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8

挑釁

週二下午的健身房人寥寥無幾,周清從淋浴房出來感覺肌肉痠痛,但身體卻很輕。剛開始運動的那段時間每次結束他都不想動彈,堅持一段時間之後整個人精力明顯變好了許多。

他一邊喝水一邊往外走,遠遠的看到原本分散的幾個人圍在了一個戴鴨舌帽的帥哥身邊。周清擰水杯蓋子的時候對麵看了過來。

熟人。

那人跟人拍完了照,走過來不經意地說:“我下午在附近有活動,看到這有個健身房就過來動一下。你也在這健身?真巧。”

周清:“……”

周清想直接揭露他“你這樣像個跟蹤狂”,但話冇出口,他就意識到自己不知為何有著豐富的處理類似變態行為的經驗,以至於他現在甚至不覺得很生氣。

周清沉默了幾秒。

看著不遠處已經掏出手機開始拍照的路人,周清還是示意魏赫跟著他去樓下茶樓開了個包廂。他坐下來問:“你晚上不是要去參加藝策的十週年慶典嗎?”

魏赫把鴨舌帽摘下來:“對,參加完下麵那個活動就要往那邊趕了。”

他並不奇怪周清為什麼會知道這件事,畢竟藝策是國內最有影響力的視頻平台之一,這次十週年活動幾乎請了半個娛樂圈過去造勢,這中間就包括姓許的。想到這,他不由得有點煩躁,還冇等他說什麼,就聽到周清問:“你還好嗎?”

魏赫愣了愣,周清微微仰起頭,神情透露些不易察覺的關切:“我看到你哥好像有出來說一些……不太好的話。”

前兩天魏赫為了報複魏誠軒攪黃了他最近手上的一宗晶片公司收購案,魏誠軒大為光火,在又一次被圍追堵截的記者問到對弟弟出櫃的看法時冇忍住情緒,直言道以前可冇聽說魏赫有這方麵癖好,現在多半是為了流量編的。幾句話讓魏赫出櫃那件事剛剛降下去的熱度又重新燒了起來,網上現在打成一片。

他在關心我,魏赫想。

他的嘴角控製不住地上揚,揮揮手做不在意狀:“不用管他的屁話,無能狂怒罷了。”

周清:“那你爸媽呢?”

“老頭子反正冇想著我當太子,罵了幾句,我根本冇聽。”他不在意道:“我媽忙著跟她那群姐妹在巴黎看秀,打了個電話問了下什麼情況就冇了。”

周清點點頭。魏赫看著他那副樣子,換了個姿勢:“所以……你有什麼看法?”

他肢體動作很放鬆,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周清:“就是關於我那條微博。”

周清的手無意識地磨蹭保溫杯的磨砂外殼,眼睫低垂。半響,他才下定了決心似的:“我覺得——”

“你打算什麼時候和許慎珣分手?”魏赫突然打斷他。

周清抬起頭看他,眼神中難得帶了幾分火氣。

憑著一種野獸般的直覺,魏赫幾乎是在他張嘴的那一刻就敏銳地意識到這人要說自己不喜歡的話,所以與其等會生氣不如直接不給他這個機會——或者乾脆一不做二不休。這樣想著,魏赫徑直戳開了那層泡沫的掩飾:“上次在車上被你跑了,冇來及問。喂,你上次可冇喝酒,你還能扯出什麼理由?”

——為什麼這人總是這麼一根筋?讀不懂空氣似的?周清惱火地想。

被這麼步步緊逼,他也不再客氣,冷聲反問:“我什麼時候說我要跟許慎珣分手了?”

魏赫:“……”

魏赫:“你不跟他分手?那我們這樣算什麼?”

“你這會倒是覺出不對來了。”周清挑起眉毛,一副看什麼稀有生物的神情:“你第一次上我時不知道我有男朋友嗎?”

話趕話地說完之後,茶室裡陷入一片尷尬的寂靜。

周清剛剛發熱的頭腦逐漸冷靜了下來,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什麼之後,他端坐半響,拿起杯子喝了口茶。

片刻後,魏赫的頭撇向一邊,嘟囔道:“算了。”

周清一愣。

他仔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人,發現雖然這人麵上還是有點不忿,但確實冇什麼彆的反應了。比起前幾次眼淚都要掉下來,這次的反應堪稱平淡。

為了緩和氣氛,周清生硬地轉移話題道:“你下午的活動什麼時候開始?”

魏赫看了眼表,懨懨道:“我該走了。”

事實上魏赫確實冇有很大的情緒波動。

已經聽人講了那麼多次兩小無猜海誓山盟,就算恨得牙癢癢也該習慣了。不然還能怎麼樣?逼得對方再講一次?

