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篇 荒年異聞
鹹豐十年秋,黃河決口。
魯西南,曹州府,黃河水奔騰而下,沖毀堤壩,席捲村莊。知縣趙德璋站在城牆殘骸上,望著眼前一片汪洋。天空陰沉如墨,電閃雷鳴中,他彷彿看見無數冤魂在雨中哭泣。
大人!北門村淹了!師爺吳三跪在泥濘中報告。
趙德璋眉頭緊鎖:傷亡幾何?
全村一百二十七口,僅尋得三十一具屍體,其餘......被水沖走了。
雨水順著趙德璋的花白鬍須流下。他想起朝廷文書中的民生多艱四字,此刻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突然,遠處水麵泛起詭異漣漪,一個浮腫的人頭緩緩浮出水麵。
撈上來!趙德璋命令道。
當衙役將那人拖上岸時,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那是一具尚有一定人形的浮屍,但皮膚已開始剝落,露出下麵發青的皮下組織,腹部卻異常鼓脹。
剖開。趙德璋命令道。
衙役猶豫片刻,用刀尖劃開屍體的腹部。一股黑水湧出,帶著腐爛的氣息,卻在觸及地麵的瞬間化作無數細小的蛆蟲,四散爬開。
屍毒!趙德璋驚呼,急忙後退。
就在此時,屍體突然痙攣,手指詭異地屈伸,發出咯咯的喉音。衙役們驚恐萬狀,四散奔逃。趙德璋拔出佩刀,對準屍體頭部連砍三刀,那具屍體才停止抽搐,但眼睛依然死死盯著他。
封鎖河道!嚴禁任何人靠近!趙德璋下令,心中卻泛起不祥的預感。
夜幕降臨,巡河衙役張二狗被派往北門村檢視水情。他劃著小船,穿過漂浮的傢俱和雜物,來到村口。月光下,整個村莊宛如鬼域,斷壁殘垣間漂浮著腫脹的屍體。
忽然,張二狗聽見哭聲。循聲望去,他看見一個小女孩趴在屋頂上,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
小妹妹,彆怕,我來救你。張二狗伸手去拉。
小女孩轉過頭,露出一張腐爛的臉,嘴角咧到耳根:官爺,救救我爹孃......
張二狗嚇得跌入水中。掙紮中,他感覺有什麼東西抓住了腳踝——是那個小女孩!她的指甲深深陷入他的肉裡,將他往下拉。張二狗拚命蹬腿,終於掙脫,卻看見小女孩的屍體漂在水麵上,嘴角掛著詭異的微笑。
次日清晨,衙役們發現張二狗的屍體被衝回縣城。他的脖頸上有兩排青紫齒痕,腹部被剖開,內臟不翼而飛。趙德璋麵色凝重,知道這場災難遠不止天災那麼簡單。
第二章饑荒骨粥
三個月後,災情加劇。
朝廷撥下的救濟糧早已耗儘,餓殍遍野。趙德璋站在縣衙前,望著排隊領粥的災民,他們瘦得皮包骨頭,眼窩深陷,如同活死人。
回稟大人,粥棚已無糧可發。師爺吳三麵色慘白,官倉已空,再不想辦法......
趙德璋握緊拳頭:找富戶借糧!
富戶們早已攜家帶口逃離,留下這滿城災民......
正當趙德璋一籌莫展之際,衙役呈上一張血書:青天大老爺,救救我們!家中已經三日無糧,孩兒餓得啃食樹皮,實在活不下去了!
趙德璋歎息一聲,提筆寫下開倉放糧四字,卻見吳三麵露難色:大人,官倉真的冇糧了......
放肆!趙德璋拍案而起,朝廷命我牧民,豈能見死不救!
吳三低頭退下,嘴角卻閃過一絲詭笑。
當夜,趙德璋聽到庫房傳來異響。他帶人趕去,隻見庫門大開,吳三正指揮幾名衙役將一袋袋糧食裝車。
住手!趙德璋厲聲喝道。
吳三慌忙跪下:大人恕罪,實不相瞞,這些糧食是小的從死人身上取來的。
什麼?
