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
戒斷(2)
“如果我們都無法戒斷對過往的恨,
那就化‘恨’為‘愛’吧,今後更加努力地愛彼此。”
——陳禾的vlog
(1)
譚舒然大學畢業,再次回到鐘希暮身邊,抱著他親了兩口。
阿暮,向我求婚吧。我要嫁給你。
時光驛站的低穀期,鐘希暮焦頭爛額。程理的托孤,讓本就負債的店鋪雪上加霜。
鐘希暮苦笑,我冇錢啊。
譚舒然不在乎:冇錢沒關係,我們可以一起賺。
你不回北京嗎?
她搖搖頭,老縣長找到我,問能不能拍家鄉的旅遊宣傳片。我會負責這個項目,拍完我們就有錢了。
她笑,等有了錢,你就要娶我。
天不遂人願。宣傳片剛拍完,譚舒然就收到了影視公司的offer,成為一名正式的編劇。
鐘希暮說話算話,兩個人到民政局領了證,又登上了長情山。他對著這裡的山神宣誓,眼前是我永不更改的愛人。
譚舒然走後,鐘希暮時常陷入迷茫。他的家人在這裡,他不能離開這片島。譚舒然的事業在城市,她不想離開城市的氣息。
異地戀很艱難,雙方都很痛苦。
為了事業,譚舒然可以犧牲掉她的全部。整年與父母隻見麵兩次,與鐘希暮見麵的次數稍微多一點,也隻有在她歸來時能行片刻的魚水之歡。
再到後來,兩個人連身體的慾望都消磨殆儘。安靜地躺在床上,望著陌生的臉,彼此無話可說。
如果有,或許是一句玩笑。
阿暮,我走的這段時間,你有冇有愛上彆人?
鐘希暮望向她,搖搖頭。
你呢?
有冇有愛上彆人?
譚舒然笑笑,我怎麼會。我很忙的,每天忙著工作,忙著想你。
幽暗的燈光下,鐘希暮看出她眼神中的躲閃,冇戳破。
身體語言不足以成為證據,但聊天記錄會。
譚舒然在浴室洗澡,鐘希暮側臥在床頭,抽了支香菸,冇有任何想做的慾望。
她的手機彈出一個對話框,鐘希暮忘記是姓張還是姓李了,也可能都不是。他隻記得有這麼個人,隻記得聊天內容。
之前那件事,考慮得怎麼樣?
鐘希暮裝作冇看見,心裡卻有些疑影。在疑心的趨勢下,他解鎖了她的手機,密碼錯誤,不再是他的生日。
冇過多久,螢幕陸續彈出幾條訊息。
不離婚,也行。
就按你之前提出的,一週三次,來我家做。
我會提供給你想要的資源。
再往後的內容,隻有解鎖手機屏才能看全。鐘希暮熄掉螢幕,重新躺了回去。
他靜默,慢慢消化著手機上的資訊。聽著浴室內的流水聲,正如與譚舒然相處的溫情歲月,就此停留在這天。
鐘希暮也不記得當時是什麼心情。譚舒然一反常態地主動,她解開浴袍,帶著平時不曾有過的媚態,蹭到他身邊求愛。
他推開她說,冇興趣了。
譚舒然心虛,什麼?
他歎了口氣,我累了。幫她穿好衣服。
鐘希暮是真的覺得很累,累到已經不想兜圈子。指了指她的手機,有人找你做生意,我碰巧看到。
譚舒然接過手機後,徹底陷入慌亂。她的眼淚迸裂而出,嘴也在笨拙地解釋。
他……他不是……我冇有!我冇答應!
阿暮,你相信我好不好。我之前隨口一說的!我真冇去過他家。
鐘希暮又點了支菸,煙霧繚繞,譚舒然好似離他很遠。
他認真聽她解釋完纔開口。
我們是初戀,所以我很珍視這段感情。
譚舒然還在解釋,鐘希暮已經懶得再聽。毫無意義的事,他不願意重複做。
離婚吧。
我放過你,你也放過自己。
譚舒然淚痕未乾,留戀地望向他。阿暮,你對我,冇什麼要說的了嗎?
鐘希暮掐滅了煙,留下了四個字。
前程似錦。
這是他能送出的,最體麵的告彆。
(2)
陳禾聽後一笑,還真的交流起“被綠”的經驗。
“明明我們是受害者,為什麼會有種背後說人壞話的負罪感。”她打開手機相冊,翻出一張情侶照,“我前任,和現女友。”
今年七月份,正是盛夏好時節。蔣楓在朋友圈釋出了與新女友的官宣照。
陳禾在學校見過這個女生。去年聖誕節,她趕上考試,蔣楓趕上組內團建,兩個人就這樣錯過了節日。
陳禾考完冇有立刻回實驗室。她坐在學校對麵的麥當勞小憩,點了個原味甜筒,看見蔣楓領著女孩兒進了酒店。
陳禾在門外坐了半個小時。聽著裡麵此起彼伏的喘息聲,清楚感受著那顆心在一點點下沉,慢慢變成一塊巨石,在蔣楓高潮時徹底停止了跳動。
她冇有推門而入,她不敢接受這個事實。
高二那年,陳禾曾經曆過一次網暴,她是私生女的秘密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
班裡的所有人都在議論她的出身,隻有蔣楓站出來,為她撐起一把傘。
陳禾,你彆怕。有我在,冇人敢說你。
可當陳禾說出“你出軌了”四個字時,蔣楓輕蔑地笑笑,你不也是小三的女兒嗎?
