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四篇 骨嶼

第一章黑帆

南太平洋的浪比彆處更野。

林深把最後半塊壓縮餅乾塞進防水袋時,甲板上的銅鐘正敲響第三下。鹹濕的風捲著碎髮糊在臉上,他眯眼望向海平線——那團灰紫色的雲壓得極低,像被巨手攥住的破棉絮。

林工,再檢查一遍設備!船老大老周的大嗓門從駕駛艙傳來,這鬼天氣說變就變,要是真遇上颱風......

放心。林深拍了拍腰間的信號槍,金屬外殼被曬得發燙。他轉身時,餘光瞥見船舷邊浮著個黑點。

那不是木片,也不是塑料瓶。

等他看清時,冷汗已經浸透後背。

那是一麵帆。

巴掌大的黑布,邊緣被海水泡得發白,上麵用暗紅顏料畫著某種扭曲的紋路——像交纏的蛇,又像張開的嘴。最詭異的是,帆上掛著半截指骨,泛著青灰,指甲蓋還沾著乾涸的血痂。

老周!林深衝過去抓住船老大的胳膊,你看這個!

老周探身時,海風突然轉向。那麵小帆地貼在他臉上,指骨擦過他的鼻尖。老周慘叫一聲跌坐在地,指節捏著帆布的手直髮抖:這、這是......

是三個月前失蹤的海燕號大副阿強湊過來,聲音發顫,我認得這帆——海燕號的備用帆,他們走的時候說要換新的......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海燕號是上個月從塔希提出發的遠洋漁船,載著七名船員,按計劃在兩週前返航。可直到現在,海岸警衛隊隻找到漂浮的救生艇,人全冇了。

掉頭!老周猛地拍向船舵,這地方不能去!

不行。林深撿起那麵小帆,指骨硌得他掌心發疼,我們的任務是調查海燕號失蹤案,海事局說最後信號是在這座島附近消失的。他展開航海圖,指尖點在座標上,根據洋流推算,如果海燕號沉冇,殘骸應該會漂到東經123度47分,北緯15度12分——就是這座島。

老周盯著他,眼角的皺紋裡凝著水珠:小夥子,我跑了二十年船,什麼怪事冇見過?可這島......他壓低聲音,二十年前,我表弟的貨輪在這附近觸礁,等救援隊趕到,全船人都不見了,隻在沙灘上發現些碎骨頭,排成個圈。

所以才更要查清楚。林深把小帆收進證物袋,我是海洋生物學家,這次科考隊就我一個專家,總不能半途而廢。

老周還想說什麼,雷達突然發出刺耳的蜂鳴。螢幕上的綠點瘋狂跳動,代表附近有大型物體。林深撲到雷達前,瞳孔驟縮——在距離船體兩海裡處,有個直徑近千米的圓形陰影,邊緣呈鋸齒狀,像被啃過的蘋果。

是環礁!大副阿強驚呼,可航海圖上冇有標記!

老周猛拉船舵,發動機發出吃力的轟鳴。可船速反而慢了下來,螺旋槳攪起的浪花裡,隱約浮起些灰白色的東西。林深彎腰撈起一截,是半塊人類的頭骨,眼窩處爬著透明的小蝦。

抓緊!老周吼道。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從船底竄過。林深踉蹌著扶住欄杆,看見那東西的背鰭劃開水麵,足有三米長,銀灰色的鱗片在陰雲下泛著冷光。

是虎鯊?阿強舉著魚叉的手在抖。

林深死死盯著那道背鰭,虎鯊的背鰭是圓的,這個是棱形的......

船突然劇烈搖晃起來。林深撞在欄杆上,聽見老周撕心裂肺的喊叫:錨鏈斷了!它在拽我們的錨!

海水漫過腳踝時,林深看見那東西的全貌——那根本不是鯊魚。它的身體覆蓋著細密的鱗片,尾部卻像鰻魚般細長,最駭人的是頭部:冇有眼睛,隻有一張佈滿尖牙的圓嘴,嘴角咧到耳根,露出裡麵層層疊疊的利齒。

開炮!老周抓起信號槍對準怪物。

紅色信號彈拖著火尾升空,照亮了那怪物的臉。林深的血液瞬間凝固——那東西的皮膚正在融化,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骨骼,眼眶裡嵌著的不是眼球,而是兩顆還在轉動的人類眼球!

啊——!

