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五篇 冥川鼉影
第一章夜哭灘
暮春的雨絲裹著腐葉氣息,打濕了青石板路。陳硯之握緊油紙傘,靴底碾過積水裡的碎瓷片,發出細碎的脆響。他抬頭望了眼城樓上的二字,墨色漆皮剝落得斑駁,倒像隻張著嘴的獸。
這是他第三次來臨淵縣。前兩次都是為參加秋闈,可每次船到城外三十裡的夜哭灘,必起濃霧。船工們說,那霧裡飄著女人的哭聲,聽得久了會迷路。今日他特意選了白日啟程,卻不想剛進城就撞見件怪事——
茶棚裡圍了一圈人,指指點點地望著地上那具屍體。死者是個漁夫,赤著腳,褲管捲到膝蓋,小腿上纏著團黑乎乎的東西,像是被什麼水生動物撕咬過。最駭人的是他的臉:眼睛暴突,嘴角扯到耳根,彷彿死前見了極可怕的東西。
又是夜哭灘撈起來的。賣炊餅的老漢壓低聲音,這月第三起了。
陳硯之擠進去,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的玉墜。那是母親臨終前塞給他的,說是祖上傳下的護身符。他蹲下身,湊近看漁夫頸側的傷口——齒痕深且密,邊緣泛著青黑,倒不像是普通魚類的牙印。
官爺來了!
人群分開條道,穿皂隸服的漢子提著水火棍過來,踢了踢屍體:驗過了,冇外傷,像是嚇死的。他瞥了眼陳硯之的青衫,哪來的書生?少在這兒添亂。
陳硯之站起身,拱手道:學生陳硯之,從京畿來赴秋闈。見此慘狀,想問些話。
皂隸上下打量他:問什麼?
這漁夫昨夜何時出的海?
亥時三刻。旁邊賣魚的婦人插嘴,他說要去夜哭灘摸螺螄,說最近那兒的螺肉肥得很。
夜哭灘不是禁地嗎?陳硯之皺眉。
禁地?老漢嗤笑,禁了幾十年了。早年間有個道士說那兒通冥河,活人去了要折壽。可這兩年不知怎麼的,總有人偷偷去......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銅鑼聲。皂隸臉色一變:縣尊升堂了,散了吧!
陳硯之跟著人群往縣衙走,心裡卻翻湧著疑惑。夜哭灘、冥河、離奇的屍首......這些碎片在他腦海裡拚不出完整的圖,隻覺脊背發涼。他摸出懷錶看了看,申時三刻,離天黑還有兩個時辰。或許該去夜哭灘看看?
第二章冥川舊記
陳硯之在客棧訂了間房,讓小二打了桶熱水。他脫了外袍,露出裡麵月白的裡衣,這才發現左臂不知何時多了道紅痕,像被細繩勒過,隱隱作痛。
客官,您要的熱水。小二放下木盆,目光掃過他的手臂,您這傷......
路上刮的。陳硯之迅速拉下袖子。
小二欲言又止,轉身要走,又被叫住:小二哥,夜哭灘離這兒多遠?
二十裡水路。小二撓頭,不過現在不能去,霧大得很。再說縣尊下了令,誰敢靠近夜哭灘,抓去坐牢。
陳硯之取出塊碎銀推過去:我想知道那兒的傳聞。
小二眼睛一亮,左右看看冇人,壓低聲音:客官,您彆嫌我囉嗦。臨淵縣以前不叫這名兒,叫冥川鎮,因為鎮外有條河叫冥河。老人們說,冥河是陰陽交界,活人喝了河水會看見鬼,死人過了河就能投胎。可百年前有場大水,把鎮子沖毀了大半,後來遷來的新縣令改名叫,取臨深淵而不懼的意思......
那夜哭灘呢?
就是當年被衝出來的河灣。小二嚥了口唾沫,聽說那底下壓著座龍王廟,廟裡的龍王是條鼉龍,專吃活人。前些年有個外鄉人去探廟,回來就瘋了,說看見個女人在河裡哭,哭著哭著就變成條大鼉,張著血盆大口......
陳硯之心頭一跳。他想起方纔那漁夫頸側的青黑齒痕,與鼉龍的利齒倒有幾分相似。
那龍王廟現在還在?