城東亂葬崗,那些餓死的人,體內尚有未消化的食物。小的們將屍體掘出,熬成骨粥,分發給災民。
趙德璋臉色鐵青:你這是在造孽!
大人明鑒,不這樣做,不出十日,全城百姓都要餓死!
第二天,趙德璋巡視城東,果然看到數十名衙役在挖掘墳墓。他強忍噁心,看著他們將屍體投入大鍋中熬煮。那粥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卻引來了無數饑餓的災民。
吃吧,吃完就有力氣了。吳三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骨粥,送到一位老婦人麵前。
老婦人感激涕零,狼吞虎嚥地吃完,忽然渾身抽搐,七竅流血而死。周圍的人驚恐地看著她,卻繼續食用剩下的骨粥。
當晚,趙德璋做了一個噩夢。夢中無數餓死鬼圍繞著他,伸出枯骨般的手,哀嚎著要吃的。他驚醒後,發現枕邊放著一把帶血的匕首,還有一張紙條:子時三刻,城隍廟。
第三章鬼市食人
子時剛過,趙德璋身披鬥篷,獨自來到城隍廟。月光如水,照在破敗的廟宇上,顯得格外陰森。
大人果然守信。黑暗中,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趙德璋握緊佩刀:吳師爺,你到底想乾什麼?
吳三從陰影中走出,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大人可知,這世上有比餓死更可怕的事?
你是說......
是的,人相食。吳三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我最近發現,那些吃了骨粥的災民,晚上會偷偷溜出城,捕捉活人......
話音未落,廟外傳來淒厲的慘叫。趙德璋拔劍衝出廟門,隻見幾個災民正拖著一個昏迷的婦人,將她按在地上,用石塊砸碎她的頭顱,然後撕開她的胸膛,掏出心臟和肝臟,生吞活剝。
住手!趙德璋大喊,揮劍斬向那群人。
災民們轉過頭,露出漆黑的眼珠和血盆大口,發出非人的嚎叫。趙德璋驚恐地發現,他們的皮膚下有無數蛆蟲在蠕動,傷口處卻冇有血流。
大人小心!吳三從背後推了他一把,自己卻被一個災民撲倒在地。
趙德璋翻身上馬,逃離了城隍廟。回到縣衙,他發現吳三已等候多時,臉上滿是傷痕,衣服被撕破。
大人,那些不是人,是餓鬼!吳三顫抖著說,我在民間走訪時發現,自打鬧饑荒,有些村子整村人都變成了吃人的怪物。他們白天裝作正常,晚上就出來覓食。
這怎麼可能?
大人可記得三年前的殭屍災?黃河氾濫後,曾有大量屍體複活......
趙德璋沉默片刻,終於明白過來:你是說,這場饑荒與當年的殭屍災有關?
不僅如此。吳三壓低聲音,我檢視了古籍,發現這種災禍每六十年就會發生一次。天災引鬼魅現世,而鬼魅又會引發人禍。
有何破解之法?
古籍記載,需用五行鎮魂法,集齊金木水火土五種元素,配合特殊時辰,方能鎮壓邪祟。
趙德璋思索片刻:明日一早,我們啟程去泰山。傳說那裡有上古祭壇,或許能找到方法。
第四章泰山詭祭
五日後,趙德璋和吳三曆經千辛萬苦,抵達泰山腳下。
此時的山東已是一片澤國,餓殍千裡。兩人扮作商人,帶著乾糧和水,沿著山路向上攀登。
聽說泰山上有座碧霞祠,供奉泰山奶奶,最是靈驗。吳三說。
趙德璋搖頭:我不信神佛,隻信蒼生。若真有神靈,為何容百姓遭此大難?
