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第四十三篇 白事先生

我蹲在停屍房的日光燈下,鑷子夾著黃表紙輕輕擦拭死者脖頸處的淤痕。這具女屍今早剛送來,脖子上三道紫黑色指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活活掐出來的。

林師傅,家屬催著要出殯單。小陳推門進來,白大褂下露出半截運動鞋,鞋帶鬆垮垮地拖在地上。我頭也不抬地嗯了一聲,鑷子尖突然頓住——女屍的睫毛在顫動。

停屍房的恒溫係統發出輕微嗡鳴,冷氣從出風口汩汩湧出。女屍的嘴唇開始微微張開,像條擱淺的魚在拚命換氣。我猛地按住解剖盤,不鏽鋼器械碰撞出清脆聲響。小陳聞聲回頭,正看見死者青灰色的手指勾住了我的白大褂下襬。

詐、詐屍啊!他踉蹌著撞翻器械車,手術剪叮叮噹噹撒了一地。女屍的喉管裡發出咯咯聲,眼窩深陷處泛起詭異的靛藍色。我反手抽出福爾馬林罐砸過去,濃烈的防腐劑味道瞬間瀰漫整個房間。

女屍突然安靜下來,鬆弛的皮膚重新繃緊,彷彿方纔的異動隻是我的幻覺。小陳癱坐在牆角,手機螢幕還停留在叫車軟件介麵。我摘下橡膠手套,發現掌心全是冷汗,剛纔擦拭的黃表紙背麵洇著暗紅血漬。

今晚你守靈。我把死亡報告拍在桌上,泛黃的紙頁在檯燈下顯出些古怪紋路。小陳盯著那些扭曲的墨跡,突然打了個寒顫。窗外的月光斜斜切進來,在女屍慘白的臉上投下柵欄狀陰影。

午夜更鼓響起時,我正在給紙紮童男童女畫睛。殯儀館後門的槐樹沙沙作響,枝椏間垂落的紙錢像飄落的紙雪。解剖室的排風扇突然發出老式放映機般的哢嗒聲,我抬頭看見監控畫麵劇烈雪花,隱約有個佝僂人影在走廊遊蕩。

。重物墜地的聲響從冷藏櫃方向傳來。我握緊桃木劍掀開隔熱門,寒氣裹著腐臭撲麵而來。第三排冰櫃的金屬把手凝結著霜花,櫃門正中央用血畫著倒懸的卍字元。小陳的工牌吊繩斷成兩截,塑料夾片上沾著黑紅色黏液。

地下二層的抽水泵突然啟動,沉悶的嗡鳴震得耳膜生疼。我摸出貼身藏著的五帝錢,銅錢表麵泛起詭異青光。走廊儘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開始頻閃,在明滅間隙映出個佝僂背影——那人穿著八十年代的中山裝,後腦勺插著半截生鏽的冰錐。

陳九章?我聲音發緊。三十年前那樁懸案裡的入殮師,據說死在自家的冷藏庫裡。那人緩緩轉頭,脖頸發出生鏽鉸鏈般的吱呀聲,潰爛的半邊臉露出森白牙齒:時辰到了......

第二章七星借命

殯儀館的監控錄像在午夜十二點十七分出現雪花。當值保安老張揉了揉酸脹的眼睛,以為又是線路老化,隨手調整了監控角度。然而,當他準備記錄巡檢日誌時,螢幕上突然閃過一個模糊的身影。

老張拿起對講機,卻隻聽到電流雜音。他起身走向監控室門口,總覺得背後有什麼東西在注視著他。走廊儘頭的燈忽明忽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

回到監控螢幕前,老張倒吸一口涼氣——畫麵中分明顯示著空無一人的告彆廳,但角落裡的電子鐘卻顯示著淩晨三點,比實際時間快了三個小時。

見鬼了......老張喃喃自語,手指顫抖著按下緊急呼叫按鈕。

同一時刻,城市另一端的公寓裡,林深正對著電腦螢幕眉頭緊鎖。作為民俗文化研究者,他正在整理一份關於白事先生的古老記載。這是一種民間傳說中的特殊職業,專門處理非正常死亡案例,據說掌握著溝通陰陽兩界的能力。

白事先生,又稱走陰人,能替亡者傳話,引導不安的魂魄安息。林深輕聲念著資料,手指劃過泛黃的文獻照片。照片上是一位身穿道袍的老者,手持桃木劍,神情肅穆。

窗外電閃雷鳴,一道閃電照亮了房間角落的檀木匣。林深起身打開,從裡麵取出一枚古樸的銅錢和一張泛黃符紙。這是祖父留給他的遺物,上麵刻著七星借命四字。

林先生?門鈴突兀地響起。林深皺眉,這麼晚會是誰?

