寒天下之心,更是酷吏構陷忠良、黨同伐異之利器!長此以往,民心何在?國法公信何在?”

她的話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敲在眾人心上。尤其是那些曾親曆過黨爭殘酷的官員不由得麵色微變。

蘇家之事,便是前車之鑒。

曆曆在目。

夜君梟新帝登基,根基未穩,正需收攏民心穩固朝局。

蘇晚瑩此舉,既是為自家鳴不平,更是為他遞上了一把收攏人心的利刃。

夜君梟不動聲色,食指輕輕釦在龍椅上。

然而,這種事總有人不願意。

“蘇大人此言差矣。”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眾人循聲望去,隻見當朝丞相周漳緩步出列。

“連坐之法,乃警示世人,一人犯法,舉家蒙羞,方能令人心存敬畏,不敢行差踏錯。此乃維繫綱常倫理之根本。蘇大人僅因一己之私,便要動搖國之法度,未免太過草率!”

他話鋒一轉,目光直刺蘇晚瑩,“況且,自古陰陽有序,男女有彆。女子主內,男子主外,此乃天道倫常。蘇大人以女子之身位列朝堂,已是皇上天恩浩蕩,如今更要乾預祖宗之法,豈非……牝雞司晨,國之不祥?”

“牝雞司晨,國之不祥”八個字,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金鑾殿上。

蘇晚瑩臉色一變,這是最惡毒的攻擊,直接將矛頭從廢除連坐轉向了女子乾政本身。

隨即,周漳身後的幾名官員紛紛跪下。

“丞相所言極是!女子乾政,有違祖製,請皇上三思!”

“請皇上罷免蘇晚瑩女官之職,以安社稷,正綱常!”

一時間,跪下的人越來越多,幾乎全是前朝舊臣和周漳的黨羽。他們高呼著祖宗之法不可費,將蘇晚瑩高高架起。

蘇晚瑩立在中央,周圍都是密密麻麻的討伐聲,她攥緊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麵上卻依舊是一片沉穩。

她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隻是冇想到來得這麼快。

讓她差點連反駁的能力都冇有。

整個大殿,靜得連根針落下都聽得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高高在上的帝王。

夜君梟坐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他深邃的眼眸掃過底下跪著的一張張麵孔,最後,落在了孑然而立的蘇晚瑩身上。

她的背脊挺得筆直,冇有半分畏縮。

良久,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周相,”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你說牝雞司晨?”

周漳心頭一凜,叩首道:“老臣不敢,隻是為江山社稷著想。”

“嗬,”夜君梟發出一聲輕笑,眼神卻冷得像冰,“朕的朝堂,何時輪到爾等用陰陽鬼神之說來置喙?蘇大人所言,是法理,是民心。周相所言,是祖製,是綱常。”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孰是孰非,朕自有定論。”

“至於這連坐之法,蘇大人既已提出,刑律部便與禮部、中書省共議。”

他站起身,龍袍一甩,“退朝。”

夜君梟拂袖離去,隻留下滿朝文武跪在原地,麵麵相覷。

周漳抬起頭,望著那空蕩蕩的龍椅,又看了一眼同樣轉身離去的蘇晚瑩,清臒的臉上,閃過一絲陰鷙。

這一局他知道皇帝已經做出了選擇。

金鑾殿的風波散去,禦書房內卻依舊氣氛凝重。

夜君梟換下龍袍,一身玄色常服,指尖捏著一枚白玉棋子,久久未落。

蘇晚瑩立在書案前,身姿筆挺,緋色的官袍襯得她麵色愈發清冷,她靜靜站著,靜待夜君梟開口。

“怕嗎?”夜君梟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怕,”蘇晚瑩坦然道,“但臣更怕,這大昭的律法,永遠是懸在無辜者頭頂的利刃。”

夜君梟抬眸,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讚許,旋即將棋子丟回玉碗中,發出清脆的聲響。“周漳老謀深算,今日之事隻是個開始。他動不了朕,便會想儘辦法動你。”

他站起身到她麵前,“你以女子之身入朝,並非朕的一意孤行,而是憑著實打實的考覈與才乾。這一點,他們心中有數,卻偏要拿‘牝雞司晨’來混淆視聽。”

“臣明白。”

“所以,朕要暫時將你調離風口浪尖。”夜君梟看著她,一字一句道,“朕欲命你掌管後宮六司,整肅內廷。你既為女官,內管宮闈,外理政務,方能堵住悠悠眾口。”

蘇晚瑩心頭一震,掌管六司這是內宮女官的權力之巔,但終究是困於這四方宮牆之內。

蘇晚瑩拱手,“臣,領旨。”

果不其然,三日後周漳便聯合一眾老臣以新帝登基後宮空虛不利於皇嗣綿延為由,奏請廣納秀女充盈後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