吳三不再言語,隻是默默前行。
夜幕降臨,兩人在山腰一洞穴中休息。半夜,趙德璋被一陣奇怪的聲音驚醒。他起身檢視,隻見洞外聚集了一群人影,他們麵黃肌瘦,行動遲緩,卻直勾勾地盯著山洞。
是災民。吳三也醒了,低聲道。
走,我們繼續上山。
兩人悄悄離開山洞,向山頂進發。天亮時分,他們終於看到了傳說中的碧霞祠。然而,眼前的景象令他們毛骨悚然——祠堂大門敞開,香案上擺滿了人頭,鮮血從屋簷滴落,在地上形成詭異圖案。
這...這是什麼人乾的?趙德璋驚駭不已。
是那些。吳三麵色慘白,看來,他們找到了這裡。
兩人小心翼翼地進入祠堂,隻見神像倒塌,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十具屍體,每具屍體都被開了膛,內臟不翼而飛。更可怕的是,有幾個人正在啃食屍體,見有人進來,他們發出野獸般的嚎叫,朝兩人撲來。
趙德璋拔劍抵抗,卻發現這些人的力大無窮,而且傷口處冇有血液流出。激戰中,一名抓住了吳三的胳膊,張口就要咬下。千鈞一髮之際,趙德璋揮劍斬斷了那人的手臂,黑血噴湧而出。
快跑!趙德璋拉著吳三,逃出祠堂。
他們在山中躲避三天,終於在第四天遇到了一個白髮蒼蒼的道士。
兩位可是為鎮壓邪祟而來?道士問道。
趙德璋驚訝道:道長何以知曉?
道士笑道:貧道玄清,一直在等你們。
原來,玄清道長是泰山守山人,世代守護著封印邪祟的秘法。他告訴兩人,此次天災與六十年前的殭屍災同源,都是因為破壞了地脈平衡,導致陰氣外泄,引來邪祟。
要鎮壓邪祟,需集齊金木水火土五種元素。玄清道長指著遠處說,金在岱廟銅鐘,木在迎客鬆,水在龍潭瀑布,火在煉丹爐,土在碧霞祠地宮。
何時行動?趙德璋問道。
月圓之夜,子時三刻,陰陽交替之時。
第五章鎮魂之夜
八月十五,月圓之夜。
趙德璋、吳三和玄清道長按照計劃,分彆前往五處地點收集元素。
趙德璋負責收集。岱廟早已荒廢,銅鐘上佈滿蛛網。當他敲響銅鐘時,鐘聲迴盪山穀,驚起無數烏鴉。鐘體表麵滲出暗紅色液體,趙德璋用銅盆接下,發現那是凝固的血跡。
六十年前,這裡曾是戰場,無數冤魂在此喪命。玄清道長解釋道,這銅鐘吸收了太多怨氣,已成為極陰之物。
吳三負責收集。迎客鬆是一棵千年古鬆,樹乾粗壯,枝繁葉茂。然而,當吳三靠近時,樹皮突然蠕動,無數人臉從樹皮中浮現,發出淒厲的嚎叫。
這是樹精!玄清道長大喊,用硃砂畫符,鎮住它!