早塌了。小二搖頭,不過前些日子,有打漁的看見夜哭灘的水麵浮起個石碑,刻著倆字,第二天就不見了。
陳硯之正要再問,門外傳來腳步聲。他迅速將銀子塞進小二手裡,整了整衣冠:多謝小二哥,我這就去縣衙問案。
小二應著,目送他出門,直到身影消失在巷口,才抹了把汗。方纔那書生問得仔細,倒讓他想起件更邪門的事——上個月他去河邊挑水,曾看見個穿紅衣服的女人站在夜哭灘的霧裡,背對著他梳頭,梳子劃過頭髮時,竟有哢啦哢啦的聲響,像在啃骨頭......
第三章血月照冥河
陳硯之趕到縣衙時,公堂上已經圍滿了人。縣尊周大人端坐在案後,麵色鐵青,堂下跪著個渾身濕透的船工。
說!昨夜為何帶人去夜哭灘?周大人拍著驚堂木。
船工哆哆嗦嗦:回、回大人,是、是張員外讓去的。他說要找樣東西,許了十兩銀子......
張員外?陳硯之認出那是本地的富商,開當鋪的,平日裡最信鬼神。
周大人冷笑:張富貴,你可知罪?
屏風後轉出個錦衣胖子,正是張員外。他賠著笑:大人息怒,我就是想找祖上傳下的玉玨,聽老輩說埋在夜哭灘的龍王廟底下......
胡鬨!周大人喝道,那地方是禁地,你偏要作死!
張員外縮了縮脖子:我、我也是冇辦法。前兒夜裡做了個夢,夢見個白鬍子老頭說,玉玨在鼉塚裡,不取出來全家要遭殃......
陳硯之突然開口:張員外,你說夢見白鬍子老頭,可看清模樣?
張員外愣了愣:冇、冇看清,就覺得他穿得破破爛爛的,像廟裡的泥胎......
陳硯之心裡一動。他想起小二說的龍王廟,以及石碑,莫非這所謂的白鬍子老頭是鼉龍所化?
公堂外突然起風,吹得門簾嘩啦作響。周大人皺眉:什麼時辰了?
回大人,戌時末了。師爺答。
陳硯之望向窗外,隻見一輪血月從雲層裡鑽出來,將青瓦染成暗紅。他突然想起什麼,轉身對周大人說:大人,學生想請命去夜哭灘查探,或許能找到真凶。
周大人盯著他看了半晌,冷笑:你這書生倒是膽大。行,本官準了,但需帶十個捕快隨行,日落前必須回來。
學生願立軍令狀。陳硯之拱手。
半個時辰後,一隊人馬舉著火把出發。陳硯之騎在馬上,看著身後的火把連成一條長龍,在漸濃的霧氣裡明明滅滅。他摸了摸懷裡的玉墜,隻覺掌心發燙,像是要燒起來。
夜哭灘到了。
火把的光照在河麵上,泛起詭異的綠。岸邊的蘆葦叢沙沙作響,像有無數隻手在抓撓。陳硯之勒住馬,鼻尖縈繞著一股腥甜的味道,像是腐爛的魚,又像是血。
捕頭一聲令下,眾人四散開來。
陳硯之沿著河岸走,腳下的泥土軟得異常,踩上去像陷進棉花裡。他低頭看,發現土裡混著些細碎的鱗片,青灰色的,泛著冷光。
陳公子!一個捕快跑過來,臉色煞白,前麵、前麵有座破廟!
陳硯之跟著他過去,隻見斷壁殘垣間立著座半塌的龍王廟。廟門上的匾額早已腐朽,依稀能辨鼉王祠三個字。殿內供桌倒在地上,香爐裡積著厚厚的香灰,幾根斷香還冒著青煙。
都彆動!陳硯之喝止要進殿的捕快,這廟邪性,先在外頭守著。
他獨自走進殿內,火把的光映在牆上,照出幾幅褪色的壁畫。第一幅是條大鼉馱著個穿紅衣的女子,第二幅是女子在河邊梳頭,第三幅......第三幅畫的是大鼉張開血盆大口,將一群人吞入腹中。
陳硯之倒吸一口冷氣。他突然注意到供桌下露出半截石碑,上麵刻著二字,和小二說的一模一樣。
陳公子!捕快在門口喊,張員外不見了!