門外站著一位身著黑衣的中年男子,臉色蒼白如紙,眼神空洞無神。請問是林深先生嗎?男子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我叫陳九章,是城南殯儀館的入殮師。有個...特殊的案子,想請您幫忙。

林深注意到陳九章右手虎口處有一道新月形疤痕,像是被什麼利爪抓傷的。更奇怪的是,儘管是盛夏,男子領口卻扣得嚴嚴實實,彷彿隱藏著什麼不想被人看見的東西。

什麼案子?林深警惕地問。

新送來的女屍,二十四歲,三天前失蹤的瑜伽教練。陳九章的聲音突然壓低,她脖子上不是勒痕,是抓痕。而且...她的眼皮一直在動。

第三章借壽

夜色如墨,殯儀館的路燈在風雨中搖曳。林深跟著陳九章穿過荒廢的花園,來到主樓後門。門吱呀一聲自動打開,彷彿有人在等待他們的到來。

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嗎?陳九章突然問道,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林深冇有回答,隻是握緊了口袋裡的銅錢。祖父的筆記中曾提到,真正的白事先生必須懂得七星借命之術,能從陰間借來陽氣護體,也能以自身陽壽為代價鎮壓邪祟。

停屍房內,女屍靜靜躺在不鏽鋼台上,白布覆蓋著她的身體,隻露出蒼白的臉。奇怪的是,儘管是盛夏,屍體周圍卻凝結著一層薄霜。

她叫蘇雨晴,三天前在瑜伽館失蹤。陳九章拉開白布,發現時被裝在裹屍袋裡,但冇有任何被移動的痕跡。

林深湊近觀察,女屍麵容安詳,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微笑。但當燈光從某個角度照射時,他分明看見女屍的太陽穴處有細小的孔洞,像是被什麼尖物刺入。

她不是被掐死的。林深肯定地說,這些所謂的抓痕,其實是屍毒發作的表現。

陳九章點點頭:我也這麼認為。但問題是,她體內冇有任何屍斑。按照常理,死後超過24小時應該會出現明顯屍斑。

林深從口袋裡取出銅錢,在女屍額頭、胸口、手腳等處輕輕放置。每放一枚,銅錢就亮起微弱的青光。當第七枚銅錢放在女屍心口時,整個房間突然溫度驟降,燈光閃爍不定。

七星鎮魂陣。林深低聲道,她體內有怨氣,有人在利用她的屍體做什麼儀式。

就在這時,女屍的睫毛突然顫動,接著是手指、腳趾......她就像剛剛睡醒的人一樣,緩緩睜開了眼睛。

救...救我...女屍開口說話,聲音如同砂紙摩擦,他...他在我身體裡...

陳九章猛地後退,撞倒了身後的器械架。林深則迅速掏出符紙,點燃後丟向女屍。符紙在空中燃燒,形成一個火圈將女屍圍住。

彆讓它靠近!林深大喊,它不是蘇雨晴,是被附身的屍傀!

女屍發出尖銳的嚎叫,身體扭曲變形,皮膚下有黑色的液體流動。突然,她朝林深撲來,速度之快讓人難以置信。林深側身避過,抄起桌上的香爐砸向女屍。

香爐碎裂,骨灰撒在女屍身上,冒出一股青煙。女屍痛苦地蜷縮起來,但很快又站直了身體,這次她的脖子上浮現出七顆排列成北鬥七星狀的黑色印記。

七星借命...女屍口中吐出這幾個字,聲音變得陰冷,借你陽氣,續我殘命。

林深感到一陣劇痛,彷彿有什麼東西從體內被吸走。他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手腕上浮現出七顆小紅點,排列方式與女屍脖子上的印記一模一樣。

七星借命術!林深終於明白了,這是借壽之術,用施術者的陽壽換取亡者短暫複活的能力!

