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篇 幽冥八仙錄
第一章歸鄉見異
暮色漫過青石村時,林硯之的烏篷船才靠岸。
他攥著褪色的船票,指節發白。十年了,自打中了秀才便再冇回過這窮山惡水,如今家道中落,老母病重,他不得不典了祖傳的《蘭亭集序》拓本,換作路費。船工說青石村三個字時,尾音都打著顫——那地界兒,入夜後連狗都不叫。
碼頭的風裹著河腥氣往領口裡鑽,林硯之緊了緊青布衫。村口的老槐樹早冇了,取而代之的是半截焦黑的斷樁,樁上纏著褪色的紅綢,像道未愈的傷疤。他正要問路,忽聽牆根下傳來細碎的響動。
是個穿粗布短打的婦人,正蹲在青石板上洗什麼。她低著頭,發間插著支銀簪,可那簪子泛著青灰,不像活人戴的。林硯之咳嗽一聲,婦人猛地抬頭,露出張青灰的臉,眼白占了大半,瞳孔縮成針尖。
相公...要住店麼?她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陶片,我家阿爺會治百病,前日還救了王屠戶家的娃...
林硯之後退半步,後背抵上濕冷的磚牆。這婦人的脖頸以詭異的角度扭著,喉結處裂開道細縫,正往外滲黑水。他強壓著心悸,摸出塊碎銀:勞煩指個醫館。
跟我來。婦人直起身子,膝蓋發出的脆響,像折了根的枯枝。
林硯之跟著她往巷子裡走,越走越覺得不對。兩邊的院門都掛著白幡,風一吹,幡角掃過青石板,竟帶出細碎的紙錢灰。更奇的是,每扇門楣上都貼著道符,硃砂畫得歪歪扭扭,卻透著股說不出的陰毒。
到了。婦人在一扇黑漆木門前停住,門環是銅鑄的,鏽得看不出原樣。她伸手叩門,三長兩短,門開了條縫,露出隻渾濁的眼睛。
又帶生人來?門後的人沙啞道,當心那幫子東西找你麻煩。
話音未落,遠處突然炸起聲尖叫。林硯之轉頭望去,隻見西頭的曬穀場上,幾團白影正繞著口老井打轉。最前麵的那個,手裡舉著個破酒葫蘆,葫蘆口往下淌著黑水,在地上積成個小潭,映出張青麵獠牙的臉——那是張熟悉的臉,像極了村裡老人說的鐵柺李。
彆看!婦人猛地拽了他一把,力道大得驚人。林硯之踉蹌著跌進門檻,後腦撞在門框上,疼得眼前發黑。等他再睜眼,婦人已經不見了,門地關上,隻留他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堂屋裡。
供桌上擺著尊泥像,是個拄鐵柺的老者,左腿齊膝而斷,斷處纏著紅布。泥像前供著半塊發黴的米糕,香爐裡的香燒到一半,煙卻不是青的,而是黑紫色的,在梁上盤成個字。
林硯之胃裡翻湧,轉身要跑,卻見後窗不知何時開了,風捲著張黃紙飄進來,落在他腳邊。紙上用血寫著四個字:
八仙索命。
第二章鐵柺引路
林硯之在醫館住下時,天已全黑。
醫館的坐診先生姓周,是個半百的老頭,見他臉色發白,隻當是趕路累的,端了碗薑茶過來:小友是外鄉人?這青石村不太平,入夜後莫要亂走。
周伯,方纔我在村口見著個婦人,她...
莫提了。周老頭壓低聲音,那是張二家的媳婦,半月前就投了井。自打那口老井鬨起來,村裡已經死了七個人,都是被害的。
八仙?
就是那幫子臟東西。周老頭指了指窗外,你瞧見西頭曬穀場的白影了?那就是鐵柺李,專挑落單的人,用鐵柺敲碎天靈蓋,吸乾腦髓。還有漢鐘離,總舉著把破芭蕉扇,扇出陰風能把人凍成冰坨子...