陳硯之衝出去,隻見原本跟著張員外的兩個捕快正發抖:他、他追著個紅影子跑進蘆葦蕩了!
陳硯之抓起地上的火把,往蘆葦蕩跑去。
霧氣越來越濃,火把的光隻能照見丈許遠。他聽見前方有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蹚水。他加快腳步,終於在蘆葦叢深處看見個紅影——
是張員外。他赤著腳,頭髮散亂,正踉蹌著往河裡走,嘴裡唸叨著:彆吃我,彆吃我......
張員外!陳硯之大喝。
張員外回頭,臉上滿是淚水,眼睛卻直勾勾的。他突然咧嘴笑了,聲音尖利如梟:來陪我吧......
話音未落,河麵突然翻起巨浪。一個巨大的黑影從水裡竄出,帶起漫天水花。陳硯之隻覺眼前一花,那黑影已撲到張員外身後,利爪刺入他的肩膀。
啊——張員外發出淒厲的慘叫。
陳硯之舉起火把砸過去,火把擦著黑影飛過,落在它背上。那黑影吃痛,發出一聲悶吼,震得蘆葦簌簌作響。藉著這瞬間的空隙,陳硯之看清了它的模樣——
那是一頭巨大的鼉龍,體長近丈,青灰色的鱗片上佈滿暗紋,三角形的頭顱上嵌著雙金色的豎瞳,血盆大口裡佈滿倒鉤狀的利齒,涎水順著下巴滴落,在泥地裡腐蝕出小坑。
陳硯之轉身就逃,身後的鼉吼震得他耳膜生疼。
他聽見捕快們的驚叫聲,接著是重物落水的聲音。等他跌跌撞撞跑出蘆葦蕩,回頭望去,隻見河麵上浮著幾具屍體,火把在水裡漂著,像團團跳動的鬼火。
血月越升越高,將整個夜哭灘染成血色。陳硯之扶著棵柳樹乾嘔,隻覺後頸發涼——有什麼東西正貼著他的皮膚,慢慢往上爬。
他猛地轉身,卻見個穿紅衣的女人站在身後,長髮垂到腰際,正對著他笑。她的臉很白,白得像紙,嘴唇卻紅得滴血。
你終於來了......女人的聲音像浸了水的棉絮,黏糊糊的,我等你好久了......
陳硯之的玉墜突然發燙,他福至心靈,大喝一聲:同時用力扯下玉墜,往女人身上砸去。
的一聲,玉墜碎裂,迸出幾點金光。女人發出刺耳的尖叫,身體像被火燒般扭曲,漸漸化作一團黑霧消散。
陳硯之癱坐在地,大口喘著氣。他摸了摸後頸,那裡有道淺淡的紅痕,和左臂上的一模一樣。
遠處的蘆葦蕩裡,鼉龍的金色豎瞳在黑暗中閃了閃,像兩盞幽冥燈。
第四章古卷藏秘
陳硯之回到客棧時,已是三更天。小二見他滿身泥汙,嚇得差點摔了茶盤,結結巴巴道:客、客官,您可算回來了!方纔縣尊派人來問,說......說張員外他們......
死了。陳硯之抹了把臉,被鼉龍拖進水裡了。
小二腿一軟,坐在地上:我就說那地方不能去......
陳硯之從懷裡掏出塊碎銀放在桌上:小二哥,勞煩你準備些酒菜,再找本《臨淵縣誌》來。
小二應著,匆匆去了。陳硯之關上門,點燃油燈,翻開縣誌。泛黃的紙頁上,記載著臨淵縣的前世今生:
隋開皇三年,有鼉龍現於冥河,能通陰陽。時有一女名阿沅,貌美性善,常渡亡魂過河。鼉龍感其德,許以共守冥川。後阿沅為救溺童,歿於水中,鼉龍悲慟,化身為橋,接引亡魂。然唐天寶年間,有貪吏欲奪鼉龍內丹,率眾屠之,鼉龍雖遁,然怨氣凝結,化為血月照冥河之象,每甲子現一次,屆時活人若近,必為所噬......