吳三手忙腳亂地取出符紙,卻在靠近時被樹根纏住腳踝。樹皮裂開,露出一張巨大的人臉,張開血盆大口向他咬來。千鈞一髮之際,玄清道長擲出一道符籙,貼在樹乾上。樹精發出一聲慘叫,鬆針如雨般落下,吳三趁機掙脫。
收集到了。吳三顫抖著遞上一截樹枝,樹枝上還掛著幾縷人發。
玄清道長負責收集。龍潭瀑布水流湍急,但在潭底,有一處暗泉,泉水呈現不自然的黑色。
這是陰氣彙聚之地。玄清道長取出玉瓶,小心翼翼地汲取泉水,這水含有大量屍氣,飲之可增陽氣,但過量則會瘋癲。
李四負責收集。煉丹爐早已熄滅多年,但爐底仍有餘燼。當他試圖點燃火把時,爐中突然竄出一條火蛇,將他手臂燒傷。玄清道長念動咒語,火蛇才漸漸熄滅。
這是火精,已修煉百年。道長解釋道,它吸收了大量怨氣,已成精怪。
最後,趙德璋和玄清道長潛入碧霞祠地宮,尋找。地宮陰冷潮濕,牆壁上刻滿了符文和圖案,記錄著六十年前的殭屍災。在祭壇中央,有一個玉盒,盒中裝著一抔黃土。
這就是。玄清道長拿起玉盒,六十年前,先輩們就是用這五行之力,封印了邪祟。如今,邪祟再現,我們必須重新佈陣。
第六章屍山血海
子時三刻,陰陽交替。
五人齊聚碧霞祠廢墟,按照古老儀式,將五行之物擺放在陣法中。玄清道長手持桃木劍,念動咒語,五行之氣逐漸凝聚,形成一個金色光罩。
九幽之門,開!隨著咒語完成,地麵裂開一道縫隙,黑氣沖天而起。
無數扭曲的身影從裂縫中爬出,它們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頭顱分離,有的腹部裂開,腸子拖在地上。這些都是六十年前未能徹底消滅的邪祟,如今藉著天災人禍,重返人間。
封印開始!玄清道長大喊。
五人同時念動咒語,五行之氣形成一個巨大漩渦,將邪祟吸入其中。然而,黑氣越來越濃,漩渦中心露出了一張巨大的人臉,足有磨盤大小,眼睛如同兩個黑洞,嘴裡長滿了尖牙。
爾等螻蟻,敢擾我清修!人臉咆哮道,震得山石崩裂。
玄清道長麵色凝重:是鬼王!六十年前就是它帶領邪祟為禍人間!
鬼王張開血盆大口,吐出一股黑霧。玄清道長揮劍抵擋,卻被黑霧擊中,口吐鮮血。趙德璋見狀,衝上前去,用身體擋住黑霧。
快走!趙德璋對吳三喊道。
吳三卻搖搖頭,從懷中取出一把匕首,刺向自己的手腕,鮮血滴落在五行陣上。陣法光芒大盛,形成一個巨大光柱,直衝雲霄。
不!你瘋了!玄清道長大喊,血祭隻能維持一時,你會魂飛魄散的!
吳三慘笑道:大人,對不起,我欺騙了您。我不是什麼縣衙師爺,而是六十年前那場災難中死去的村民。我一直在等待有人能完成五行鎮魂,解救我們這些被困的亡魂。
說完,吳三的身體開始消散,化作點點光芒融入陣法。趙德璋悲痛欲絕,卻明白已無法挽回。
五行陣與鬼王的對抗持續了整整一夜。天明時分,鬼王終於被重新封印,但吳三和玄清道長都已力竭身亡。趙德璋獨自站在廢墟上,望著遠處的朝陽,淚水模糊了視線。
尾聲
鹹豐十一年春,朝廷派遣的新任知縣來到曹州府。他驚訝地發現,災情已完全控製,百姓正在重建家園。
一位老者告訴他,去年冬天來了個瘋癲書生,自稱吳三,整日在災區遊蕩,時而清醒時而糊塗。奇怪的是,凡是吳三去過的地方,災情就會減輕,病患也會康複。
有人說他是神仙下凡,也有人說他是鬼怪化身。老者搖搖頭,但我知道,他是個好人。
新知縣來到城郊的一座小山上,那裡有一座簡陋的木牌坊,上麵寫著義士吳三之墓。墓前擺放著幾個粗製的陶碗,碗中插著三根香,嫋嫋青煙升騰而上。
他默默放下帶來的祭品,轉身離去。山坡上,野花盛開,蝴蝶紛飛,一片生機盎然。遠處的黃河水緩緩流淌,不再是昔日的凶猛模樣。
風中似乎傳來一陣笑聲,又像是吳三的聲音在迴盪:天災無情,人間有愛。隻要心中有光,黑暗終將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