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篇 血嫁棺
臘月廿三,夜幕低垂,北風嗚咽。
寧州城外的程家老宅燈火通明,卻透著說不出的詭異。這座已有百年曆史的宅院平日裡就少有人至,今夜卻賓客盈門,喜燭高燒。隻是來客皆是麵色慘白,眼中無神,彷彿被什麼東西牽了魂去。
程家二老爺程硯秋端坐正廳,麵前擺著厚厚一疊聘禮。作為程家嫡係,他主持這場冥婚已有半月有餘。程家小少爺程慕白,半月前在山中狩獵時墜崖身亡,年僅十八。程家老爺程崇山請來道士推算,認為需為亡子完成冥婚,方可安息。
二老爺,吉時已到。管家低聲道。
程硯秋點點頭,拿起供桌上的硃砂筆,在黃紙上寫下了秦氏淑蘭四字。這是冥婚新孃的名字,據說是城南秦員外家的庶女,生來便有通靈之能,三日前突然暴斃,家人發現時已是七竅流血,麵色青紫。
起轎。
門外傳來沉悶的鑼聲,一頂猩紅喜轎在十餘名壯漢的攙扶下緩緩抬起。轎身披麻掛孝,轎簾上繡著招魂符咒,四個角墜著銅鈴,隨著轎子晃動,發出刺耳的聲響。
程硯秋站在正廳中央,手持桃木劍,唸唸有詞。突然,一陣陰風襲來,燭火劇烈搖晃,隨後齊齊熄滅。待燈重新點燃,供桌上赫然多了一頂鳳冠霞帔,鮮紅如血,而本該空無一物的椅子上,竟端坐著一位頭戴紅蓋頭的少女!
詐、詐屍了!管家驚恐大叫,跌坐在地。
程硯秋卻神色不變,緩步上前,輕聲道:秦小姐,既入我程家,便是緣分。今夜子時,與我家慕白完婚,也好早登極樂。
少女的蓋頭下似乎露出一絲詭異的微笑。
第二章棺中新娘
喜轎在程家祖墳前停下。這裡早已挖好兩座並列的墓穴,一座葬著程慕白,另一座則是為秦氏淑蘭準備的。
送葬隊伍魚貫而入,紙錢紛飛,哭聲震天。奇怪的是,哭聲中混雜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像是有人在低聲吟唱古老的歌謠。
靈堂內,程硯秋手持銅鏡,對照著秦氏淑蘭的臉龐。奇怪的是,鏡中倒映出的卻是另外一張臉——蒼白如紙,眼眶深陷,嘴角掛著詭異的微笑。
一拜天地!禮生高聲唱和。
就在秦氏淑蘭彎腰叩首的瞬間,她的蓋頭突然無風自落。眾人定睛一看,無不駭然——她麵容嬌美,膚色青白,嘴唇卻紅得滴血,眼中閃爍著幽綠的光芒。
二拜高堂!
秦氏淑蘭緩緩起身,目光落在程崇山身上。那眼神中冇有新嫁孃的喜悅,隻有冰冷的審視,彷彿在看一件熟悉的物品。
夫妻對拜!
兩人相對而立,秦氏淑蘭突然伸手,一把扯下了程慕白臉上的符紙。那符紙飄落地上,瞬間燃起幽藍的火焰。
詐、詐屍了!快攔住他們!有人驚恐大喊。
但為時已晚,程慕白的屍體竟慢慢坐起,僵硬的手指抓住秦氏淑蘭的衣袖。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秦氏淑蘭的雙眼流出了血淚,嘴角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十八年了......終於等到你了......她的聲音如同金屬摩擦,刺痛每個人的耳膜。
第三章地底密室
當夜,程家宅院被一種詭異的寂靜籠罩。守靈的長工們擠在一起,大氣不敢出。忽然,一陣陰風吹過,燭火搖曳,牆上的影子開始扭曲變形,彷彿有無數的幽靈在舞動。
新來的丫鬟小荷被安排看守靈堂。午夜時分,她聽到棺材中傳來輕微的抓撓聲,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棺木。恐懼驅使她想逃離,但雙腿卻像灌了鉛一般沉重。
誰?誰在那裡?她顫抖著問道。
棺材中傳來一聲輕笑,那聲音既像男聲又像女聲,讓人毛骨悚然。
來......陪我......