陳硯之的手微微發抖。他繼續往下看:
阿沅歿後,鄉人建鼉王祠以祀,其像為紅衣女子,持梳而立。每至血月夜,若聞女子哭聲,乃阿沅尋未渡之魂,不可近觀......
原來那紅衣女人是阿沅,是守冥河的義女,而鼉龍是她的夥伴。可為什麼它會攻擊活人?
陳硯之合上縣誌,望向窗外的血月。他突然想起張員外說的白鬍子老頭,以及自己後頸的紅痕——難道這一切都是人為的?
客官,酒菜和縣誌。小二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陳硯之打開門,接過托盤,卻見小二神色慌張,欲言又止。
有話直說。陳硯之給他倒了杯酒。
小二抿了口酒,壓低聲音:客官,我方纔去取縣誌,在庫房看見個黑布包,裡麵是......是具乾屍。
乾屍?
嗯,穿著青衫,看樣子是個書生,脖子上掛著塊玉墜,和您那塊......小二比了個形狀,差不多。
陳硯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摸了摸自己的玉墜,那是從母親遺物裡拆下來的,原是一對,另一塊不知去向。
那乾屍在哪兒?他問。
庫房後屋。小二指了指樓梯,可、可我不敢去看,總覺得那玉墜在發光......
陳硯之跟著小二來到後屋,推開門,黴味撲麵而來。牆角堆著些舊物,最裡麵的木箱上蓋著黑布。他掀開黑布,裡麵果然躺著具乾屍,青衫已褪色,皮膚乾癟如紙,但脖子上掛著的玉墜卻完好無損,和他的一模一樣。
這......陳硯之伸手去拿玉墜,乾屍突然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渾濁的眼,冇有瞳孔,像兩團白翳。乾屍的嘴緩緩張開,發出嘶啞的聲音:你終於來了......
陳硯之猛地抽回手,後退兩步撞在牆上。乾屍的身體開始膨脹,皮膚下鼓起無數小包,像是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
的一聲,木箱炸開,乾屍化作團黑霧,朝他撲來。陳硯之抓起桌上的酒罈砸過去,酒液濺在黑霧上,發出的聲響。他趁機衝出後屋,反鎖上門。
客官!小二在門口喊,您冇事吧?
陳硯之喘著粗氣:快去叫人來,庫房裡有妖物!
等捕快們趕到時,後屋的門已經被撞開,地上留著灘黑色的黏液,散發著刺鼻的氣味。陳硯之指著乾屍躺過的木箱:裡麵有本日記,你們看看。
捕快們翻出木箱夾層裡的日記,字跡潦草,顯然是臨終前寫的:
光緒二十年七月十五,我與同窗陳硯之赴秋闈,船至夜哭灘遇霧。同行七人皆失蹤,唯我被鼉龍所救。它說我是阿沅轉世,要我助它複仇......
最後一頁寫著:周大人勾結張員外,欲盜鼉龍內丹煉藥。明日他們將帶更多人去夜哭灘,我要阻止......
陳硯之的手顫抖起來。光緒二十年,正是三十年前。也就是說,眼前的乾屍是他的......父親?
第五章父子冤魂
陳硯之在客棧的房間裡來回踱步,腦海中閃回父親的日記。三十年前,父親與他同名,也是赴秋闈的書生,卻在夜哭灘失蹤。家人說他溺亡,可此刻看來,他是被鼉龍所救,卻被捲入了一場陰謀。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
陳硯之拉開門,見是縣衙的捕頭:陳公子,周大人請您過去一趟。
縣衙的後堂裡,周大人麵色凝重,案上擺著父親的日記和那枚玉墜。他抬頭看了眼陳硯之:你父親的事,我都知道了。
大人,這其中必有隱情。陳硯之急切道,三十年前,周大人是否與張員外的祖父勾結,意圖盜取鼉龍內丹?
周大人沉默片刻,歎了口氣:你說的冇錯。當年我不過是縣衙的文書,張老爺讓我幫他偽造文書,說要在夜哭灘修堤壩,實則是為了掩人耳目盜墓。結果當晚就出了事——七個書生失蹤,其中一個是你的父親。
那鼉龍......
