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篇 屠魂

寒露剛過,青牛鎮的晨霧便裹著絲絲涼意。屠宰鋪內,李老三正將一把鋒利的殺豬刀在磨石上打磨。這把刀已有三十年曆史,傳了三代人,刀刃上深淺不一的劃痕,每一道都是一條性命的代價。

天還冇亮透,就有活要送來了?李老三抬頭,看見徒弟阿蠻立在門口,懷裡抱著個用藍布裹著的東西,布料邊緣滲出暗紅血跡。

師父,城西王員外家的三少爺...歿了。阿蠻聲音發顫,說是暴病而亡,可王管家非要讓咱們...處理後事。

李老三皺眉,放下磨刀石。他在這行當乾了三十年,深知人死後的規矩——入殮前應由仵作查驗,再由淨身師傅處理,何時輪到屠戶插手?

銅鏡中映出他溝壑縱橫的臉,一道從左眼角斜貫至嘴角的疤,是年輕時被瘋牛撞的。那道疤時常隱隱作痛,像是某種預兆。

去吧,路上彆讓人瞧見。李老三抓起案頭掛著的褪色紅繩,在手腕上繞了三圈。

推開厚重木門,濃稠的血腥氣撲麵而來。李老三用食指蘸了蘸鼻尖血珠,在門框上畫了個歪扭的卍字元。這是祖輩傳下的避邪術,據說能鎮住怨氣。

靈堂設在王家祠堂。供桌上,白燭淚乾,香菸嫋嫋。李老三掀開藍布,腐臭味混著血腥氣衝得他喉頭一緊。死者麵色青灰,雙目圓睜,十指深深摳進掌心,指甲縫裡嵌著黑褐色的肉絲。

奇了,李老三解開死者衣襟,心口這傷口...話音戛然而止。本該閉合的胸腔竟微微張開,露出半截髮黑的舌頭,舌尖還粘著碎肉。

阿蠻突然怪叫一聲。李老三轉頭,隻見徒弟盯著死者脖頸——那裡浮現出五道紫黑指痕,像是被豬爪抓過。

王管家呢?李老三問道。

話音剛落,靈堂後傳來窸窣響動。王管家佝僂著背現身,手中提盞白紙燈籠,昏黃光線下,他的臉像揉皺的油紙。

李師傅,事不宜遲。管家聲音嘶啞,三少爺的屍身...要儘快處理。

李老三注意到管家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斷口處裹著發黃的麻布。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個雨夜,屠宰鋪門外來過一個獨臂男人,也是這樣缺了小指,求他接生一頭難產的母豬。

入殮前需淨身淨心,這是老規矩。李老三不動聲色,煩請管家去備熱水。

待管家離去,李老三迅速從懷中掏出個油紙包,裡麵是祖父傳下的硃砂粉。他將硃砂灑在屍體眼瞼上,口中唸唸有詞:天地玄宗,萬炁本根...

突然,供桌上的燭火劇烈搖晃,死者僵硬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如鉤直取咽喉!李老三早有防備,反手用紅繩套住屍腕。腐臭的血水順著繩索滴落,在青磚地麵蝕出縷縷白煙。

詐...詐屍?阿蠻癱坐在地。

李老三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屍體臉上。腥臭血霧中,他看見死者耳後浮現出指甲蓋大小的凸起,排列成詭異的符文。更駭人的是,原本閉緊的肛門正汩汩湧出黑色黏液,落地即生根發芽,眨眼間爬滿供桌。

快走!李老三拽起徒弟,卻見管家舉著油燈站在門口,燈光將他扭曲的影子投射在祖宗牌位上,那影子竟生出獠牙,正對著牌位呲牙。

祠堂門砰然關閉,鎖鏈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李老三抄起供桌上的銅燭台砸向門板,火星迸濺中,他看清門板上密密麻麻刻滿了符咒——全是鎮屍的字元。

師父,那些符...阿蠻顫抖著指向門板。

李老三臉色驟變。那些符咒筆跡他認得,正是祖父當年親手所繪。可祖父早已作古三十年,這些符咒卻是嶄新的,硃砂未乾!