女屍——或者說控製女屍的東西——咧嘴笑了。它伸手抓住林深的手腕,指尖觸碰之處,小紅點變成鮮紅色,疼痛難忍。

不...不要!林深掙紮著,從懷中掏出祖父留下的另一件物品——一枚古樸的玉佩。玉佩觸碰到女屍的瞬間,發出耀眼的金光。

女屍發出淒厲的尖叫,身體劇烈抽搐。金光中浮現出一個模糊的人影,正是林深祖父的模樣。

林正道在此,何方邪祟,敢借陽壽害人!祖父的聲音如雷貫耳。

女屍的身體開始冒出黑煙,七顆黑印逐漸變淡。它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脖子,彷彿想扯出什麼東西。最終,隨著一聲巨響,女屍的身體炸裂開來,化作一團黑霧消散在空氣中。

第四章因果循環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房間。林深睜開眼睛,發現手腕上的紅點已經變成了淡粉色,但依然清晰可見。

你還好嗎?陳九章坐在床邊,神情複雜地看著他。

我冇事。林深坐起身,感到渾身無力,那個女孩...蘇雨晴呢?

警方已經接手了。陳九章歎了口氣,法醫鑒定她是心臟驟停死亡,冇有任何異常。

林深沉默片刻:你相信我說的話嗎?

陳九章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你祖父是做什麼的?

他是民俗學者,專門研究各地喪葬習俗。林深回答,但我從小到大,他都不讓我接觸這些。直到他去世前,纔給了我一些資料和這件玉佩。

陳九章點點頭:我明白了。其實,我也算是白事先生的後人。我們這一脈,世代負責處理那些非正常死亡的案子,安撫亡魂,不讓它們滯留人間。

所以你認識我祖父?林深驚訝地問。

陳九章搖搖頭:不,但我知道這一脈的存在。你祖父二十年前處理過一個類似的案子,就是蘇雨晴的母親。

林深震驚地睜大眼睛:你是說...蘇雨晴的母親也是被同樣的手法害死的?

陳九章從包裡取出一本發黃的檔案:是的。當年蘇雨晴的母親是位醫生,在一次手術中突然死亡,官方結論是心臟驟停。但你祖父調查後發現,她實際上是被了。

林深接過檔案,快速瀏覽著內容。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照片,赫然是年輕時的祖父與一位陌生男子站在一起,兩人手中各持一半玉佩,合起來正是林深手中的那一塊。

這是......

你祖父的搭檔,也是白事先生陳九章指著照片說,他們一起處理過許多靈異事件,直到二十年前那場大火,你祖父救出了一個女孩,但自己卻葬身火海。

林深感到一陣眩暈:那個女孩是......

蘇雨晴。陳九章輕聲說,她被送進福利院,後來被領養。但她母親臨死前,給她留下了這枚玉佩的一半,希望有一天她能找到另一半,瞭解真相。

林深看著手中的玉佩,恍然大悟:所以她被,是因為有人想複活她母親?

陳九章點點頭:但代價是你祖父的生命,以及你的一半陽壽。

林深沉默良久,問道:我們該怎麼辦?

首先,我們需要找到當年參與的人。陳九章說,還有,你必須學會完整的七星借命術,才能保護自己。

為什麼是我?

因為這是血脈傳承。陳九章嚴肅地說,你祖父救了蘇雨晴,而現在,輪到你了。

第五章陰債

接下來的日子,林深開始跟隨陳九章學習白事先生的技藝。他們查閱了大量古籍,走訪了許多民間老人,收集關於之術的資訊。

這是一種古老的巫術,源於道教符籙派。陳九章解釋道,通過特定的儀式,可以將死者的剩餘陽壽轉移到活人身上。但操作不當,不僅死者無法安息,施術者也會付出慘痛代價。

林深翻閱著祖父留下的筆記:所以蘇雨晴母親的靈魂被困在陰陽交界處,而有人想利用她的女兒續命?

正是。陳九章點頭,而且不止如此。之術需要七位特定命格的人共同施法,稱為七星陣。每借一命,需要一位施術者獻出七年陽壽。你祖父當年為了救那個女孩,獻出了自己的全部陽壽。

林深感到一陣心寒:所以蘇雨晴的母親得以複活,而我祖父卻英年早逝?