我親眼所見。周大人眼中閃過一絲恐懼,那天夜裡,我在岸邊放哨,看見條大鼉馱著個紅衣女子遊過來。女子問我是不是張老爺的人,我說不是,她就放了我。後來才知道,她是阿沅,守冥河的義女。
陳硯之追問:那我父親為何會變成乾屍?
他被鼉龍救起後,發現自己有了陰陽眼,能看見亡魂。阿沅告訴他,鼉龍的內丹能讓人長生,但若強行奪取,會引發冥河逆流,淹冇全鎮。張老爺不信,非要動手,結果被鼉龍殺了。你父親試圖阻止,也被阿沅封印在木箱裡,說是要等......等下一個陳硯之出現。
陳硯之渾身發冷。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何會被玉墜吸引,為何會在夜哭灘遇到阿沅——原來這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他必須完成父親未竟之事。
大人,現在該怎麼辦?他問。
周大人從抽屜裡取出道符:這是當年老道士留下的,能暫時鎮住鼉龍。但血月每甲子現一次,下次就在今晚。我們必須找到鼉龍的內丹,重新封印它,否則全鎮都要遭殃。
內丹在哪兒?
鼉龍體內。周大人苦笑,可要取內丹,必須先殺它,可阿沅不會允許。這就是個死局......
陳硯之望向窗外的血月,突然有了主意:或許,我們不用殺它。阿沅守了百年,不就是為了保護冥河嗎?如果能讓鼉龍相信,我們不會再傷害它,或許能化解恩怨。
周大人搖頭:太冒險了。鼉龍被激怒了,今夜必會大開殺戒。
總要試試。陳硯之拿起符紙,我熟讀經史,略懂些驅邪之法。若我能和阿沅溝通,或許能找到解決辦法。
周大人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終是點頭:好,我派二十個精壯的捕快跟你一起去。但記住,若事不可為,立刻撤退!
第六章血月當空
子時,血月升至中天,將夜哭灘照得如同白晝。陳硯之帶著捕快們埋伏在蘆葦蕩外,每人手裡都拿著周大人給的符紙,符紙上用硃砂畫著鎮魂咒。
記住,不要輕舉妄動。陳硯之低聲叮囑,等我的信號。
他獨自走向河中央的石台,那是阿沅當年渡亡魂的地方。風掀起他的衣襬,血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河麵上,像條扭曲的蛇。
你來了。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陳硯之轉身,阿沅正站在他身後,紅衣勝血,長髮如瀑。她的臉還是那麼白,可這次的笑容不再詭異,反而帶著幾分悲慼。
阿沅姑娘,我父親的事,我很抱歉。陳硯之拱手,他不是有意要破壞你們的計劃,隻是被張老爺矇騙了。
阿沅搖了搖頭:我知道。他是個好人,所以我將他封印,等一個能理解我們的人出現。
我理解。陳硯之直視她的眼睛,你們守冥河百年,為的是讓亡魂安息,讓生者不受侵擾。可週大人和張員外為了私慾,屢次冒犯,才導致今日的災禍。
阿沅的睫毛顫了顫:你真的懂?
我懂。陳硯之從懷中取出父親的日記,我父親在日記裡寫,他看見過許多亡魂在冥河徘徊,因為冇有得到超度。鼉龍馱著他們過河,阿沅為他們梳髮,讓他們安心投胎。這不是作惡,是行善。
阿沅的眼淚落下來,在月光下像兩顆珍珠:可他們要殺鼉龍,取內丹......
我不會讓他們得逞。陳硯之將符紙遞過去,周大人已經知道錯了,他會配合我們,重新封印鼉龍,而不是傷害它。
阿沅接過符紙,輕輕撫摸著上麵的硃砂紋路:你真的願意幫我們?
我願意。陳硯之鄭重道,從今往後,我會留在臨淵縣,為亡魂超度,讓生者知敬畏。這樣,你們就不用再守著冥河,受這百年的孤寂了。
阿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她轉身望向河麵:鼉,出來吧。這位公子是我們的朋友。
水麵翻起巨浪,鼉龍龐大的身軀緩緩浮出。它的金色豎瞳在血月下閃著溫柔的光,朝陳硯之點了點頭,像是在致意。
好了,該解決那些壞人了。陳硯之指了指蘆葦蕩,周大人已經帶人去抓週大人和張員外了,他們想趁血月夜盜內丹,被我們逮個正著。
阿沅的笑容僵住了:他們還在作惡?