小荷的雙腿終於有了知覺,她轉身就跑,卻撞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她抬頭一看,是程家的老管家。
彆怕,小荷姑娘,我隻是來檢視一下。老管家和藹地說,但他的眼睛卻死死盯著靈堂方向,這冥婚的規矩,你可懂?
小荷茫然搖頭。
冥婚講究陰陽相合,生死相隨。若是有人在婚禮當晚逃走,不僅自己性命難保,還會連累全家人。老管家緩緩說道,聲音突然變得陰冷,尤其是你,剛來程家不久,若被髮現撞破了這秘密,後果不堪設想。
小荷嚇得連連點頭,卻被老管家拉進了旁邊的一個小房間。
這裡通往地下密室,是程家祖上留下的。今晚的事,你什麼都不知道,明白嗎?
小荷拚命點頭,卻聽見頭頂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老管家迅速將她推進牆上一塊鬆動的磚後,自己也隱入黑暗。
密室內,小荷蜷縮在角落,透過縫隙看到老管家和程硯秋走進來,兩人手中各持一盞青燈。
她已經醒了,程硯秋麵色凝重,看來我低估了那東西的力量。
老爺,我們該怎麼辦?老管家問道。
程硯秋從懷中取出一張黃符,貼在牆上:秦氏淑蘭不是普通人,她是百年前湘西趕屍匠的後人,精通攝魂術。當年程家先祖曾與她家族結仇,她一直在尋找機會複仇。
那小少爺的死......
也是她一手策劃。她借冥婚之名,要讓我們程家全族陪葬!程硯秋的聲音充滿恐懼,明日一早,你去請城隍廟的李道長,隻有他手中的鎮魂鈴才能壓製她。
密室外,小荷聽到這些,嚇得渾身發抖。她小心翼翼地離開藏身處,決定連夜逃離這個可怕的地方。
然而,當她推開房門,卻發現走廊儘頭站著一個身穿紅嫁衣的女子,麵蓋紅蓋頭,正對著她微笑。更可怕的是,那女子的雙腳懸空,緩緩向她飄來。
第四章屍解仙謎
小荷拚命逃竄,卻發現自己無論走到哪裡,都能看到那個紅衣女子的影子。她慌不擇路,誤入程家禁地——藏書閣後的密室。
密室內塵封已久的書架上擺滿了古籍,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畫像,畫中是一位身著官服的女子,麵容與秦氏淑蘭有七分相似。畫像下方是一口銅棺,棺蓋上刻著秦氏仙師四個大字。
好奇心驅使小荷走近銅棺,發現棺蓋並未完全密封,留有一條細縫。她顫抖著探頭望去,隻見棺內躺著一具乾枯的女屍,身著官服,麵容栩栩如生,與畫像上的人一模一樣!
突然,一隻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頭髮,將她拖向棺材。小荷拚命掙紮,卻無法脫身。就在她的頭被拉到棺口邊緣時,棺內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我等你很久了,小姑娘......
小荷驚恐地睜大眼睛,看到棺內女屍的嘴部正在蠕動,彷彿在說話。更可怕的是,女屍的脖頸處有一道細長的縫合線,像是被人將頭顱縫合在身體上!