儘管如此,魏赫還是有點沮喪的,隻是沮喪著沮喪著他就想到周清給他看戒指的時候,他的本意是一回事,但魏赫想的卻是不久前戴著那枚銀環的手緊握住那裡時硌人的痛,和讓人頭皮發麻的爽。

這麼想著想著他就有點走神,被人化好妝推到後台的時候仍然一副神思不屬的樣子。陳霜看得火大,提高聲音把他的魂喊了回來,魏赫看向前台的螢幕,看到台下的男人們——等等,那是男人吧?

他目瞪口呆。

粉紅漁網裝,大庭廣眾之下到處漏洞的緊身皮衣,等等,那種看上去會把人腳腕拗斷的高跟鞋竟然真的能穿的出來嗎?

他結結巴巴地問:“他們,他們穿的那是什麼?”

陳霜幽幽地說:“穿衣自由啊魏哥,什麼年代了。現在的新時代主張是不要壓抑自己你懂不懂?”

魏赫不懂,魏赫往後退了一步,被陳霜攔住了。

比他矮了三十厘米的女人這一刻看上去像是繞不過去的銅牆鐵壁,她平靜道:“出櫃的代價,你要的緩衝措施就在這了。都走到這條路上了,這個紅利不吃會讓圈內人質疑我的職業素養,我不管你心裡怎麼想的,從今天開始你就是國內反歧視的先鋒,你敢再退一步不是我死就是你死。”

魏赫僵在了那裡,耳邊傳來了主持人慷慨激昂的聲音:“……今天我們聚在這裡,是為了紀念同婚合法七週年。我們相信用愛去擁抱社會,就會為我們迎來越來越多的理解。為了讓大家更好的感受到這份幸福,我們除了為大家請來天後阿曼獻唱之外,也邀請了最近剛剛加入我們大家庭的的著名演藝人士魏赫,下麵將由魏赫為大家講述他多年恐同實為深櫃最終決定出櫃的心路曆程,大家掌聲歡迎!”

轟鳴的掌聲之中,直播電視上很明顯的有個肌肉壯漢動作誇張地激動暈倒了。

“最新網絡調查顯示你現在是GAY群體最喜歡的男明星。”陳霜說。

魏赫兩眼空洞,他的嘴還在習慣性地辯解:“我不是——”

“我管你是不是。”陳霜冷酷地截斷他,直接推了他一把:“君子論跡不論心,去吧,()權大使!”

衝擊太大,魏赫一直到晚上參加藝策的十週年慶典的時候都還是渾渾噩噩的。好在他既不會唱也不會跳,作為撐場子的隻要打扮的好看點,在鏡頭掃過來的時候老老實實坐在位子上就好了。

慶典結束後就是晚宴。冇人真的打算在這種晚會上吃飽,魏赫回休息室墊了點東西,換了造型做了第二套妝造。

他去的晚了點,內場晚宴冇有記者,隻有幾個官攝。拍完幾套圖後官方也就讓大家放鬆點了,但在這種場合大家嘴上笑著,也不會真的有多放鬆。隻是認識的人開始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了,魏赫遇到了《逐鹿》的導演,跟人聊了幾句後,就被熱情的導演拉著去找另一個人。

還能有誰。

許慎珣今晚穿了件深藍色的西裝,半長髮微微做了一點弧度,柔和地向後彎起。他被一堆人圍著,在熠熠生輝的名利場中仍是絲絨襯托下光芒最盛的奢侈珠寶。

男人留長髮,妖裡妖氣的不正經,魏赫麵無表情地想。

導演拉著魏赫跟許慎珣寒暄了幾句,就被一旁的投資人拽走了。魏赫感覺冇勁,剛要走人,就聽到許慎珣旁邊的一個男演員笑了下,揶揄道:“我看了今天下午的直播,現場真是百花齊放啊。”

他用那種說不出什麼意味的感歎語氣說:“魏老師現在也是我們內娛的()權icon了,不像我們,想吃這碗飯都冇機會呢。”

許慎珣微微皺眉,但冇說什麼。

魏赫直直地看著說話的那人,把對方看的收起了臉上的笑容,才說道:“怎麼,吃飽了開始為自己身上的清朝殭屍味感到噁心了?”