放心,有周大人的符紙,他們動不了手。陳硯之安慰道,等天一亮,我們就將他們交給官府,按律處置。
鼉龍突然發出一聲低吼,朝蘆葦蕩遊去。陳硯之跟在後麵,隻見周大人和張員外正被幾個亡魂圍著,他們的臉扭曲著,發出痛苦的呻吟。
這是......陳硯之認出其中幾個亡魂,正是三十年前失蹤的那幾個書生。
他們被鼉龍的內丹力量影響,成了遊魂。阿沅解釋道,隻有得到超度,才能投胎。
陳硯之取出懷中的佛珠,開始唸誦《往生咒》。隨著他的聲音,遊魂們的痛苦逐漸減輕,漸漸化作光點消散。
周大人和張員外癱坐在地,麵如死灰。他們終於明白,自己犯下的罪孽,終究要償還。
第七章鼉塚重光
天亮時分,血月隱入雲層,夜哭灘的霧氣也散了。陳硯之站在鼉王祠的廢墟前,看著周大人帶人將周大人和張員外押解回縣衙。
陳公子,你真打算留在臨淵縣?周大人走過來,遞給他一杯熱茶。
陳硯之望著遠處的冥河,這裡需要有人為亡魂超度,也需要有人告訴後人,冥河不是禁地,是陰陽交界的通道,該敬畏,而非冒犯。
周大人歎了口氣:你和你父親一樣,都是心善之人。隻可惜......
不,父親是幸運的。陳硯之打斷他,他遇到了阿沅和鼉龍,完成了使命。而我,會繼續他的事業。
阿沅和鼉龍從河裡遊過來,鼉龍馱著塊石碑,上麵刻著二字。阿沅將石碑立在鼉王祠的遺址上,輕聲道:從今往後,這裡就是鼉塚,是鼉龍和我的安息之地。
陳硯之看著她,突然想起父親日記裡的一句話:真正的守護,不是用武力,而是用理解。
阿沅姑娘,鼉龍,謝謝你們。他深深鞠了一躬。
鼉龍甩了甩尾巴,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折射出彩虹。阿沅朝他笑了笑,轉身和鼉龍一起沉入河底,隻留下層層漣漪。
陳硯之知道,他們還會回來,在血月夜,在需要的時候。但他不再害怕,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第八章餘波未平
三個月後,臨淵縣的縣誌上多了一段新的記載:
光緒二十一年春,書生陳硯之留任本縣,設義莊以收無主之棺,建義學以教貧家子弟。每至清明,率鄉民至鼉塚祭拜,告慰亡魂。自是而後,夜哭灘再無怪事,冥河安流,百姓安居。
但陳硯之知道,有些秘密永遠不會被寫進縣誌。
比如,每個血月夜,他都會去鼉塚,和阿沅、鼉龍聊天;比如,他的左臂和後頸的紅痕從未消失,反而越來越淡,像是與冥河建立了某種聯絡;再比如,他偶爾會看見父親的幻影,站在鼉塚前,對他微笑。
父親,我很好。他對著空氣說,您看到了嗎?冥河安寧了,百姓幸福了。
風掠過鼉塚的石碑,發出的聲響,像是在迴應他。
陳硯之知道,這隻是個開始。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還有更多的秘密等待被髮現,更多的亡魂等待被超度。而他,會一直守在這裡,做那個連接陰陽的擺渡人。
尾聲
又是一個血月夜,陳硯之站在鼉塚前,望著河麵上的粼粼波光。突然,他聽見熟悉的哭聲,轉頭望去,阿沅正站在蘆葦蕩裡,朝他招手。
又有亡魂需要渡了。他笑著,整理好衣冠,朝她走去。
鼉龍從河裡遊過來,金色的豎瞳在血月下閃著溫柔的光。它低下頭,讓陳硯之騎上背,然後馱著他,緩緩駛向河中心。
風掀起他的衣襬,血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河麵上,像條通往另一個世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