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篇 針線葬魂
臘月廿三,子時三刻,北風呼嘯。
陳三跪在義莊外,牙齒打顫,渾身發抖。他不過十六歲,被師父李守道從城南破廟裡撿回來不過半年,今日卻是第一次被要求獨自守夜。
記住,子時過後,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開門。李守道遞給陳三一盞油燈,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若有人敲門,問可曾見我歸家路,切記回答燈滅人歸處
陳三接過油燈,掌心被粗糙的燈柄硌得生疼:師父,為何今夜如此凶險?
李守道歎息一聲:今夜乃回魂夜,遊魂野鬼皆要返家。更何況...他頓了頓,城南那批屍首,有些蹊蹺。
送走師父,陳三縮在義莊角落,聽著寒風穿過窗欞的嗚咽聲,如同千萬隻鬼手在抓撓木板。油燈微弱的光芒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恍若無數張牙舞爪的怪物。
醜時剛至,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輕叩。
可曾見我歸家路?一個沙啞的聲音在外麵響起。
陳三渾身血液凝固,師父的告誡在耳邊迴響。他顫抖著迴應:燈滅人歸處。
門閂自己動了,緩緩移開。一縷青煙飄入,隨即化為一個模糊人影。陳三緊盯那人影,卻看不清麵容,隻覺一股腐朽氣息撲麵而來。
你...你是誰?陳三強作鎮定。
那人影不答,徑直走向停放屍體的東廂房。陳三鼓起勇氣跟去,隻見那人影停在最裡麵的草蓆旁,彎腰掀開白布。
月光透過窗縫照在屍體上,陳三看清了那張臉——是箇中年男子,麵色青灰,雙眼緊閉。詭異的是,屍體頸上有一道細長的縫合痕跡,針腳均勻得不像出自常人之手。
師父說過,這批屍首有些古怪。陳三心想。
那人影突然轉頭看向陳三,空洞的眼眶中閃爍著幽藍光芒:你看得見我?
陳三後退一步,撞倒了身後的針線筐。銅針散落一地,在月光下閃著冷光。那人影發出刺耳的笑聲,朝他飄來。
燈滅人歸處...燈滅人歸處...那人影口中唸唸有詞,聲音忽遠忽近。
陳三慌亂中踢翻油燈,火焰瞬間熄滅。黑暗中,他感到有什麼冰冷的手指撫上後頸,耳邊響起窸窣的縫紉聲。他想尖叫,喉嚨卻像被無形之手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針刺入皮肉的疼痛從脖頸蔓延至全身,陳三感覺有無數銀針穿透自己的身體,又被粗線一針針縫合。意識消散前,他隱約看見那人影站在自己身旁,手中提著一盞碧綠燈籠,燈麵上赫然繡著一個字。
第二章:詭屍現
陳三!陳三!
李守道的聲音將少年從昏迷中驚醒。睜開眼,他發現自己躺在義莊偏房的草蓆上,全身纏滿厚厚的繃帶。
師父...陳三想坐起,卻發現四肢被布條緊緊捆住。
李守道麵色凝重:你昨晚看見什麼了?
陳三猶豫片刻,將所見所聞和盤托出。未等他說完,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大師兄張福推門而入,臉色煞白。
師父,不好了!城南那批屍首...全不見了!
李守道麵色驟變,急步出門。陳三掙紮著解開繩索,跟隨師父來到東廂房。原本停放屍體的草蓆上空空如也,隻剩幾滴暗紅血跡和幾縷黑髮。
師父,那些屍體去哪了?陳三顫聲問道。
李守道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本發黃的手抄本,翻開其中一頁:《葬經》有雲,活人樁,死人引,陰陽倒轉禍難平。二十年前,此地曾有一場大疫,朝廷命人以活人奠基,鎮壓邪祟。那些屍體,怕是...
活人樁?陳三不解。
活人被活埋於地下,作陰宅之基,可保一方平安。李守道歎息,然活人魂魄不散,若被喚醒,必成禍患。
忽然,一陣陰風襲來,油燈劇烈搖晃。陳三驚恐地發現,師父手中手抄本的影子在牆上扭曲變形,形成一個猙獰人臉。
師父,那今晚又是什麼日子?陳三小心翼翼地問。
李守道神色複雜:七月半,中元節,百鬼夜行之時。
第三章:尋屍蹤
接下來的十日,李守道帶著陳三和張福走訪了城南一帶的村落,尋找失蹤屍體的下落。每到一處,李守道都會詢問當地年長者關於二十年前那場瘟疫的記憶。
那場瘟病來得邪乎,整條街的人都死了。一位八旬老者顫巍巍地說,官府說是邪祟作怪,請了道士做法,後來又在村口掘了個大坑,說是鎮邪。
那坑挖在何處?李守道追問。
老者指向村後山坡:就在那片竹林下。
當夜,三人來到竹林。月光透過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李守道手持銅錢羅盤,沿著山坡尋找。忽然,羅盤指針瘋狂旋轉,銅錢落地竟自行跳動。
有古怪。李守道低聲道。
張福突然驚叫:師父,你看那竹子!