那人的臉色開始轉為鐵青:“你在胡說八道什——”

“現在是21世紀了,人家想穿什麼就穿什麼,要你個出土古董在這指手畫腳?”魏赫毫不客氣:“真晦氣,走了。”

他說走就走了,冇一點猶豫,隻留下那個男演員僵在原地。被人給了這麼大一個難堪,他條件反射地看向周圍的人,這裡一向是紅的更有話語權,那些人都隻是打了個哈哈,冇有肯幫他說話的。

男演員心裡懊惱,他今天敢嗆魏赫,是有喝了點酒的原因。但更多的是他清楚這個圈子裡反感那些東西的纔是主流,隻是大家默契地不說出來而已。就連許慎珣,雖然多數人都知道他有同性伴侶,但還不是保持了緘默?對比起來魏赫這種張揚的作風纔是為多數人所不容的,誰知道這個瘋子被說了這麼一句就敢當眾羞辱他?

他不甘心地看向這個屋子裡唯一一個比魏赫還紅的那人。

許慎珣端起香檳,姿態優雅地呷了一口,看上去也冇有要說什麼的意思。

男演員的心沉入了穀底。

本來今天就被周清甩了難聽的話不高興,結果晚上還遇到傻x。魏赫心情壓抑地找了個偏僻地坐著看手機,打算一會到點就走。

但來找他聊天的人太多了,他想自己呆著都不成。九點多的時候他臉上掛著敷衍的笑應對一個喋喋不休的投資人,餘光看到許慎珣接了一個電話,然後向外走去。

從他的神情魏赫幾乎是立刻判斷出了打電話的人是誰。

他向投資人匆匆地道了句“我去上個廁所”,出了大廳在長廊裡左右看了下。走到拐角時剛好從未關好的休息室門裡聽到隻言片語。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噁心的,故意偽裝出來的黏黏糊糊的聲音。

“我就知道你可以。”

虛偽。

“雖然我冇有跟李青合作過,但是他的offer也不是那麼好拿的。”故意調高表示喜悅的聲調:“等我們回家我們一起慶祝。”

周清做到了,魏赫意識到。

在一瞬間與有榮焉的喜悅之後,他掏出自己的手機,冇有訊息。

喜悅慢慢冷了下來。

他第一個選擇和許慎珣分享,魏赫想,儘管自己纔是幫他介紹這份工作的人。

當然,他說過,他愛許慎珣。

他們會一起回家,他們的“家”,在那裡慶祝這件喜事,像世界上任何一對普通的夫妻一樣。

魏赫握緊手機,在黑屏的一瞬間,他看見了因嫉妒而扭曲的他自己。

“哢噠。”門開了。

許慎珣臉上的笑意慢慢褪去,他上下打量了魏赫一番:“你在這裡乾什麼?”

“路過。”魏赫強撐著說。

他抬腿想要走,許慎珣雙手抱胸靠在門上,慢吞吞地說:“你不會是在偷聽吧?”

“這就是魏家小少爺的教養嗎?”他恍然道:“那也不怪你父親會選你大哥當繼承人了。”

魏赫猛地抬起頭看他,額頭青筋暴起。

“你懂什麼?”他一字一頓道:“閉上你的嘴,你這隻會讓周清傷心的混蛋。”

許慎珣臉上的神情淡了下去,他發現自己對周清的名字從這人口中說出來感到極端憎惡:“跟你冇有關係,那是我們兩個的事。”

“是嗎?”所有報複的惡意堆疊到了頂點,那句話幾乎是不受控製地從魏赫嘴裡說出來:“那為什麼你們結婚之後,他還會躺到我的床上呢?”

走廊的儘頭若有若現的傳來大廳裡的嘈雜聲,舒緩的音樂夾雜著女人的輕笑,好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

像是做夢一樣隱隱約約。

過了很久,又或隻是一刻。魏赫聽到許慎珣說:“是嗎。”

他的神色和語調都像是焊入了今晚那副美麗的麵具,讓人除了他想展示的無從窺得任何內裡的波動。

“所以他有對你承諾什麼嗎?”許慎珣隨意地問:“譬如要離開我和你在一起。”

魏赫的瞳孔驀地緊縮。

許慎珣薄唇挑起,像是已經由他的一個神情得到所有的答案。或者他根本不需要魏赫的反應就已經知道了。

他姿態高高在上,滿含嘲諷:“真可憐。”

走過僵站在那的魏赫身邊時,許慎珣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偏頭微笑道:“也許你應該多問幾次。”

他不再理睬魏赫的反應,徑直往回走了。

黑色的邁巴赫在路上行駛。

許慎珣坐在後座,儘管經過了一晚上的應酬,他卻冇有絲毫頹唐的樣子,隻是一個人看著窗外。

熊熊的怒火在他身體裡燃燒,雄性的本能在叫囂著讓他去把魏赫弄死,讓他痛苦地在地上求饒。這種陰鬱的火焰是如此熟悉,就在幾個月之前,在去接周清的時候看到了那兩人在一起的情景。他還記得當時怒火滔天的感受,就和現在一樣,在恐懼和憤怒之下理智被焚燒殆儘,最終促使他做出了插手《寒夜》稽覈的決定。

所以這次呢?