第二章:夜半屠房

你祖父曾是個方士,不是屠夫。王管家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聲音陰冷,他鎮壓了那東西,我們王家守了這秘密二十年。

李老三握刀的手微微發抖。祖父臨終時隻說留下傳家寶刀,卻從未提及方士身份。他望向那把祖傳的殺豬刀,刀身上隱約泛著詭異的紅光。

今晚子時,來亂葬崗。王管家留下這句話,身影融入黑暗。

夜深人靜,李老三輾轉難眠。祖父的日記殘頁從枕下掉落,上麵記載著一個駭人傳說:清末年間,一頭修煉百年的豬妖被村民圍獵,臨死前發下詛咒,要讓王家世代不得安寧。李家祖上曾是方士,受命鎮壓豬妖,世代守護王家血脈。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院中那口古井上。李老三忽然想起,井底埋著的不僅是祖傳的鎮魂符,還有一段不為人知的往事。

子時將近,李老三披衣而起,帶上網兜和繩索,向後院走去。古井旁,王管家已等候多時。

你真的相信那些鬼神之說?李老三問道。

王管家沉默片刻,從懷中掏出一本發黃的族譜:王家先祖曾是大戶,因得罪方士,被下了詛咒,世代隻能做屠夫,以血還債。

族譜上記載著一段鮮為人知的曆史:百年前,王家先祖為求長生,暗害了方士李青雲,奪其秘籍。李青雲臨死前,發下毒誓,要讓王家後代永世不得超生,世代為屠夫,以血養屍,直至血脈斷絕。

你祖父當年鎮壓了那頭豬妖,但也釋放了它的怨氣。王管家指著族譜上的符文,每六十年,怨氣便會凝聚成形,需要新鮮的血肉供養。

李老三恍然大悟:所以這些年,王家子弟不是暴斃就是失蹤...

不錯。王管家點頭,你祖父用秘法將怨氣封印在井中,每逢甲子年,需以童男童女之血祭井。如今你祖父已逝,無人通曉此術。

二人打開井蓋,一股腐臭撲麵而來。井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符文,中央懸著一具白骨,胸骨上插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匕首。

那是你祖父留下的封印。王管家點燃火把,照亮井底,現在,我們需要新鮮的血肉重新封印。

李老三突然明白了什麼:今晚那具屍體...

正是最好的祭品。王管家陰森地笑了,它體內有豬妖的怨氣,是最好的媒介。

二人將屍體放入網兜,李老三感到一陣心悸。祖父日記中曾提到,豬妖最怕的不是刀劍,而是至陽至剛之物——硃砂、銅錢、桃木,以及...豬肉。

等等,李老三突然說道,你為何不早告訴我這些?

王管家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紅光:因為今晚過後,你我就是一家人了。

李老三暗叫不好,轉身欲逃,卻被王管家一掌擊中後頸。他掙紮著看到王管家露出詭異的笑容,那笑容在他臉上扭曲變形,彷彿有什麼東西要從皮膚下鑽出來。

你以為隻有你姓李嗎?王管家低語,聲音已不似人言,我等你多時了,李家的後人。

李老三拚命掙紮,卻感到一股奇異的力量控製了他的四肢。王管家從袖中取出一個銅鈴,輕輕搖晃。鈴聲中,李老三感到意識逐漸模糊,彷彿有什麼東西從記憶深處被喚醒。

你不是王管家,李老三咬牙道,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那聲音如同金屬摩擦,重要的是,你終於來了,李家的後人。六十年前,你祖父封印了我,現在,輪到你了。

李老三被拖入井中,冰冷的井水包裹全身。在失去意識前,他看到井壁上浮現出一行字跡——那是祖父的筆跡:

豬妖反噬,血脈相連。百年輪迴,唯刀可斷。

第三章:血月驚變

李老三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陌生的茅草屋內。陽光透過破舊的窗戶灑進來,照在他蒼白的臉上。他試圖起身,卻發現全身痠痛無力。

醒了?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王管家——或者說那個冒充王管家的人——端著碗藥走了進來,喝了它,能解你身上的屍毒。

李老三警惕地盯著那碗藥:你是誰?為什麼冒充王管家?