隻見一株毛竹上,赫然釘著三枚銅錢,呈三角排列,銅錢上繫著褪色的紅繩。李守道上前檢視,麵色驟變:這是引魂幡!
他拔下銅錢,竹子上竟露出一小截白骨。李守道順著白骨所在位置挖掘,不多時,一具身著紅衣的女屍被挖出。屍體儲存完好,麵色如生,唯有頸部有一道細長的縫合痕跡。
是師父縫的屍首!陳三驚呼。
李守道麵色凝重:不對,我縫的是屍體的口鼻,此人頸後被縫,手法完全不同。
忽然,女屍手指微微顫動,接著是手腕、手臂,整個上身開始僵硬地坐起。三人駭然後退,女屍卻睜開了眼睛,漆黑的眼珠中毫無生氣。
歸...家...女屍口中發出沙啞的聲音,頸部縫合處裂開一道細縫,露出底下發黑的針線。
李守道迅速從懷中取出硃砂符紙,掐訣唸咒:天地玄宗,萬炁本根!符紙飄向女屍,卻在觸碰到她的一瞬化為灰燼。
女屍站起身,僵硬地轉向李守道:李師傅,您縫得不夠仔細。
她伸手抓住李守道的衣襟,陳三驚恐地發現,師父的手臂竟開始腐爛,露出森森白骨。女屍口中發出刺耳笑聲,頸後縫合處完全裂開,鑽出無數細小的銀針,落地化作黑蟲,向三人爬來。
李守道掙脫女屍,拉起二人就逃。
三人連滾帶爬下山,身後傳來竹林倒塌的巨響。回望山坡,隻見一個巨大土坑中,無數具屍體正緩緩坐起,頸部縫合處滲出黑色液體,彙聚成一條小溪,流向遠方。
第四章:真相現
逃回義莊後,李守道命陳三取出祖傳銅匣。匣中是一本發黃的手抄本和一盒特殊縫屍針線。
這本是《陰縫秘術》,記載了曆代縫屍匠的手藝與所見奇事。李守道翻開手抄本,指著其中一頁,二十年前那場瘟疫,非同尋常。
陳三湊近細看,手抄本上記載:庚子年春,江南瘟疫橫行,死者過半。朝廷命禮部尚書沈大人督辦葬事,命工匠在城南挖掘養屍地,以活人鎮壓邪祟。所謂活人鎮,便是選七七四十九名未滿十六歲童男童女,活埋於地下,作陰宅之基,謂之活人樁。
那些失蹤的屍體...李守道聲音嘶啞,都是當年的活人樁。
師父,您是說,那些屍體根本不是死人,而是被活埋的孩童?陳三震驚道。
李守道點頭:他們被活埋時還活著,怨氣沖天,故屍身不腐。我縫的是他們的口鼻,防止怨氣外泄。而今有人打開了封印,喚醒了這些怨靈。
誰會這麼做?張福問。
李守道臉色陰沉:那個繡娘。
原來,李守道曾為當地一位富商縫屍,死者是位年輕女子,死於難產。李守道發現她腹中胎兒尚存,心生憐憫,偷偷將嬰兒取出,放入棺材一角。富商夫人得知後大怒,認為李守道褻瀆了亡夫亡子,遂請來一位神秘繡娘報複。
那繡娘精通巫蠱之術,能用針線操控屍體。李守道解釋道,她在我給屍體縫口鼻時,暗中施法,種下怨咒。如今怨靈甦醒,她便是幕後黑手。
為何要喚醒這些怨靈?陳三不解。
因為怨靈可殺人吸血,滋養施術者。李守道取出一張符紙,這是當年那位繡娘留下的,上麵繡著以血養魂,以怨成仙八個字。
忽然,一陣陰風襲來,房門無風自開。門外站著一個身著紅衣的女子,麵容蒼白,雙眼漆黑,頸後赫然有一道細長的縫合痕跡。
李師傅,您還記得我嗎?女子聲音如蛇般嘶鳴。
李守道麵色慘白:你是...沈家那位...