怪物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嘯,尾巴掃向船舷。木屑飛濺中,林深被人推了一把,整個人摔進了海裡。冰冷的海水灌進鼻腔時,他看見探索者號的船尾高高翹起,像片被揉皺的紙,緩緩沉入黑色的浪濤。

最後一絲意識消散前,林深聽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是個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莫名熟悉。

第二章登陸

林深是被鹹腥的海水嗆醒的。

他趴在一片沙灘上,後背火辣辣地疼。頭頂的太陽毒得像團火,曬得沙子發燙。遠處傳來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還有......某種類似嗚咽的動靜。

他掙紮著坐起來,喉嚨裡全是鐵鏽味。沙灘上散落著木板碎片,其中一塊還掛著半截救生衣——是探索者號的橙色救生衣,胸口印著科考隊的標誌。

有人嗎?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摩擦。

迴應他的是一陣沙沙聲。林深抬頭望去,一棵歪脖子椰子樹下站著個人。

女人穿著白色衝鋒衣,頭髮被汗水黏在臉上,手裡握著把匕首。她的皮膚很白,嘴唇卻毫無血色,像是塗了層石灰粉。

你是......林深撐著樹乾站起來,科考隊的?

女人走近兩步,匕首尖垂在地上:我叫蘇棠,海洋考古隊的。她打量著他,你是林深?海事局說你會來。

林深愣住了。他確實是受海事局委托調查海燕號失蹤案的海洋生物學家,但科考隊的其他成員應該在三天後纔出發——難道......

我們遇到了風暴。蘇棠的目光落在他腳邊的救生衣上,我和另外兩個隊友被困在這座島上七天了。她踢了踢地上的罐頭盒,這是我們用最後的燃料煮的魚湯罐頭,本來打算省著吃......

林深這才注意到沙灘上還有兩個人。其中一個躺在棕櫚樹蔭下,胸口起伏微弱;另一個蹲在海邊,正用樹枝在沙地上畫著什麼。

王哥!蘇棠跑過去,你醒了?

那個被稱作王哥的中年男人睜開眼,渾濁的眼球動了動:小蘇?他試圖抬手,卻被蘇棠按住,我夢見......好多人在水裡......

林深蹲下來,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腐臭味。掀開他的衝鋒衣,胸口赫然有道爪痕,傷口周圍的麵板髮黑潰爛,滲出黃綠色的膿水。

感染了。蘇棠的聲音發顫,島上到處都是這種爪痕......

第三個隊員抬起頭,林深倒抽一口涼氣——那是張少年的臉,最多十七八歲,可他的左眼不見了,眼眶裡塞著團海藻,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我叫阿傑。少年咧嘴笑,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他們說我是被魚咬的,但我知道......是島上的東西。

林深的後頸泛起寒意。他想起昏迷前看到的怪物,那些嵌在人類眼眶裡的眼球......

你們是怎麼來的?他問。

蘇棠指向遠處的礁石:我們的船觸礁了。本來要去考察附近的古航道,結果導航失靈......她頓了頓,對了,我們發現這座島有問題。沙灘上有很多人類骸骨,排列得很奇怪——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頭骨上有鑽孔。

阿傑突然指著海邊:

林深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退潮後的沙灘上,露出大片黑色的礁石。礁石表麵刻滿了符號,和他之前在小帆上看到的一模一樣——交纏的蛇,張開的嘴,還有一些他不認識的象形文字。

這些是波利尼西亞的古文字。蘇棠蹲下來,用匕首颳了刮礁石,意思是......歸墟之門

林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歸墟是中國古代神話裡的海底深淵,傳說所有江河的水都會流入那裡。可這座荒島明明在太平洋中央......

小心!

蘇棠的尖叫驚醒了他。林深轉身時,看見一團黑影從椰子樹上撲下來。那東西有貓那麼大,渾身覆蓋著鱗片,尾巴尖端長著倒鉤。它張開嘴,露出兩排細密的牙齒,朝阿傑的脖子咬去!

阿傑本能地舉起手臂格擋,鱗片擦過皮膚,立刻滲出血珠。那怪物卻不鬆口,反而甩著頭撕扯他的肉。

用火!蘇棠抓起地上的打火機,快燒它的尾巴!

林深抄起塊石頭砸過去,正中怪物的腦袋。它吃痛鬆口,轉身朝林深撲來。林深抓起燃燒的樹枝迎上去,怪物在火焰前停頓了一瞬,發出尖銳的嘶鳴,轉身竄進了叢林。

阿傑捂著流血的手臂癱坐在地,臉色煞白:它......它不是普通的動物......

蘇棠幫他包紮傷口時,林深注意到她的手腕內側有道疤痕,形狀像朵花。

這是什麼?他指著疤痕問。

蘇棠的身體僵了一下:小時候不小心劃的。

林深冇追問。他知道有些秘密,對方不說,逼問隻會壞事。

夕陽西斜時,四人勉強搭了個簡易帳篷。蘇棠煮了罐過期三個月的魚湯,味道腥得讓人作嘔。阿傑喝了半碗就開始嘔吐,王哥則盯著帳篷外的叢林發呆,嘴裡反覆唸叨:它們在看著我們......

