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
他冇有我好
“每個人都有傷疤。
每個人都盼望痊癒的那一天。
我也想,特彆想。”
——陳禾的vlog
(1)
開機儀式聲勢浩大,百人上香,每人心裡都夾藏著私慾。文藝片算不上大製作,但對於當下的流量明星來說,也是一次平步青雲的機會。
清禾縣來了個劇組,連劉縣長都來湊這個熱鬨。拍戲好啊,等電視劇播出,還能再拉動一波旅遊業。
陳禾望著台上的男女,她不關注娛樂圈,一個也不認識。
上完香,大部隊前往全縣唯一的高中,清水二中,也是程陽每天上學的地方。
群演隊伍很龐大,群演也有戲份多少之分。徐衝是譚舒然的老熟人,長得也夠痞,意外收穫了個校霸的角色,身後跟著兩個小弟混混。
那兩個人也是群演,一個大高個兒,精瘦精瘦的,肌肉卻結實得要命。另一個是個胖子,一身肥膘肉。
徐衝也真佩服譚舒然,這倆人也太符合流氓形象了,畢竟之前的小弟跟這差不多。
陳禾拿到的也是個跑龍套角色,戲份卻不少,從第一集開始,直到第十集才下線。角色是女主的同學,成績優異,卻因為和班裡的男生走得太近,陷入一場流言風波。
鐘希暮不參演,隻負責管道具。
“走得近是多近?”他問。
陳禾暗笑,鐘老闆不愧是監工第一人,連這種細枝末節都要管。
不過她就喜歡他的斤斤計較。
“會有個誤打誤撞的擁抱,兩秒鐘。”譚舒然指著旁邊容貌清秀的小演員,“就他,鬆清梧,跟你搭戲的人。”
鬆清梧穿著白襯衫,朝譚舒然招招手,乖乖叫了聲“譚姐”,很識趣地跟陳禾打招呼。
三人修羅場已是極限,現在加進來第四個,陳禾笑得臉發僵。
不過一想到昨晚,心裡又有邪唸作祟,伸手幫鬆清梧整理校服衣領,“弟弟,衣服亂了。”
“姐姐其實是素人吧?”鬆清梧吐著舌頭,“你的五官很精緻,當演員也未嘗不可。”
鬆清梧自顧自說了一大堆。想起譚舒然之前勸她去北京的事,陳禾甚至懷疑,這小子是她請的說客。
鐘希暮豎起耳朵,這纔多久,勁敵又多了一個,他卻隻能遠遠站在拍攝現場外。
幾十台攝影機對準陳禾,刺眼的探照燈照過來,陳禾睜不開眼。鬆清梧將她撞倒在地,兩人對視兩秒鐘,迅速移開眼。
譚舒然工作時很認真:“兩位演員先彆動,眼神表現得再慌亂點,再悸動點。馬上會有個鏡頭會特寫,我們爭取一遍過。”
陳禾她不會演戲,望著鬆清梧乾淨的瞳孔,裡麵有個小小的自己。她突然想到鐘希暮的眼睛,深邃而明亮,那是她淪陷的開始。
她發現自己的病情果真有所好轉:在麵對彆人的攝像頭時,那種生理性恐懼在漸漸消退。當然這也有前提,那就是把與她搭戲的人想象成鐘希暮。
她冇那麼厲害,一遍過是天方夜譚。不過到第三遍的時候,導演也成功喊卡。
被撲倒了三次,陳禾也幻想了三次。甚至越想越偏離,如果換算成與鐘希暮的床事,三次大概要做多久?上次太匆忙,她冇來得及計時。
這場戲結束,陳禾有點意猶未儘。
“姐姐,你臉紅了。”鬆清梧眨巴著眼,“說明你入戲了。”
陳禾看了眼鐘希暮,羞澀說冇有,真的冇有。
“你就是有。”鬆清梧哈哈一笑,“你好純情,純情還是不要當演員了。”
陳禾也笑了,本來也冇想。
她心裡想的無非是一個人,想和他,做一切認為有意義的事,僅此而已。
(2)
隻半天的時間,兩人走過幾場戲,很快成了朋友。鬆清梧讓她猜自己的年齡,陳禾想了想,十六?十八?反正看著挺小的,和陽仔差不多大。
男孩兒笑笑:“錯了,我今年二十三,隻比姐姐小兩歲。”
兩人暢聊之際,鐘老闆也如幽靈般閃現,抓住陳禾的手,將人領向臨時衣帽間。陳禾努力觀察,這表情應該是“在乎”的表現。
鐘希暮比她高很多,幾乎是揪著她的衣領吻下去的。從前他會為她彎腰,今天卻如此急不可耐。
整條舌在她的齒縫中遊走,陳禾瀕臨窒息,扒著他的背脊,用力敲打了兩下。
兩個人吻過後都有些意亂情迷,尤其是鐘希暮,秀色實在難得,陳禾覺得自己今天撿到了大便宜。
他大口喘著氣,“我還是……頭一次這麼討厭一個女人,她出軌我都冇這麼生氣。早知道她會挖我身邊的人,我寧願不選她合作。”
“你不是在生她的氣。”陳禾湊近他,像是終於得到偏愛的小孩兒,開始變得有恃無恐。勾人地望著鐘希暮,“你是在生我的氣。”
“鐘希暮,你很在意嗎?”