那人冷笑一聲,放下藥碗: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體內流著和我一樣的血。

什麼血?

豬妖的血。那人眼中閃過詭異的紅光,六十年前,你祖父用秘法將我封印,卻不知我也將一部分怨氣注入了他的血脈。如今,李家的血脈已經稀薄,隻有你能承接我的力量。

李老三突然明白了什麼:所以這些年,王家子弟不是暴斃就是失蹤,都是你在作祟?

那人點頭:不錯。每六十年,我需要新的血肉供養,王家的血脈是最好的祭品。但現在,王家血脈已斷,隻能靠你了,李家的後人。

我不會上當的。李老三強撐著站起身,感到一陣眩暈。

那人歎息一聲:你以為逃得掉嗎?你已經被我控製,今晚子時,你就會變成我的傀儡,幫我完成最後的儀式。

李老三心中一凜,暗中思索對策。他必須找到祖父留下的那把殺豬刀,那是唯一能對抗豬妖的東西。

趁那人離開,李老三掙紮著下床,搖搖晃晃地走出茅屋。這是一座荒廢已久的祠堂,四周雜草叢生,幾棵歪斜的老樹下散落著破碎的石碑。

李老三憑著記憶,來到祠堂後院。那裡有一口古井,正是昨晚被投入屍體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井口,發現井邊放著一把鋤頭和繩索。

你來了。那人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想找那把刀?它不在這裡。

李老三握緊鋤頭:告訴我,祖父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人緩緩道出了真相:李家祖上確實是方士,世代守護著封印豬妖的秘法。李老三的祖父李青雲在封印豬妖時,發現了一個可怕的秘密——豬妖並非天生邪物,而是被人下了詛咒。更可怕的是,詛咒的源頭,正是李家祖先。

你祖父發現真相後,欲毀掉封印,卻被豬妖怨氣所侵,成了半人半妖的存在。那人陰森地笑道,他臨死前,將一半怨氣傳給了你父親,另一半傳給了你。

李老三感到一陣天旋地轉:這不可能...

你每到月圓之夜,右手是否會隱隱作痛?那人逼近一步,那是因為你體內流淌著豬妖的血。

李老三這才明白,為何他從小就被告誡不得接觸屠刀,為何他的右手總是莫名疼痛。這一切,都是因為他是豬妖的容器!

今晚子時,當血月當空,我會來取你性命,完成最後的儀式。那人留下這句話,消失在夜色中。

李老三踉蹌著離開祠堂,心中一片混亂。他需要找出真相,需要祖父留下的殺豬刀。突然,他想起了村東頭的老槐樹——那裡埋著祖父的遺物。

夜幕降臨,血月當空。李老三趁著夜色潛入老槐樹下,挖出了祖父的遺物箱。箱中除了殺豬刀,還有一本發黃的筆記和一卷符紙。

筆記中記載了祖父的最後發現:豬妖的詛咒源於李家祖先對一位方士的背叛。那位方士被李家先祖陷害,慘遭剝皮剔骨之刑,怨氣沖天,化為豬妖。而破解詛咒的方法,竟是要以李家最後一人的血肉,重新封印豬妖。

原來如此...李老三喃喃自語,不是要我的命,而是要我結束這一切。

他拿起殺豬刀,刀身上隱約泛著血光。這是祖父留下的斬妖刀,刀刃上刻著古老的符文,能驅邪避煞。

血月漸升,李老三感到右手疼痛加劇,一道道紅色紋路從手腕蔓延至手臂。他知道,時間不多了。

祠堂方向傳來陣陣鼓聲,還有人們的哭喊聲。李老三知道,村民們被召集去參加所謂的驅邪儀式,實際上是被引向陷阱。

不能讓他們再有人受害。李老三攥緊殺豬刀,向祠堂方向奔去。

祠堂前,村民們被驅趕進院子,圍成一圈。王管家——或者說豬妖——站在中央,手持銅鈴,身邊是一口沸騰的大鍋,鍋中煮著不知名的肉塊。

今夜,我們將舉行最後的儀式,驅除邪祟!王管家高聲宣佈,獻上祭品,淨化村莊!

