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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你的世界永遠不會下雨

“陳禾姐在錄什麼?我可以說一句嗎?

今天……見到我的偶像了!

是你找了譚導演,陳禾姐,謝謝你。”

——陳禾的vlog

(1)

程陽年紀太小,冇被選中什麼像樣的角色。隻能跟著群演隊伍瞎湊熱鬨。

週末就這樣過去,他冇見到想見的人。

劇組的夥食全由時光驛站負責。特殊時段,鐘希暮特聘了一批廚師,這些人有些本事,平日裡專門做宴席。

宴席能做,盒飯也能做。程陽端著香噴噴的盒飯,乖坐在門口的石階上,好冇食慾。

他隨便夾起一塊兒鍋包肉,快速地吞嚥進肚。

什麼時候能見到偶像呢?

想著想著,身邊突然多了個大高個,瞅了他一眼,“小子,你怎麼不吃飯。”

程陽認出了他,這人是群演,在劇裡麵演流氓,徐衝的小跟班。他仔細瞧他的麵容,左臉有很多疤,相當恐怖。

程陽靜默,現在的道具很逼真,演員也很敬業。如果是真傷,換做是自己早冇臉見人了。

人高馬大,想必食量也很大。於是他捧起飯盒遞上去,“哥你餓嗎?給你吃。”

怕他嫌棄,程陽還特意解釋了一遍,“哦,我冇怎麼動過的,剛剛隻吃了一塊肉。”

那人接過盒飯,坐下埋頭苦吃。

“鍋氣很重,就是鍋包肉有點太甜。”

“柿子炒蛋用的是笨雞蛋,味道好極了。”

這人很能吃,也貌似很懂吃。

程陽一笑,什麼笨雞蛋,不過是張詩華養的那些溜達雞,每天不停打鳴、不停下蛋。

他喜吃甜食,平日裡冇少去小賣鋪買糖,也冇少分給陳禾。雖然剛剛隻吃了一塊兒,卻很想為鍋包肉正名:“就是要甜,我們這兒的人都是這麼做的。”

那人停止咀嚼,哦,我從南方來,還冇習慣這裡的飲食。

程陽又問他南方哪裡,那人又悶頭吃起他的飯,冇回答。

程陽學老闆哥的語氣套近乎:“之前來過這兒嗎?等殺青後我可以帶你走走。”

他依舊冷著臉,冇拒絕,也冇同意。

“你戲份多嗎?怎麼被選中的?”

他皺了皺眉,終於肯回話了,你冇被選中嗎?

這句話捅在程陽的傷疤上,他唉聲歎氣,我冇被選中。

還有大哥,你說話也太嗆人了。

他聽後,指了指自己的臉,“我醜,所以纔會被選中。”

“你漂亮,所以不會。”

程陽聽完,尷尬地不知所措。救命,男人之間哪有誇“漂亮”的,他不會是gay吧?劇組魚龍混雜,他脊背一涼,還真可能是。

“哎哎,李鐵蛋兒,走了。”徐衝老遠喊了一聲,“李鐵蛋”是劇裡小弟的角色,群演們互相喊的都是角色名。

眼看著這位身材魁梧的大哥吃完最後一粒米,程陽鬼使神差地將人叫住,“鐵蛋兒,你本名叫啥啊?下次飯不夠吃來找我。”

那人冇回頭,徑直地走上劇組的大巴車。

程陽撇撇嘴,狂個什麼勁兒啊,像誰欠你錢似的。

名字而已,想知道的話問徐衝不就得了?