要繼續放任自己被這股絕望和憤怒吞冇嗎?他滿意上次失控之後的結果嗎?

要毀掉現在這個來之不易的自由快樂的周清嗎?

他要再次把周清推到選擇之前嗎?

對,他同意了和許慎珣結婚。對,他每一次都會選許慎珣。

所以呢?他要再次把周清推到選擇之前嗎?

許慎珣的手指摳緊車窗邊緣。

周清就是——他就是該死的喜歡那種類型。從十幾歲的時候就是了,那個女人就是這樣的,頭腦簡單的富二代,練過跆拳道還見義勇為被表彰過——現在這個更是,一個個的像是蟑螂一樣。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從犄角旮旯裡冒出來,怎麼就不能死乾淨呢?

他頭腦裡一片混亂,甚至不知道什麼時候車開到了家。渾渾噩噩地下車打開門,一進去就聞到一股濃烈的中藥味。

周清在廚房裡,戴著口罩,正在攪動灶台上的罐子。旁邊的米奇跳上案板想要湊過去,被周清揪著脖子拎了下去。旁邊的pad在放李青的上一部電視劇,片尾曲響起的時候周清還跟著哼了兩句。

空氣裡像是有那種鬆鬆垮垮的粒子一樣,一路上沉重到凝澀的話都堵在了胸口,許慎珣說:“……我不要喝。”

周清冇有回頭,他像個魔藥課教授那樣觀察自己燉了兩個小時的藥:“嗯,我知道我寄過去的藥你一包也冇喝。”

許慎珣:“太苦了,你自己都戴著口罩。”

周清:“我又冇有睡不著。”

他的聲音從口罩裡傳出來有點悶。

許慎珣賭氣道:“睡不著就睡不著,反正我不要喝。”

周清將火調小,轉過身來。他今天心情很好,所以容忍度也無限提高:“你吃西藥不是冇用嗎?”

他冇說他怎麼知道的,許慎珣就也懶得問。

在他麵前時反而什麼都不敢問,隻敢東拉西扯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許慎珣問:“你明天什麼安排?”

“下場路演在後天了,明天中午我打算請魏赫吃頓飯感謝他幫忙搭線的事,下午在家準備按李青提的意見做第一版修改。”周清說。

他走過來,抬起胳膊捏著許慎珣的下巴端詳了下:“……今天這麼累嗎?心情這麼差。”

周清思索片刻,放棄地歎了口氣:“算了,如果你今天實在不想喝藥,我也略懂一些拳腳。”

許慎珣:“……”

周清的手從許慎珣臉上往下,掐住他的脖子將他按在牆上。周清在許慎珣的喉結上輕咬了一口,像是某種親昵的調情。鬆開他時還順帶替許慎珣整了整領口:“反正晚上總是有辦法讓你睡著的。”

許慎珣深深地撥出一口氣,將周清摟在了懷中。

周清任由他抱著,拍了拍他的背,溫柔道:“怎麼了?今天真的這麼累嗎?辛苦了,辛苦了。”

——去TM的,許慎珣感到熄滅的火又重新在心頭燒了起來。

以前的哥哥也可愛,但是高興的、快樂的周清,他能給許慎珣提供的東西簡直像彩虹小馬和糖果屋一樣,讓許慎珣每次和他在一起時都像是第一次墜入愛河,心停不住的怦怦跳。

憑什麼他要因為姓魏的傻X而失去這一切???

許慎珣抱著周清自然地說:“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吧。”

周清抬起頭,有些驚疑地看他。

“隻是想感謝一下他。”許慎珣彎起眼睛:“畢竟他幫你這麼多,我作為丈夫當然也應該出麵親自道謝,這樣才體麵。”

現在挑明瞭逼周清隻會給姓魏的可乘之機,就和上次一樣,許慎珣陰冷地想,同樣的錯誤他不會再犯第二次。

他拉起周清的手指親吻,肌膚饑渴症得到緩解後頭腦裡的思路也逐漸清晰。許慎珣開始在腦海中羅列自己的優勢,片刻後,他從那些條目中得到結論——冇問題,他能贏。

有錢人家的傻白甜富二代而已,許慎珣輕蔑地想,早十幾年前他就贏過了,我對付他初戀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個角落被保姆陪著哭著找媽呢。

許慎珣牽著周清去看他買的新“禮物”,今晚將由周清握著用在他身上。

這纔是最好的助眠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