林硯之聽得頭皮發麻,正要追問,外頭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周老頭抄起門後的銅鑼,哐哐敲了兩下,門外立刻冇了動靜。
是巡夜的。他鬆了口氣,這陣子常裝成活人引路人,專害外鄉客。小友若想保命,明兒一早就離開,莫要管閒事。
可林硯之偏要管。
他摸黑爬起來,從行囊裡翻出本《子不語》,這是他考秀才時背過的誌怪筆記,裡麵記過鬼八仙的傳說:明萬曆年間,有術士聚八具橫死屍,以符咒煉為陰神,號幽冥八仙。此物食人精魄,能化人形,遇之者十不存一...
合上書頁,他望著窗外的月亮。那月亮是血紅色的,像浸在血裡泡了三天三夜,照得院中的老梅樹影影綽綽,枝椏間彷彿立著個拄鐵柺的人影。
出來吧。林硯之輕聲道。
風突然大了,吹得窗紙嘩啦作響。一個佝僂的身影從牆頭翻下來,鐵柺拖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藉著月光,林硯之看清了他的臉——青麵,獨眼,左腿齊膝而斷,斷處纏著發黑的布條,正是方纔曬穀場上的鐵柺李。
小娃娃,你倒膽大。鐵柺李的聲音像兩塊石頭在摩擦,周老頭冇告訴你?碰了的東西,要拿命來償。
林硯之攥緊懷裡的《子不語》:你們到底要什麼?
要什麼?鐵柺李突然狂笑,鐵柺重重杵地,震得青石板裂開道縫,我們等了三百年,等的就是這一天!
他猛地撲過來,鐵柺帶著腥風直取林硯之咽喉。林硯之本能地側身,鐵柺擦著他的脖子劃過,在牆上留下道深溝。他反手抽出隨身的裁紙刀,朝鐵柺李的胸口捅去——刀刃卻像紮進了棉花,軟乎乎的,還帶著股腐臭味。
冇用的。鐵柺李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捏碎骨頭,我們早不是人了,是陰司的替死鬼。你殺不了我們,隻能被我們吃進肚裡,變成下一個!
林硯之感覺有冷冰冰的東西順著喉嚨往下滑,像條蛇。他拚命掙紮,卻聽見周老頭的聲音從院外傳來:林小友!快跑!
鐵柺李突然鬆開手,退到牆角,鐵柺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林硯之趁機衝向院門,剛推開門,就見周老頭舉著盞油燈站在台階下,油燈的光裡浮著層黑霧,正往他身上纏。
周伯!
彆回頭!周老頭將油燈往地上一摔,火光驟然暴漲,黑霧發出尖叫,四散而逃。他拉起林硯之就往巷子裡跑,邊跑邊喊:去土地廟!找陳瞎子!隻有他能製住!
第三章土地廟秘
土地廟在村東頭,破得連門都冇有。
林硯之跟著周老頭跑進去時,正撞見個穿灰佈道袍的老頭,正蹲在供桌前補破洞。他雙目緊閉,手指卻靈活得很,正用金線繡著什麼。
陳瞎子!周老頭喘著氣,這小友被鐵柺李盯上了,你快給看看!
陳瞎子睜開眼,眼白上蒙著層白翳,像兩顆泡發的魚眼:小友,你印堂發黑,後頸有股子陰氣,是鐵柺李攝魂印他伸出枯瘦的手,在林硯之後頸輕輕一按,林硯之隻覺一陣刺痛,像有根細針在皮肉裡攪。
好險。陳瞎子收回手,再晚半個時辰,你就得跟那老東西走了。
周老頭抹了把汗:陳瞎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來話長。陳瞎子往供桌前的蒲團上一坐,摸出個缺角的瓷碗,倒了碗涼水,三百年前,咱們青石村出了個舉人,叫沈鶴年。他中了進士後嫌官小,辭官回了老家,說是要修長生術
長生術?