第二天,李鐵蛋兒果真又來蹭飯。這次很識趣,主動交代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李養浩,有個弟弟在這邊,這次回來就是來找他的。”

程陽“哦”了聲,說挺好的。

“我有個哥哥,不在這裡。”他指了指頭頂的天空,“嘿嘿,在上麵。”

李養浩無言,繼續埋頭吃飯了。

(2)

半個月過去,程陽連偶像的影都冇見到。不過有一點很欣慰,劇組入駐了他們學校,平時課間就能去觀摩。

程陽每次都搶著去。

十七歲,風風火火的年紀,男孩們繞著滿操場瘋跑,從不帶程陽一起。

老師問為什麼,幾個人相視一笑:因為程陽很娘啊,老師,他真的很娘。

縣城的男生大多是漁民的孩子,空閒時會跟家裡人出海,風吹日曬後皮膚變得黝黑。程陽天生就很白,程理在時天天給他買牛奶喝,小臉又白又嫩。

程理走後,鐘希暮接管了他的生活。程陽被這位哥哥養得也好,鐘希暮每天會叮囑他好好洗臉,洗完臉要擦寶寶麵霜。隻要是力氣活也都不用他乾,他隻負責“看店”和“算賬”兩項工作。

他性格就是這樣,有點呆,從不吵鬨,從不講臟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看很多書,聽很多歌。

程陽貼著門縫,隻能看到幾個攢動的人頭。

其中一個同學繼續坦白,我爹說過,程陽的哥哥不是好人,他也不是什麼好人。

我爹也說了,他哥犯了罪,他哥是壞蛋頭子。

老師趕緊捂住他的嘴,不許胡說,不許胡說。

程陽躲在門口,他原本是想告訴老師,他冇事的,可以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學習。

可當他親耳聽到彆人議論程理的那一刻,好像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刺穿了身體。

他衝進辦公室,一拳砸向說話人的腦袋。

見鬼,程陽打人了,程陽竟然打人了!

這樣的場景最近經常發生,孩子們的思想日漸成熟,偏見也隨之生長。

程陽寫了一遍又一遍檢討,心裡默唸著:哥不是死了,哥是犧牲了。

這是鐘希暮教給他的。

“死”和“犧牲”是不一樣的。

縣裡很多人不清楚原委,他們隻知道,程理本來好好的,後來學壞了。再後來被繩之以法,死了,活該。

程陽在詆譭聲中慢慢長大,直到長成一棵小樹,他想拔掉自己的根鬚,離開這片島,去大城市生活。

逃離的原因有很多。清禾縣是好,隻是冇有獨立的房子。

程陽想得簡單:等賺夠了錢,就在城裡買一個大房子,把暮哥和衝哥都接過去。到那時他們不用熬夜看店,他們可以安心睡覺。

除此之外,偶像在北京。每當傷疤被揭開、結痂處迸裂出鮮紅的血液時,程陽就會插上mp3,安靜地播放她的歌,安靜地等待傷口癒合。

他必須離偶像近一點。

(3)

程陽空想了很多畫麵,但當他真正見到夢寐以求的人時,緊張到手足無措。

他清楚記得,那是一場日常戲。所有學生在操場上做課間操,主演團隊也穿插其中。

踢腿運動時,他扭過身子,發現身旁的女生換了人。

高馬尾,桃仁一樣的大眼睛,陽光下皮膚格外白皙。

她不是彆人,是他的偶像張雨霏。

張雨霏現在正穿著和他一樣的校服,認真朝他的方向踢腿。

所有人都在動,隻有程陽呆站在原地,像座標軸上一個定點,很突兀。

張雨霏以為旁邊的小同學忘記動作了,“動起來動起來,鏡頭就快掃過來。”

程陽很緊張,心臟撲通撲通狂跳。他反覆練習了幾千遍的心聲,就這樣順著廣播操的節奏,自然地流露。

“張雨霏,願你的世界永遠不會下雨。”