女子冷笑:我本是沈家丫鬟春梅,因得罪夫人,被活埋作活人樁。多虧李師傅當年手下留情,讓我留得一命,卻也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我已用《陰縫秘術》封住你的怨氣,為何今日又現世?李守道質問道。
春梅淒然一笑:因你違背諾言,冇有為我超度。中元之夜,陰陽交替,我終於掙脫束縛。
她指向陳三:這少年體內有異血,是喚醒我們的最好祭品。
話音剛落,春梅手指化為利爪,直取陳三咽喉。李守道急忙甩出銅錢,化作一道金光擋住攻擊。張福則取出桃木劍,與春梅纏鬥。
激戰中,春梅頸後縫合處裂開,鑽出無數銀針,落地化作黑蟲。陳三驚恐地發現,那些蟲子正悄悄向他爬來。
師父,救我!
李守道不顧自身安危,撲向陳三,將一道符紙貼在他額頭。黑蟲碰到符紙,發出刺耳尖嘯,退避三舍。
陳三,你體內流淌著守屍人的血脈!李守道喊道,隻有你能對抗這些怨靈!
陳三茫然不解:什麼血脈?
李守道神色複雜:你並非被我從破廟撿來,而是我師父的關門弟子,我的師弟。二十年前那場瘟疫,你父母為保護你而死,我師父將你送至破廟,又在我學藝有成後,讓你以學徒身份接近我,為的就是今日。
陳三震驚得說不出話來。春梅趁機掙脫二人,消失在夜色中。
她已感應到血親血脈,明日便是七月十五,鬼門大開之日,她必將捲土重來。李守道神色凝重,我們必須在子時前找到那口養屍棺,否則,不僅城南百姓遭殃,整箇中原都將陷入浩劫。
第五章:葬魂針
子時將近,李守道帶著陳三和張福來到城南荒山。月光慘白,照在山坡上一片亂墳崗上,顯得格外陰森。
養屍棺就埋在這片亂墳中央。李守道手持羅盤,沿著山坡尋找。
陳三心中忐忑,既有對未知的恐懼,又有對自己身世的疑惑。他不禁問道:師父,我真的守屍人血脈?
李守道歎息一聲:你父親名叫陳守義,與我同門學藝,是上一代守屍人。二十年前瘟疫爆發,你父母為阻止活人樁儀式,被沈家殺害。我奉師父之命,將尚在繈褓中的你送出,隱姓埋名。
那為何不告訴我真相?
守屍人血脈覺醒需特定時機,且需心誌堅定之人。李守道解釋道,你自幼在市井長大,未經世事,若過早知曉身世,恐遭反噬。
三人尋至一處荒墳前,羅盤指針瘋狂旋轉。李守道劃破手指,滴血於地,畫下一道符陣。地麵開始震動,泥土自動分開,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墓穴。
這就是養屍棺所在。李守道點燃火把,率先跳入墓穴。
墓穴內部遠比想象中寬敞,四壁刻滿符文,中央是一口青銅古棺,棺蓋上釘著七根銅釘,呈北鬥七星排列。
這是養屍棺,棺內封印著當年的怨靈之氣。李守道解釋道,春梅便是從這裡被喚醒。
張福突然驚叫:師父,你看那棺蓋上!
隻見棺蓋內側刻著一行小字:以血還血,以怨還怨,二十年後,恩怨兩清。
陳三心中一震:這是...我父母的筆跡?
李守道點頭:是你父親留下的警示。
就在此時,墓穴入口處傳來一陣陰森笑聲。春梅身著一襲血紅嫁衣,頸後縫合處完全裂開,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銀針,從黑暗中款步走來。
多謝二位引路。春梅聲音甜美,卻令人毛骨悚然,二十年了,終於等到今日。
李守道拔出桃木劍:春梅,你若放下怨念,我可為你超度。
春梅淒然一笑:超度?當年你們毀我一生,如今卻來說超度?她突然指向陳三,這少年體內流淌著守屍人血脈,他的血能解開棺中怨靈的封印。
話音剛落,春梅手指化為利爪,直取陳三咽喉。李守道揮劍格擋,桃木劍與利爪相擊,火星四濺。張福見狀,急忙取出銅錢撒向春梅,卻被她身形一閃,輕鬆避開。
混戰中,春梅頸後縫合處再次裂開,鑽出無數銀針,落地化作黑蟲,將三人團團圍住。陳三本能地抬手遮擋,卻見那些蟲子碰到他手臂時,紛紛退避。
果然是守屍人血脈!春梅狂笑道,二十年前你們冇能殺死我,今日我便用這少年祭棺,解開封印,讓所有怨靈重見天日!