陳瞎子冷笑,他哪是要長生,是要奪舍。他在村後的亂葬崗設了個祭壇,抓了八個橫死的乞丐,用他們的屍體煉。說是,其實就是八具行屍,專替他擋災。
林硯之聽得心驚:後來呢?
後來有個雲遊道士路過,破了祭壇。陳瞎子的聲音沉了下來,沈鶴年被雷劈死了,可那八個陰神冇滅乾淨,藏在亂葬崗的地宮裡。每到月圓之夜,就會出來害人,要吃夠一百個活人的精魄,才能徹底複活。
一百個?周老頭倒抽一口涼氣,這半個月已經死了七個...
這纔剛開始。陳瞎子指著窗外,你看今晚的月亮,是不是紅的?那是,說明陰神要出來了。再過七日,就是滿月,到時候齊出,整個村子都得陪葬。
林硯之攥緊拳頭:那該怎麼辦?
唯一的辦法,是找到當年道士留下的鎮物。陳瞎子從懷裡掏出張皺巴巴的黃紙,這張圖是他臨終前畫的,上麵標著地宮的位置。你們要去亂葬崗,找到鎮物,重新封印陰神。
我和你一起去。周老頭站起身,我在這村裡住了五十年,不能看著鄉親們送死。
我也去。林硯之將《子不語》塞進行囊,我讀過些誌怪的書,或許能幫上忙。
陳瞎子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好,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地宮裡凶險萬分,進去容易出來難。你們要想清楚。
想清楚了。林硯之望著窗外的血月,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鄉親們被殺。
第四章亂葬崗驚魂
亂葬崗在村後的山上,遠遠就能聞到腐臭味。
三人打著火把往上爬,山路被荒草覆蓋,偶爾露出半截白骨,在火光下泛著青灰。林硯之踩著塊鬆動的石頭,差點滑下去,幸虧周老頭及時拽住他的胳膊。
小心。周老頭指著前方,前麵就是地宮入口。
火把的光照過去,隻見山壁上嵌著塊青石板,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符咒,已經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石板中央有個凹槽,形狀像朵蓮花。
這就是入口?林硯之湊近看。
當年道士就是用鎮物開的門。陳瞎子取出個青銅盒子,這裡麵裝著八枚銅錢,對應八仙的命門。他打開盒子,八枚銅錢排成八卦形狀,每枚上都刻著不同的圖案:鐵柺、芭蕉扇、荷花...
我來。林硯之接過盒子,我記得《子不語》裡說過,鎮物要對準凹槽的中心。他將銅錢按八卦方位放入凹槽,隻聽一聲,青石板緩緩移開,露出條向下的石階。
石階儘頭是個寬敞的地宮,四壁點著長明燈,照得滿室通明。地宮中央立著八尊泥像,正是的模樣,每尊泥像前都擺著個青銅鼎,鼎裡盛著黑乎乎的液體,散發著刺鼻的腥氣。
這些鼎裡裝的是活人精魄。陳瞎子壓低聲音,看,那邊的牆上有血手印,是之前進去的人留下的。
林硯之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隻見東麵的牆上果然有串血手印,一直延伸到地宮深處。他握緊火把,帶頭往前走,剛轉過個彎,就聽見一聲響。
是鐵柺李的泥像動了。
他的獨眼閃著綠光,鐵柺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朝林硯之撲過來。林硯之側身躲過,鐵柺砸在牆上,濺起片火星。他反手將火把扔過去,火把正好落在鐵柺李的泥像上,泥像發出的聲響,開始融化。
彆燒!陳瞎子急喝,泥像裡封著陰神的殘魂,燒了就收不住了!
可已經晚了。鐵柺李的泥像融成一灘泥漿,從泥漿裡鑽出個青麵獠牙的鬼影,比之前見到的更猙獰,渾身長滿黑毛,鐵柺變成了白骨,尖端還滴著黑血。
小娃娃,你壞我好事!鐵柺李的鬼影發出刺耳的尖叫,鐵柺帶著腥風直取林硯之麵門。
周老頭抄起地上的銅錢盒,朝鬼影扔過去。銅錢盒在空中散開,八枚銅錢叮叮噹噹地落在地上,每枚都發出金光。鬼影碰到金光,發出痛苦的嘶吼,連連後退。
陳瞎子指向地宮深處的石門,鎮物就在裡麵!
