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皮筏子
蘭舟城區的老船塢飄著柴油與鐵鏽味,我蹲在黃河航運博物館的玻璃展櫃前。手機螢幕顯示淩晨兩點十七分,展櫃裡的羊皮筏子模型在冷光下泛著青白,十三個渾脫用麻繩捆成蓮花狀,最末那個皮囊的縫合處似乎滲著暗紅。
後生仔,莫碰那邪物。管理員老趙的菸頭在黑暗中明滅,上月有個遊客說半夜聽見筏子漂在江心,上去就再冇回來。
我摸著展櫃玻璃上的水痕,突然想起三天前在青城古鎮遇到的神婆。她枯槁的手指劃過我掌心時,渾濁的眼珠突然瞪大:你八字帶水厄,最近莫要近水。當時我笑她裝神弄鬼,此刻卻覺得那水痕像極了黃河的暗流。
一、詭筏
次日黃昏,我在zs橋下的舊船塢找到傳說中的筏客。黑袍老者正在給羊皮囊刷胡麻油,十三個渾脫在暮色中泛著油光,最末那個皮囊的縫合線歪斜如蜈蚣。
三更天走包頭峽。老者頭也不抬,給黃河送點。他拋來半塊發黴的饃,吃完才能上筏。
饃入口的瞬間,我嚐到鐵鏽味。低頭看見自己影子在青石板上扭曲成蛇形,脖頸處多出個拳頭大的肉瘤。老者突然用銅煙鍋敲打筏尾:時辰到了!
羊皮筏子入水的刹那,兩岸燈火驟滅。渾濁的浪頭拍打筏身,我死死攥住木架,發現筏子竟在逆流漂動。十三個皮囊在月光下蠕動,縫合處的血珠滴在江麵,綻開成赤紅蓮花。
二、骨笛
筏子行至山峽口,前方傳來塤聲。老者從懷裡掏出支人骨笛,吹出《折楊柳》的調子。江麵突然泛起磷火,無數慘白手臂從水下伸出,抓撓筏子的木架。
閉眼!老者將沾血的麻繩甩給我,數到七才能睜眼!我機械地計數,第五聲時聽見皮囊炸裂的悶響。第六聲傳來女子的嗚咽,第七聲未落,筏子猛地傾斜——最末的皮囊裡滾出半截骷髏,指骨死死掐住我的腳踝。
塤聲陡然淒厲,江水翻湧成血色漩渦。老者扯斷麻繩,十三個皮囊如活物般遊向漩渦中心。我的身體不受控製地下沉,看見自己腐爛的右手正抓著骷髏的脊椎。
三、倒影
嗆水的劇痛將我拽回現實。我趴在博物館展櫃前,手機顯示淩晨四點零九分。展櫃裡的羊皮筏子模型完好無損,但玻璃倒影中,我的脖頸處赫然有道縫合線。
你終於醒了。老趙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菸頭照亮他脖頸的淤青,二十年前有個教授,非說羊皮筏子要用人皮做囊。結果...他忽然扯開衣領,喉結下方嵌著塊羊皮,毛色油亮如新。
我後退時撞翻展櫃,模型碎裂的瞬間,十三個皮囊從碎片中立起。最末那個緩緩展開,露出裡麵蜷縮的嬰孩乾屍。老趙的瞳孔縮成針尖:它們要回黃河了。
四、渾脫
晨霧瀰漫的碼頭,我找到那艘失蹤的羊皮筏子。十三個皮囊在晨曦中蒸騰著血氣,最末那個皮囊的縫合處垂落著縷黑髮。當我觸碰到皮囊的刹那,整條黃河突然沸騰。
渾濁的江水倒灌進皮囊,膨脹的羊皮將我裹入其中。黑暗中傳來啃噬聲,我看到無數蒼白手臂在撕扯皮囊內壁。掙紮間扯開條縫,對岸的lz城正在融化——zs橋扭曲成麻花,遊蕩的鬼影舉著火把,火光中浮現出老者和教授腐爛的臉。
該還債了。女鬼的指尖穿透皮囊,我的皮膚開始龜裂,露出內裡泛黃的羊皮。江麵傳來筏子客的號子,十三個皮囊載著新的乘客,順流而下。
五、擺渡
此刻我坐在博物館地下室,手腕繫著浸血的麻繩。監控螢幕雪花閃動,畫麵裡十三個皮囊正在江心重組。老趙的骨笛插在祭壇中央,吹孔裡爬出細小的白蛆。
第七個祭品。神婆的聲音從通風管傳來,用生魂補全渾脫,黃河就能重現羊皮軍艦她蒼白的臉貼在觀察窗上,眼眶裡遊動著魚苗,你以為老者和教授為何失蹤?他們在給黃河造新筏子...
警報聲驟然響起,地下室鐵門緩緩開啟。十三個濕漉漉的腳印從門口延伸,每個腳印裡都嵌著塊羊皮。我最後看到的畫麵,是展櫃裡新出現的羊皮筏子模型——最末的皮囊裡,蜷縮著另一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