不、不要過來!小荷尖叫著,用儘全力掙脫。
就在這時,密室的門被猛地推開,老管家手持桃木劍衝了進來。
快走!她來了!老管家大喊,拉著小荷衝出密室。
兩人剛剛逃離,身後便傳來木板碎裂的聲音,一股腐朽的氣息瀰漫開來。
那是什麼?小荷氣喘籲籲地問。
秦氏仙師的屍解仙棺,老管家麵色凝重,相傳百年前,秦氏仙師修煉屍解成仙之術,將自己的頭顱與屍體分離,以達長生。但她失敗了,變成了介於人與鬼之間的怪物,隻能靠吸食活人精血維持形體。
那今晚的事......
是秦氏淑蘭引她出棺。她們本是一體,秦氏淑蘭是她的轉世,而棺中是她的本體。老管家神色凝重,程家先祖曾參與獵殺秦氏仙師,如今風水輪轉,報應來了。
我們該怎麼辦?
明日李道長到來,或許還有辦法。老管家說,但現在,你必須藏起來,不能讓任何人發現你來過這裡。尤其是程慕白和秦氏淑蘭。
小荷點點頭,跟著老管家來到宅院最偏僻的一間柴房,藏身於柴堆之後。
夜更深了,詭異的聲音卻越來越多。小荷透過柴房的小窗,看到程家上下陷入一片混亂。許多人聲稱看到了紅衣女子遊蕩,還有人看到程慕白的屍體在院中徘徊。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程家老爺程崇山不知何時已經暴斃,屍體僵硬地坐在太師椅上,雙眼圓睜,麵露驚恐之色。
他看見秦氏仙師的真身了,老管家喃喃道,這已是第三個。
第三個什麼?
第三個被秦氏仙師吞噬魂魄的程家人。老管家望向窗外,聲音低沉,程家先祖曾殺了秦氏仙師全家,如今報應來了,每一代都要死一人,直到程家血脈斷絕。
小荷突然想起自己為何會被程家選中做丫鬟——她姓秦,是城南秦員外的遠親。難道程家早就知道她的身份?
第五章鎮魂鈴響
天剛矇矇亮,小荷便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老管家麵色慘白地站在門外,身後跟著一位身穿道袍的老者,正是城隍廟的李道長。
情況如何?李道長問道,手中握著一串銅鈴。
不好,老管家搖頭,秦氏淑蘭和程慕白的屍體都不見了,程老爺也死了。
李道長臉色凝重:果然如此。秦氏仙師一脈的屍解術極為邪門,一旦啟動,除非用至陽至剛之物鎮壓,否則必會血洗全家,以血祭煉,成就屍仙。
道長可有辦法?老管家急切地問。
李道長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張黃符:我需要一位自願者,引她們進入陷阱。
我去。小荷突然說道。
不行!太危險了!老管家急忙道。
小荷搖頭:我是秦家人,她們要找的本就是我。況且,我寧願死,也不願做那屍仙的傀儡。
李道長沉思片刻,最終點頭:也罷,這也是宿命。小荷,你可知自己的身世?
小荷搖頭。
你並非秦員外遠親,而是秦氏仙師的血脈後人。程家設計讓你接近秦氏淑蘭,就是為了引出真正的秦氏傳人,完成最後的血祭。
小荷震驚不已,但已冇有時間多想。李道長交給她一支硃砂筆和一張黃符:記住,無論發生什麼,都要保持清醒,畫出這符咒。
三人悄悄潛入程家祖墳。此時天已大亮,但墳地卻陰風陣陣,寒意逼人。李道長在程慕白和秦氏淑蘭的合葬墓前設下法陣,將黃符貼在墓碑上。
秦氏仙師,你若現身,我可給你一個解脫之道。李道長高聲道。
墓地毫無反應。就在李道長準備再次施法時,地麵突然震動,兩具屍體破土而出,懸浮在空中。秦氏淑蘭的屍體麵色如生,雙眼流出黑血;程慕白的屍體則全身腐爛,爬滿蛆蟲,卻仍詭異地保持著站立姿勢。
找到你了,血脈傳人。秦氏淑蘭的聲音如金屬摩擦,十八年了,終於等到你回來。
小荷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李道長急忙在她耳邊低語:記住,無論發生什麼,都要畫出符咒!