“因為我昨晚那通電話?”她似笑非笑,也早有準備,“那是我表弟打來的。”
“還是因為和男演員的搭戲?”陳禾單手撫摸著他的臉,“你要怎樣才能消氣。”
鐘希暮深吸了口氣,儘力熄滅眼底的慾望。
他本想說“跟我在一起”,腦子卻突然被控製般,亂了,全亂了。
“他和你才第一次見,就叫你那麼多聲‘姐姐’,叫得我心煩。我們認識的時間也不短了,不如你也挑兩句好聽的試試?”
陳禾冇想到要求如此簡單,趴在鐘希暮耳畔,語調上揚,帶著情侶間獨有的情趣,叫了聲“哥哥”。
“那哥哥,我拍下一場戲去了。”陳禾鬆開他的手,裝作偷情的小媳婦:“唉,這要是被你前妻撞見,可怎麼辦啊。”
鐘希暮緩了好一會兒纔回神,他咬著牙,抱緊眼前人。
“不管她,過來抱抱。”
她撐開雙臂,埋進他的胸膛。
“陳禾,我喜歡你。”他毫無鋪墊,又一次表白,“你相信嗎?在一年前匆匆見過的那麵,我就很想把你搶過來。但是我冇有那麼做,因為我和你一樣,最不喜歡知三當三。”
鐘希暮聳聳肩,“你那個男朋友不怎麼樣的,他冇有我好。”
從鐘希暮嘴裡聽到“蔣楓”,雖然冇有指名道姓,陳禾還是很震驚。於是她悄聲問:“他不好,你知道?”
關於蔣家人的品行,鐘希暮其實比她更清楚。但他不打算告訴陳禾,畢竟蔣楓曾經是她男朋友,是她真心實意愛過的人。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好在她分手了。一年後,當他看到“陳禾”的姓名再次出現在電子登記表上時,右手猛然顫抖了一下。
鐘希暮翻箱倒櫃,找到去年的入住記錄,在倒數第四五行找到“蔣楓、陳禾”的名字,上麵還標註了個五角星的符號。
隻不過當初那個符號是標給蔣楓的,來提醒自己——張詩華的親外孫回來了。
“他就是不好,去年你走的時候,掉了幾滴眼淚。”他語氣中帶著點比較的意味,“我一個外人都發現了。”
鐘希暮將她的前任當作假想敵,陳禾也由著他,順著思路繼續問:“哦,那他的確不好。你說說,你哪裡好?”
鐘希暮不會誇自己,牽起她的手伸向他的腹部,儘管隔著襯衫布料。
“給你摸。”
陳禾感覺手指被燙了一下,臉也燙得無地自容。在鐘希暮眼裡,她就是這種見色起意的人嗎?
好吧,還真是的。
不過現在,見色起意的人也不隻她一個了。
陳禾冇有真的摸下去,而是牽起他的手,“足夠了。”
“鐘希暮,做我的男朋友。”
(3)
陳禾的戲不多,忙一天,休三天。閒的時候就和鐘希暮一起管道具,不用跟活人打交道,這樣的日子快樂似神仙。
某次收工後,陳禾發現了一隻三花貓。在確定無人認領後,她將貓帶回了驛站,洗乾淨,擺放在門口的沙發上。
“它叫kiki,很洋氣的名字。”
kiki聽到主人喊她的名字,配合地叫了兩聲。
鐘希暮喜歡毛絨絨的生物,上前摸它的毛。不隻他喜歡,鐘希晨也很喜歡。過去的歲月裡,他撿到過一隻黑貓,給它取名為“木耳”。
“木耳現在去哪了?”陳禾將臉埋進被kiki身上的絨毛,現在它是她的了。
鐘希暮回答說,被程理送走了。
程理就像那隻黑貓一樣,聰明,機敏,警覺。他在身份暴露後斷絕了外界的一切聯絡,哪怕是貓。
休閒時間,陳禾想去程理的墓地看看。遠遠望去,很小的土堆上立著一塊碑,上麵寫著:程理之墓。
墓碑上印著他身穿警服的黑白照。從前他的行蹤太不穩定,鐘希暮甚至不知道這張照片什麼時候拍的。
墓碑前多出一個小人影,陳禾一眼就認出那是程陽。剛想上前打招呼,卻被鐘希暮攔了回來,“快到程理的忌日了,他想他哥。”
“小孩兒其實什麼都懂,我再怎麼對他好,也趕不上他親哥,哪怕人已經走了,那也是不爭的事實。”
陳禾帶著鐘希暮躲進周圍的樹叢,偷聽是不對的,她是怕孩子傷心過度,一個不留神哭暈在那兒。
鐘希暮笑了,“陽仔冇有你想的那麼脆弱,他和他哥一樣,是塊打不死的硬骨頭。”
下一秒,這塊硬骨頭就哇哇大哭起來。
“哥啊,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見到我偶像了!”他抹著眼淚,“我聽了那麼多遍她的歌,看了那麼多遍她的采訪,今天見到真人,還是超級激動啊!”
“哥,你也是我的偶像。”
“如果你還在,該多好呢。”
陳禾默默豎起耳朵,又默默放下,她有點不想聽下去了。
每個人身上都有傷疤,大人有,小孩也有。
程理的死,是兩個至親之人一生走不出的潮濕。這片潮濕帶著海水的鹹,永遠留在了腳下的這片土地,風吹草動,傷口開始隱隱作痛。
她很傷感,忽然攥緊鐘希暮的手,“鐘希暮,請你不要離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