幾個壯漢推著一個五花大綁的年輕人走上前,正是村裡的獵戶阿虎。阿虎拚命掙紮:放開我!你們這些妖怪!

安靜!王管家一聲厲喝,阿虎頓時噤聲,眼中滿是恐懼。

今晚,這頭豬將成為我們的祭品,王管家獰笑道,李老三,還不快來幫忙?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李老三。他站在人群後方,手握殺豬刀,渾身顫抖。村民們眼中的期待與信任讓他心如刀絞。

我來幫他。李老三深吸一口氣,緩步走向前。

王管家露出詭異的笑容:很好,開始吧。

李老三假裝配合,接過屠夫的刀具,卻在靠近阿虎的瞬間,猛地將刀刺向王管家!王管家早有防備,側身躲過,銅鈴聲響徹夜空。

我就知道你不甘心!王管家咆哮一聲,身體開始扭曲變形,皮膚下凸起條條肉瘤,眼睛變成了血紅。

村民們驚恐四散,卻被無形的力量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李老三迅速割斷阿虎身上的繩索:快走!去叫村民們準備硃砂、銅錢和桃木!

阿虎踉蹌著跑出祠堂。李老三知道,僅憑一把殺豬刀無法對付豬妖,必須用祖父留下的秘法。

王管家——不,現在是半人半豬的怪物——朝李老三撲來。李老三舉起殺豬刀,刀身上的符文亮起微光,暫時擋住了怪物的攻擊。

你以為這點小把戲就能阻止我?怪物獰笑,口中噴出黑霧。

李老三被黑霧籠罩,感到呼吸困難,視線模糊。恍惚間,他看到祖父站在麵前,手持桃木劍,口中唸唸有詞。

斬妖除魔,正心誠意!祖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李老三強撐著念出祖父教的咒語,殺豬刀上的符文光芒大盛。黑霧被驅散,怪物發出痛苦的嚎叫。

不可能!你怎會懂得秘法?怪物驚駭不已。

李老三冷笑:因為我是李家最後的血脈,也是你命中註定的終結者!

他衝向神龕,取下祖宗牌位,砸碎在地。牌位下露出一塊刻滿符文的銅板——這纔是真正的封印核心!

怪物撲向銅板,卻被李老三一刀刺中後背。他趁機將桃木劍刺入銅板中央的凹槽,念動咒語。

銅板發出耀眼光芒,一股強大的吸力將怪物拉向其中。怪物拚命掙紮,卻無法逃脫。

李青雲,你騙我!怪物咆哮著,聲音中夾雜著無數亡魂的哀嚎,你答應過放我出去!

我冇有騙你,李老三平靜地說,豬妖早已消亡,留下的隻是被詛咒的怨氣。現在,我將終結這一切。

隨著最後一絲怨氣被吸入銅板,祠堂恢複平靜。村民們癱坐在地,驚魂未定。

黎明時分,李老三將銅板重新埋入地下,封印完成。他感到右手的紅色紋路逐漸消退,疼痛消失。

阿蠻走到他身邊:師父,都結束了?

李老三點頭:是的,結束了。

然而,當他抬頭望向遠方時,眼中閃過一絲憂慮。銅板雖然封印了怨氣,卻也永久禁錮了李家的血脈力量。更重要的是,他感到地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甦醒...

尾聲

一年後,青牛鎮恢複了往日的平靜。李老三辭去屠夫工作,開始在村塾教書。阿蠻成了他的助手,也在村塾幫忙。

那口古井被填平,祠堂的封印儀式也成為村民口中的傳說。隻有李老三知道,真正的危險尚未解除。

某個雨夜,李老三從夢中驚醒,發現書案上放著一把嶄新的殺豬刀,刀身上刻著熟悉的符文。窗外,雨聲中夾雜著若有若無的銅鈴聲。

李老三明白,輪迴已經開啟。豬妖的怨氣並未真正消散,它隻是沉睡了,等待著下一個甲子年的到來...

當血月再次升起,新的屠夫將接過這把刀,繼續那未完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