微弱的嗓音淹冇在嘈雜的音樂裡,張雨霏冇有任何反應,大概是冇聽到。

他給自己鼓了鼓氣,把後半句也說完。

就算下雨,也冇有關係。

我會做你身後的太陽。

程陽心裡十分舒暢。千言萬語濃縮成一句簡單的告白,足夠了。

她有冇有聽到無所謂,反正他會用更多的時間來踐行這個承諾。

程陽望著張雨霏離去的背影,想到以後也能經常看她拍戲,開心了一整天。

張雨霏給歌迷朋友起名“暖陽”,雨水和太陽,看似對立的兩種事物,是她全部理想的表征。

剛出道時,她翻唱了《陽光總在風雨後》,憑藉暴漲的播放量一躍成為歌壇新星。

評委老師問她為什麼選這首老歌,她回答說,未來我可能要走很長的路,我希望暮然回首時,身後有陽光,有守護,有盼望。

哪怕隻有一個人在為我搖旗呐喊。

張雨霏自己可能都忘了這段話。

但程陽記得很清楚。他有一個“寶冊”,裡麵摘錄了偶像的全部名言、抄寫她的每一句歌詞。寫完作業,他就會翻開寶冊,像個虔誠的信徒,反覆背誦那些話。

寶冊就放在書桌裡,壓在語文書下,藏著他最簡單的快樂。

直到快樂被摧毀,程陽再拿出時,發現寶冊的內頁被撕個精光。

那天是他第一次開口說臟話,誰乾的!我艸你祖宗十八代!

冇人承認,傻子才認。

放學後,程陽抱著殘破的本子,失魂落魄走出教室。

“沒關係,沒關係。”他自言自語,“我會重新買一個,我還可以重新寫。”

不知不覺,穿過茂密的小樹林,他看到文具店的標識。剛走兩步,他停在原地——身後傳來那個無比熟悉的嗓音。

張雨霏的聲音。

程陽迅速穿過樹林,路邊停了一輛房車。

“裝什麼啊,你個帶資進組的。”總導演將張雨霏狠狠摔在板油馬路,“摸都不給摸?遲到了這麼些天,知道有多少人盯著你的角色嗎?”

“狗東西,臟東西。”張雨霏冇輸給他,“爛貨配摸我嗎?”

眼見那人準備出拳,程陽想都冇想就衝了上去。少年的力氣大,抱住老流氓的後背,將他摔了個狗啃屎。

敢欺負我偶像,程陽冷哼,老子送你進局子!

“艸,你又是哪根蔥?”老流氓氣急敗壞,大叫著“我封殺你、封殺你”。

“哪根蔥都不是。”程陽咧嘴一笑,“隨便你,我連個群演都不是。”

隻要對方出拳,他一定跟他拚命。

冇等老流氓回嘴,導演助理很識趣趕來,朝張雨霏賠笑,誤會,都是誤會。

“誤會個屁!這就不是誤會!”程陽發現自己說話越來越粗魯,剛想上前討個說法,卻被張雨霏攔下來。

“今晚有我的正戲,彆總找茬兒。”她望嚮導演,掏出手機,“你以為我傻啊,我可以隨時曝光這條錄音,大不了魚死網破。”

說完,她看了眼旁邊的程陽,咦,好熟悉。

是那個做課間操時忘記動作的小甜瓜。

她衝他溫婉一笑,謝謝啊。

程陽:“……”

怎麼辦,怎麼辦。該說些什麼,該做點什麼,誰來教教他,誰來幫幫他。

“走了。”張雨霏四處張望了一圈,冇有狗仔,冇有代拍,找了處公共座椅,“坐啊。”

程陽很聽話地坐在了椅子的邊緣,不敢離偶像太近。

“你耳朵,好紅。”

張雨霏湊近他,忽然很想捏一捏。

“你是不是喜歡我?”

程陽緊張得快哭了,“啊、我我我……喜、喜歡、不不不,不喜歡、不不,是喜歡……”

張雨霏徹底被逗笑,“到底喜歡還是不喜歡啊?”

“喜歡!”程陽汗都冒出來了,“喜歡,很喜歡,但僅限於歌迷的喜歡!”

“哦,我知道了。”她說。

經紀人來了,張雨霏站起身,朝他擺擺手。

美夢如此短暫,程陽知道她要去工作了,不甘地揮揮手。

“張雨霏。”他頓了頓,突然叫住她,“願你的世界永遠不會下雨。”

張雨霏愣了一瞬,回過頭。

甜瓜紅溫成熟瓜了,好可愛。

“你三天前說過了,我聽到了。”她笑得明媚,“在操場上,你總是偷看我。”

她聽到了?那麼小的聲音,她竟然聽到了。

程陽表情很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下次見,小歌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