不完全是。陳九章搖頭,你祖父並冇有完全獻出自己的壽命,而是創造了一個平衡——他用自己的大部分陽壽換取了女孩母親的部分複活時間。但咒語冇有完全解除,留下了隱患。

林深合上筆記: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徹底解除這個咒語,對嗎?

是的。陳九章嚴肅地說,但這意味著你必須麵對強大的怨靈,還可能要付出代價。

就在這時,林深的手機響了。是殯儀館打來的電話,說有一具新到的屍體需要他協助處理。

又是非正常死亡?林深問道。

是的,死者是位老人,心臟驟停,但家屬堅持要請白事先生來看看。對方回答。

林深和陳九章對視一眼,立刻趕往殯儀館。

停屍房內,老人靜靜躺在不鏽鋼台上。林深剛準備檢查屍體,突然感到一陣寒意襲來。他迅速掏出銅錢,按照七星方位擺放。

怎麼了?陳九章低聲問道。

有東西在附近。林深警惕地環顧四周,不是屍體,是另有其人。

話音剛落,房間的門突然關上。燈光閃爍幾下,然後熄滅。黑暗中,林深感到有冰冷的氣息逼近。

彆動。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已經捲入了一場你無法理解的恩怨中。

林深握緊桃木劍:你是誰?為什麼要阻止我?

因為你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聲音冷笑,你祖父當年留下的禍根,現在該還了。

燈光突然亮起,林深驚訝地發現老人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更可怕的是,老人的胸口有一個拳頭大小的洞,裡麵空無一物,隻有一團跳動的黑色火焰。

七星歸位,借命還債。老人的聲音變得年輕,林正道的孫子,該你了。

林深感到一股強大的吸力,彷彿有什麼東西要從他體內被抽走。他本能地掏出玉佩,卻發現玉佩已經變成了灰燼。七星印記在他手腕上變得鮮紅如血。

林深掙紮著,卻被無形的力量按倒在地。陳九章試圖上前幫忙,卻也被一股力量彈開。

這是二十年前的因果,今天該還了。老人的聲音迴盪在房間內,七條命,換七條命。你祖父拿走了七條,現在輪到你還了。

林深感到生命力迅速流失,眼前開始發黑。就在他即將失去意識的時候,突然想起了祖父筆記中的一段話:七星借命,亦可反向而行。以命換命,以緣結緣。

他掙紮著從口袋裡掏出那半枚玉佩,對準老人的胸口。玉佩突然發出耀眼的金光,與老人胸口的黑洞相互吸引。

不!這不可能!老人的聲音變得驚恐,你祖父從來冇告訴過你這個秘密!

林深咬破手指,在玉佩上畫出一道符文:祖父說過,真正的白事先生不僅要引導亡魂安息,更要化解恩怨,讓陰陽兩界重歸平衡。

玉佩與黑洞合二為一,爆發出刺目的光芒。老人的身體逐漸化為灰燼,而林深感到體內有什麼東西被釋放了出去。

尾聲

一個月後,城市的某個角落,一座新建成的公寓樓前,一位中年男子正在指揮工人擺放花圈。

林先生,您確定要在葬禮上擺放這些物品嗎?助手猶豫地問道。

是的。林深點頭,按照我祖父的遺願,以及那位老人的遺言。

花圈上冇有傳統的輓聯,而是寫著七星歸位,因果循環八個大字。靈堂中央擺放著一尊銅像,刻畫的是一位手持桃木劍的老者,正是林深的祖父。

葬禮結束後,林深獨自站在祖父的銅像前,輕聲道:祖父,我完成了您的遺願嗎?

完成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林深轉身,看見已故多年的陳九章站在那裡,麵帶微笑。

陰陽兩界的賬,終於算清了。陳九章拍拍林深的肩膀,你祖父救了蘇雨晴的母親,你救了蘇雨晴的女兒。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林深看著銅像,輕聲道:我隻是做了我該做的事。

是的,這就是白事先生的真諦——不是為了超度亡魂,而是為了平衡陰陽。陳九章的身影逐漸變得透明,記住,真正的道義,不在於恐懼,而在於責任。

隨著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在地平線,陳九章完全消失了。林深抬頭望向星空,北鬥七星正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彷彿在見證著這一切。

而在城市的某個角落,一座新建成的福利院門前,一個小女孩正仰望著星空。她的手腕上,隱約可見七顆小紅點,排列成北鬥七星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