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間糧食鋪，鋪麵不大，前方櫃檯後一道垂落的布隔簾將空間一分為二。

腳步聲就是從那簾布後傳來的。

聲音很沉，一步一步砸在地上，也砸在了沈錦心上。

心跳抑製不住地飛快跳動，隨著聲音越來越近，喉嚨也開始發緊。

直到隔簾挑開，那抹對她來說異常熟悉的身影撞入眼眸，心中的猜想也終於得到證實。

“……肖戎禮。”

真的是他。

沈錦的心頓時沉了，看著對方，一股從骨子裡滲出的寒意幾乎要將她冰凍。

她和顧淩峰一樣都以為這人已經逃回北羌。

畢竟他中了毒，身邊可用之人所剩不多，故土就在眼前，和繼續留在敵國的危險相比，是個人都知道該怎麼選。

可誰能想到，他竟這麼大膽，這麼瘋！麵對這種局麵，還敢玩燈下黑這一套！

話一出口，沈錦立刻感覺到喉間的刺痛。

“誰給你的膽子直呼殿下名諱？”

身後挾持她的親兵怒聲嗬斥。

沈錦猛地皺起眉頭，絲絲縷縷的殷紅沿著刀刃緊貼的縫隙滲落，在她白皙脖頸上留下一道紮眼的血痕。

肖戎禮腳步微頓，目光不受控地停在她細脖上，盯著那痕跡，眼神又冷又狠。

可隻是一瞬，他又強行移開。

步步逼近，停在她身前。

視線緩緩上移，對上沈錦的眸子。“你的眼淚呢。”

他的聲音很啞。

“不是最愛裝可憐，最喜歡哭嗎？”

他實在見過太多沈錦哭泣的樣子。

可憐的，不安的，像稚子般嚎啕痛哭的……

可現在刀架在脖子上，本該紅著眼裝柔弱，博取他心軟的女人，卻連眼眶也冇有紅一下。

那雙眼褪去了天真懵懂，隻有極致的冷靜，冷靜到肖戎禮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那數日的相處，那個滿臉依賴叫他哥哥的無知幼童，彷彿從來冇有出現過。

沈錦定睛看著他，輕聲問：“哭一下，你就肯放我走？”

回答她的是男人嘲弄的嗤笑。

“你覺得可能嗎？”

沈錦無所謂地衝他揚了揚眉梢。

“就知道你不會，那我乾嘛還要白費這種力氣。”

姿態囂張得要命，渾然冇有落入仇敵手中該有的弱勢。

肖戎禮極力維持的平靜龜裂了一瞬，連呼吸都亂了。

身後親兵已忍不了了：“殿下，殺了她！”

刀刃鋒銳，壓得更近，隻要稍微用力就能直接劃破沈錦喉管。

“讓你的人把刀拿穩了。”

她語氣依舊冷靜，但攏在衣袖裡的手卻緊張地攥成拳。

她看著肖容禮：“不小心誤殺我，哥哥的毒這輩子就彆想解了。”

這話一出，肖戎禮額角青筋狠狠一跳，冷靜徹底崩塌。

“沈！錦！”他惡狠狠低吼。

胸口劇烈起伏間，漫開一股熟悉的，蝕骨般的痛，彷彿有千萬隻蟲子在啃食著他的心脈。

肖戎禮長身微晃，揪著心口，拚命喘息。

“殿下！”親兵急呼道，本能地朝他看去。

就在這時沈錦忽然出手，猛抓住他的手臂將刀刃挪開，擺脫這致命的威脅，迅速側身奪刀。

動作利落又迅速。

攻守瞬間轉變。

整個過程快得驚人。

利刃到手，沈錦正要反擊可那士兵已然驚醒，竟空手奪白刃。

沈錦狠嘖了一聲，不敢戀戰，鬆手急退，拉開了距離。

她很清楚自己那點防身術，遠比不上實戰經驗豐富的將士，而且男人和女人在體力上有著天然的懸殊。

她能抓住機會成功反抗，是對方大意分神，真要豁出去，她未必會是這士兵的對手。

“該死的晉雲女人！”士兵反擊的動作撲了空，氣得臉都青了。

被一個女人反抗得手，簡直是奇恥大辱！

“我會不會死，不一定，但你的好殿下再不服藥，就真的要死了。”沈錦緊了緊拳頭，冷掃過一旁的男人。

肖戎禮一直在壓製毒性，從見到她開始就壓抑著，冇有流露出過激的情緒。

那毒會隨著血氣翻湧加深，顯然他知道這一點纔會一直剋製。

不過還是因為她的激將破了功。

門被士兵堵死了，奪刀失敗，她想自救脫身，就必須先穩住對方。

肖戎禮重喘著，身體痛的厲害，可即便如此，他依舊咬著牙，衝沈錦冷冷勾唇。

“你敢讓我死嗎？”

凶目中翻湧著驚人的恨意。

“北羌遲遲等不到我歸國，駐紮邊境的數萬鐵騎便會兵臨城下。而你那位好將軍，晉雲的英雄顧淩峰，就將淪為這場戰事的導火索，一生被釘死在恥辱柱上，受天下人辱罵唾棄！”

看著沈錦瞬間冷下臉，他既有種報複得逞的痛快，又有種恨不能將對方捏死的衝動。

“沈錦，你那麼在意他，你會捨得讓他陷入這種境地？”

字字發狠，卻又透著一股掩不住的酸。

沈錦眸光微閃，然後坦蕩蕩衝肖戎禮點頭：“你說得對，我是挺在意他的。”

一句話讓肖戎禮呼吸驟然一滯。

胸口漫開的疼痛頓時加劇，幾乎要超過他忍耐的極限。

那張明顯消瘦又憔悴的俊臉上，青筋暴突。

他雙目猩紅，死死盯著沈錦。

“……你還敢承認。”

“事實而已，我不在意他，難道你指望我在意一個時刻都想擄劫我，報複我，羞辱我的仇人嗎？”

肖戎禮被她問得語結，胸膛疼得快要碎掉，熟悉的鐵鏽味漫上喉管。

他忍著，咬牙切齒：“本皇子對你還不夠好？！”

是，他的確想報複。

可那些折辱的手段最後不都冇用在她身上嗎？

她呢？

她回報他的是什麼？

是毒，是哄騙，是他保護她，想她一起走時，毫不猶豫的暗殺！

兩次了！

整整兩次！

她從冇有對他心軟過！

從來冇有！

肖戎禮氣血翻湧，嗆咳混著血沫吐出來。

“殿下！”

“不用管我！”他強嚥下去，掀起眼皮看向沈錦。

那一眼裹著恨和理智儘失的瘋狂，看得沈錦心驚肉跳。

狗東西要發瘋了！

“……殺了……”

她字還冇出口，就被沈錦的歎息及時打斷。

“你的確對我很好，好到有那麼一瞬，我竟然都想答應跟你一起回北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