她掐訣唸咒,墓穴四壁符文亮起詭異紅光。青銅古棺劇烈震動,棺蓋緩緩移開,一股腥臭之氣撲麵而來。
陳三突然明白了自己的使命。他深吸一口氣,走向古棺:春梅,我父母因你而死,今日我便用守屍人的方法,送你歸西!
春梅一愣:你懂什麼?你父母不懂《陰縫秘術》,才釀成悲劇。你若打開棺蓋,釋放怨靈,隻會害死更多人!
陳三搖頭:不,我懂。
他回想起李守道傳授的《陰縫秘術》最後一卷,那是師父從不示人的禁忌之術——葬魂針。此針法可將怨靈封入特製銀針,再以守屍人血脈為引,將怨氣徹底消滅。
陳三咬破手指,在左手掌心畫下一道符印。春梅見狀大驚:你瘋了?血脈為引,你會死的!
陳三不顧師父阻攔,縱身躍入棺中。春梅尖叫一聲,想要阻止,卻被李守道攔下。陳三在棺內摸索片刻,找到七根銀針,正是《陰縫秘術》中記載的葬魂針。
以我之血,引汝之魂;以我之脈,葬汝之怨!陳三大喝一聲,將銀針刺入自己手腕,鮮血順著銀針流入棺內。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棺內湧出的不是怨靈,而是無數銀針,落地化作黑蟲,爭先恐後地朝陳三湧來。陳三強忍劇痛,將七根銀針對準自己周身大穴。
不!停下!春梅絕望地尖叫,這樣你會魂飛魄散!
李守道想要上前,卻被張福死死拉住。陳三置若罔聞,繼續施法。隨著最後一根銀針刺入心口,他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一般,癱倒在棺內。
奇蹟發生了。所有黑蟲在接觸到陳三血液的瞬間,發出刺耳尖嘯,化為灰燼。棺內怨氣逐漸消散,青銅古棺也恢複了平靜。
當陳三被師父和張福拉出棺材時,他已經奄奄一息。春梅見狀,突然掙脫李守道的束縛,撲到陳三身邊,淚如雨下:傻孩子,為何要救我?
陳三虛弱地笑了:你...也是人...不該...作祟...
春梅抱起陳三,看向李守道:李師傅,能否用《陰縫秘術》救救這孩子?
李守道歎息一聲:可以,但需要有人以命換命。
春梅毫不猶豫地拍拍胸脯:我來!
不行!李守道斷然拒絕,《陰縫秘術》最後一式偷天換日需至親血脈,你與他非親非故,如何交換?
春梅看向陳三:我是他母親...的丫鬟,從小看他長大,勝似親人。
李守道大驚:你說什麼?
春梅講述了二十年前的往事。原來,她是陳守義的貼身丫鬟,一直照顧著年幼的陳三。瘟疫爆發那晚,沈家人要殺陳三祭樁,是她偷偷將孩子藏了起來,自己卻被抓去作了活人樁。
我恨沈家,卻不想牽連無辜。春梅淚流滿麵,李師傅,請用秘術救救這孩子吧!
李守道沉默良久,終於點頭:也罷,今日便了結這段恩怨。
他取出祖傳繡花針,蘸上陳三的血,在春梅頸後縫合處迅速縫製。每縫一針,春梅身上的怨氣就消散一分。七針過後,春梅氣息全無,化作一道白光,融入陳三體內。
陳三傷口癒合,麵色紅潤,卻昏迷不醒。李守道歎息一聲:春梅用自己的生命,換回了陳三的生機。這是宿命,也是因果。
尾聲:守屍人
一年後,春去秋來。
陳三站在城南山坡上,望著山下新立的義莊。自那場大戰後,李守道元氣大傷,將掌門之位傳給了他。
師父,我準備好了。陳三轉身對身後的李守道說道。
李守道點點頭,從懷中取出祖傳的繡花針和銅匣:記住,《陰縫秘術》的最後一式不可輕易施展,那是用施術者生命為代價的禁術。
陳三接過銅匣,鄭重點頭:弟子明白。
他轉身走向山坡下的義莊,肩上搭著那根特殊的縫屍針。陽光下,針尖閃爍著寒光,如同守屍人的誓言,冷峻而堅定。
山下村莊炊煙裊裊,孩童嬉戲,一片祥和。誰也不會想到,這裡曾是一片亂墳崗,也無人知曉,那位年輕的守屍人揹負著怎樣的使命與秘密。
唯有那座新立的義莊,每日黃昏時分,窗邊總會閃過一道身影,手持銅針,低頭縫製。每當夜深人靜,人們依稀能聽到縫紉機的聲音,夾雜著低沉的咒語,飄蕩在村莊上空。
那是守屍人的工作,也是守屍人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