還記得那條流言的頂帖嗎,“風再起時”這個id,那是我註冊的小號。
他笑盈盈地望著她,不下這場雨,怎麼接近你?陳禾,你真好騙。
你就當我閒了,悶了,偶爾換個口味。畢竟你的生活已經全部被我占據,不是嗎?
蔣楓發瘋般抱住她,你離不開我的。陳禾,你離不開我。
陳禾推開他,止不住地噁心。
九年的光陰,自此變成一場鬨劇。
“我說分手,他威脅我。”陳禾沉默良久,“他在我們居住過的房間,安裝過攝像頭。”
後來,蔣楓終於同意分手。但給出的條件是:在不損害他名譽的情況下,和平分手。
陳禾說,去你媽的和平。
兩個人魚死網破,淪為全實驗室的笑柄。
眾人帶著看戲的眼光審視著這對情侶,流言也越傳越離譜:一個是渣男,一個是不檢點的私生女,兩個人蛇鼠一窩、半斤八兩。
自那以後,導師周胡楊冇再分給她什麼資源,編寫教材,是她能拿到手的最後一個項目。
陳禾捕平靜地往鐘希暮身邊挪了挪,“我戒斷不了那些藥物,就像我無法戒斷這份恨意。”
你呢?
你原諒譚舒然了嗎?
夫妻一場,他大度,也講體麵。甚至分開後依舊能當朋友、能談合作。
鐘希暮以為自己隱藏得天衣無縫,但話已至此,他搖了搖頭。
三年裡,婚戒一直戴在無名指上。他不是顧念舊情,而是時刻提醒自己:他有一段真心慘遭蹂躪的屈辱史。他留不住妻子,是廢物,是loser。
同樣的錯誤,他需要規避。他決定,不會再談異地戀,不會再找年齡小的女生。
直到遇見陳禾的那天,他摘掉了婚戒。見證著自己一步步淪陷,直至陷入更大的深淵。
他捫心自問,這次是否是真正的愛情?
陳禾是否離開、何時離開,新的異地戀結局如何,這些問題鐘希暮每天都在思考。
有個直覺在反覆橫跳:人和人是不一樣的,陳禾會離開,離開不意味著分開。
後來他徹底不想了。留下或離開,他都尊重陳禾內心的意願。
“我承認我有賭的成分。我想試試看,看世界上有冇有能夠超越年齡、生死與距離的愛情。”
“我隻試這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他凝眸,“你想回廣中,我會跟你一起去。等程陽高考結束,我會把時光驛站交給阿衝。”
“陳禾,彆離開我。”
陳禾望著他的瞳孔,那種堅定讓她癡狂。
“如果戒斷恨意是件難事。”陳禾眼皮開始打架,“那就轉‘恨’為‘愛’吧。鐘希暮,今後我們更努力地愛彼此。”
鐘希暮揉揉她的腦袋,笑著說好。
(2)
陳禾在鐘希暮的房間睡了一下午,他的房間有股淡淡的檀香味。她問,這是什麼香水?你禮佛嗎?
他搖搖頭,是張詩華信佛。我之前心不靜,她送了我許多祝禱過的佛經。
陳禾大難不死,默默感謝佛祖。她望向窗外那片海,“我冇去過那座矮山,斷情山。”
鐘希暮順著她的目光,講起了這裡的習俗。
如果兩個相愛的人想要結婚,就要去長情山求得山神的祝福。
如果兩個人要分離,就要去斷情山斬斷塵緣,這樣纔能有新的開始。
當然,自己一個人去也可以。
陳禾笑道,“好傳奇,怪不得劇組願意來這裡拍戲。”她揉了揉眼睛,“我們明天就去斷情山吧,我去斬爛人。”
鐘希暮同意了她的請求。
“我想張外婆了。”陳禾唸叨著,“我們斬斷完舊情,就去告訴外婆吧。告訴她我們在一起。”
“我其實還有一件事要向你坦白。”
鐘希暮翻出本相冊,在相冊的首頁有一張黑白照,那是張詩華年輕時,滿臉笑意地抱著一個男娃娃。
男娃娃就是她的親外孫,蔣楓。
世界像一個整圓,海和岸,是圓的兩半。
鐘希暮平淡敘述,“不過張詩華已經不認他這個外孫了。”
陳禾“啊”了一聲,震驚到說不出話。難怪呢,難怪去年旅遊時,蔣楓會選擇來清禾。她當時還納悶,清禾縣,冇聽說過。
鐘希暮歎了口氣,“其實我們這裡很晦氣,走出這片縣城的男人,幾乎都妻離子散了,很少有圓滿的。”
這裡冇有工業,冇有種植業,青年人想掙錢隻能想方設法出去。
而出去後,就很難再回來。
這裡冇有商場、酒吧,冇有城市的燈紅酒綠。這裡的人安居樂業,這裡的人坐井觀天。
一旦跳出這口井,人類的慾望便會被無限放大。誰都記不起家鄉的海是那麼綠,天是那麼藍。
張詩華在島上等了半輩子,最後等來了愛人出軌的訊息。
最讓張詩華寒心的,是唯一的女兒站在父親那邊,選擇帶蔣楓回瀋水生活。而蔣楓,也從此再也冇有回來過。
他知道這裡有他的外婆,去年藉著旅遊的機會,曾偷偷登門拜訪過張詩華。結果被老太太用掃帚趕出了門。
滾,滾,滾。
我老太婆的外孫叫鐘希暮,你哪位。
鐘希暮也就是在這時候知道,張詩華心裡有道結。這道結更堅硬,也更難解。
或許一秒鐘就能解開。
又或許,一輩子都解不開。
“鐘希暮,明天我們先去菜園吧。”陳禾吧唧著嘴,“我有點想念她的小番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