小姑娘,你體內的血可以讓我完全複活,秦氏淑蘭緩緩靠近,隻要你咬破手指,滴血入棺,我就能擺脫這副軀殼,成為真正的屍仙。
小荷顫抖著舉起硃砂筆,卻在心中回想起李道長的話。她假裝配合,卻在靠近棺材的瞬間,迅速在掌心畫下符咒,然後用力拍向棺材!
秦氏淑蘭尖叫一聲,屍體劇烈顫抖。
棺材蓋突然炸裂,一股黑氣沖天而起。李道長立刻結印,口中唸唸有詞。銅鈴在他手中瘋狂搖晃,發出刺耳的聲響。
血債血償!十八年了!終於等到今日!黑氣中傳來一個女聲,正是畫像上的秦氏仙師。
秦氏仙師,你已入魔,何必執著?李道長高聲道。
執著?黑氣凝聚成人形,麵容扭曲,我被丈夫分屍,頭顱被埋地下,屍體被製成傀儡,生生世世不得超生!這口氣,我咽不下!
冤冤相報何時了?李道長歎息道,你若放下仇恨,我可助你超度。
超度?黑氣狂笑,我要讓程家全族陪葬!讓這世間知道,得罪我的下場!
說完,黑氣化作無數絲線,向小荷纏繞而去。小荷緊閉雙眼,集中精神,再次在掌心畫下符咒,然後大喊一聲:
符咒發出金光,黑氣被擊退。李道長抓住機會,拋出鎮魂鈴,鈴聲所到之處,黑氣節節敗退。
十八年了,我等的就是這一刻!黑氣中傳來淒厲的笑聲,秦氏淑蘭,借你肉身一用!
秦氏淑蘭的屍體突然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清明,隨即又陷入瘋狂。她猛地撲向小荷,張開血盆大口,咬向她的脖頸!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小荷體內突然湧出一股奇異的力量。她本能地抬手抵擋,掌心的符咒與秦氏淑蘭的獠牙相觸,爆發出耀眼的金光!
啊——秦氏淑蘭發出痛苦的尖叫,屍體劇烈顫抖,然後轟然倒地,化作一灘黑水。
與此同時,程慕白的屍體也自行解體,化為灰燼。
黑氣在半空中盤旋,漸漸凝聚成一位老婦人的形象,正是畫像上的秦氏仙師。
我明白了......她幽幽地說,愛恨嗔癡,皆是執念。我執念太深,終成魔障。
李道長雙手結印:秦氏仙師,放下執念,我可助你往生。
秦氏仙師最後看了小荷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感,然後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晨曦中。
尾聲
一月後,寧州城外的程家老宅已成廢墟。官府以邪教惑眾為由,將程家滿門抄斬。唯有一位名叫小荷的丫鬟,因外出尋親逃過一劫。
小荷回到城南秦員外家,卻發現府中空無一人。鄰居告訴她,秦員外一家半月前就已搬走,無人知曉去了何處。
帶著滿腹疑惑,小荷來到城隍廟,想感謝李道長的救命之恩。然而廟中僧人說,李道長已在半月前羽化登仙,臨行前隻留下一句話: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小荷回到鄉下,隱姓埋名,過著平靜的生活。然而每當月圓之夜,她都會夢見自己身著紅嫁衣,站在一座孤墳前,墓碑上刻著秦氏淑蘭四字。
更令她不安的是,夢中總有一個聲音在她耳邊低語:來吧,來陪我......
一年後的臘月廿三,小荷在睡夢中安然離世。家人發現她時,她的臉上帶著詭異的微笑,雙手交疊在胸前,彷彿在等待什麼。
而在她隨身攜帶的包袱中,靜靜地躺著一頂破損的紅蓋頭和一件褪色的紅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