三人趁機衝向石門,剛推開一條縫,就聽見身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回頭一看,剩下的七尊泥像全都動了,漢鐘離舉著芭蕉扇,何仙姑捧著荷花,呂洞賓揹著劍...八個鬼影圍成圈,慢慢逼近。
林硯之大喊一聲,拉著周老頭衝進石門。陳瞎子最後一個進來,反手將石門關閉,隻聽外麵傳來的撞擊聲,像是鬼影在用鐵柺砸門。
石門後是間密室,中央擺著個石台,台上放著個青銅匣子。匣子上刻著八仙的法器,鎖孔的形狀正好是朵蓮花。
這就是鎮物。陳瞎子取出枚銅錢,用這個開鎖。
銅錢插入鎖孔的瞬間,匣子發出耀眼的光芒。林硯之眯起眼睛,看見匣子裡躺著枚玉佩,玉佩上刻著太乙救苦天尊六個字。
這是...
當年道士的本命法寶。陳瞎子的聲音有些顫抖,有了它,就能徹底消滅陰神。
可還冇等他把玉佩拿出來,石門突然被撞開了。八個鬼影湧進來,為首的正是鐵柺李,他的鬼影比剛纔更大了,渾身冒著黑氣。
把玉佩交出來!鐵柺李伸出爪子,不然我把你們的魂魄都撕碎!
林硯之抓起玉佩,突然想起《子不語》裡的記載:太乙救苦天尊,乃道教六禦之一,專司救度地獄眾生...他舉起玉佩,口中默唸咒語,玉佩突然發出萬丈光芒,照得整個密室亮如白晝。
八個鬼影發出淒厲的慘叫,在光芒中漸漸消散。鐵柺李的鬼影掙紮著喊:不可能!三百年了,冇人能喚醒它...
光芒越來越強,林硯之感覺有溫暖的氣流湧入體內,身上的陰寒之氣一掃而空。等光芒消散時,地宮裡隻剩下他和周老頭、陳瞎子,以及地上那灘正在融化的泥漿。
第五章尾聲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進土地廟時,林硯之正坐在門檻上啃饅頭。
周老頭端著碗粥過來:吃點熱的,昨晚折騰壞了。
周伯,陳瞎子呢?
他去村裡報信了。周老頭歎了口氣,村民們聽說被除掉了,都高興壞了。對了,你孃的病怎麼樣了?
林硯之摸了摸懷裡的玉佩:托您的福,昨晚回去她就醒了,說夢見個穿道袍的老爺爺給她治病。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幾個小孩追著蝴蝶跑過,手裡拿著用柳枝編的花環。林硯之望著他們的背影,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陳瞎子從村裡回來,手裡拎著壺酒:喝一杯?慶祝咱們大難不死。
三人坐在門檻上,就著鹹菜喝酒。陳瞎子喝了口酒,突然說:其實,我不是瞎子。
林硯之和周老頭愣了一下。
我是當年的道士。陳瞎子的白翳下,雙眼閃過一絲清明,我叫玄清。當年破了沈鶴年的祭壇後,我被雷劈瞎了眼睛,為了躲避仇家,就留在了這裡。
林硯之瞪大了眼睛:那您為什麼不早說?
說了有用嗎?玄清笑了笑,你們未必信。再說,有些劫數,必須自己闖過去纔算數。
他舉起酒碗,對著初升的太陽:好了,往事不必再提。往後啊,咱們好好守著這村子,彆再讓邪祟進門。
林硯之也舉起酒碗,和兩人碰了碰。陽光穿過酒液,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忽然覺得,這或許就是最好的結局。
遠處的老槐樹抽出了新芽,風裡飄著桃花的香氣。青石村的春天,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