林深躺在防潮墊上,聽著外麵的蟲鳴和海浪聲。月光透過帳篷的縫隙灑進來,照在蘇棠的側臉上——她的睫毛很長,投下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窸窣聲驚醒。

帳篷外站著個人。

月光勾勒出他的輪廓:高大、佝僂,肩膀奇怪地聳著。他的手裡拿著根骨頭,骨頭頂端綁著塊破布——正是白天他們在海上遇到的那種黑帆!

林深屏住呼吸。那人慢慢抬起頭,月光正好照在他的臉上。

冇有五官。

或者說,他的臉上根本冇有皮膚。肌肉和骨骼暴露在月光下,眼眶是兩個空洞,裡麵蠕動著白色的蛆蟲。

餓......

嘶啞的聲音像生鏽的鐵片摩擦。那人舉起手中的骨頭,一步步逼近帳篷。

林深抓起身邊的信號槍,卻發現子彈帶不見了——大概是昏迷時被海水沖走了。他摸出瑞士軍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那人停在帳篷門口,腐爛的嘴唇咧開:新鮮的......肉......

蘇棠突然坐起來。她的動作驚動了那人,後者猛地轉頭,腐爛的眼睛著她。

是你......那人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二十年了......你終於回來了......

蘇棠的臉瞬間慘白。她抓起地上的匕首,顫抖著指向那人:滾......不然我殺了你......

那人笑了。笑聲像指甲刮黑板:殺了我?你以為你能活著離開這裡?他舉起骨頭,重重砸在帳篷杆上,這座島要吃的......新鮮的肉......

帳篷杆應聲斷裂。林深抱著蘇棠滾到一邊,那人已經撲了進來。腐爛的手掐住他的脖子,腥臭的氣息噴在他臉上:你是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

林深拚命掙紮,瑞士軍刀紮進那人的胸口。出乎意料的是,冇有血流出來——他的身體像海綿一樣,刀刃陷進去大半,卻隻滲出些黑色黏液。

冇用的......那人獰笑著,手指越收越緊,你們的血會餵飽它......

哢嚓!

清脆的骨裂聲。

林深感覺脖子的壓力突然消失。他抬頭望去,蘇棠正舉著根斷木,木頭上沾著腦漿和碎骨。那人的頭顱歪向一邊,空洞的眼眶裡,蛆蟲正順著斷木往下爬。

快走!蘇棠拉他起來,它不會死,天亮前必須離開這裡!

林深跟著她衝出帳篷。月光下,沙灘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不,不是人。

他們的身體像被泡發的屍體,皮膚脫落,露出青灰色的肌肉;有的冇有四肢,用肋骨當腳爬行;有的頭骨裂開,裡麵長著珊瑚狀的肉瘤。

是海難者。蘇棠的聲音發顫,他們都被困在這裡,變成了......

食屍鬼?林深想起老周的話。

蘇棠搖頭:比那更可怕。他們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是的仆人。

食屍鬼們發出此起彼伏的嘶吼,朝他們圍攏過來。林深拉著蘇棠往叢林跑,背後是密集的腳步聲和抓撓聲。

往東邊跑!蘇棠突然停下,那裡有片岩洞,我之前發現的!

林深跟著她鑽進灌木叢。荊棘劃破了他的褲腿,血珠滴在草葉上,很快被食屍鬼們嗅到。它們的速度比想象中快,有幾個已經追了上來,腐爛的手幾乎要碰到林深的後頸。

蘇棠推開一叢野芭蕉,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

林深先鑽進去,蘇棠緊隨其後。他用揹包堵住洞口,食屍鬼們的嘶吼隔著芭蕉葉傳來,聽起來遙遠了許多。

兩人癱坐在潮濕的岩洞裡。林深摸出打火機,火光照亮了周圍的環境——這是個天然形成的洞穴,洞壁上佈滿鐘乳石,地麵散落著人類的骸骨。

這些是......

之前的遇難者。蘇棠撿起塊頭骨,你看這裡的鑽孔,和我們沙灘上的一樣。

林深湊近觀察。頭骨的頂骨被整齊地鋸開,裡麵塞著團黑色的物質,像是某種真菌。

這不是普通的真菌。蘇棠的聲音很低,我在考古時發現過類似的樣本——它們生長在深海熱泉附近,靠吞噬礦物質存活。但如果接觸到人類的腦組織......

她冇說完,林深已經明白了。

那些頭骨裡的真菌,是在吞噬大腦後生長的。而那些食屍鬼,很可能是被真菌感染的人類,失去了理智,隻剩下進食的本能。

所以,沙灘上的骸骨是被感染的遇難者?林深問。

蘇棠點頭:而我......她掀起衝鋒衣的下襬,露出腰間的一塊青銅牌,我是被選中的祭司。

青銅牌上刻著和礁石一樣的符號,中間是個圓形凹槽,裡麵嵌著顆暗紅色的珠子。

這是我家族的傳家寶。蘇棠撫摸著青銅牌,二十年前,我的曾祖母帶著族人來到這座島,說是要完成某個古老的儀式。結果......她的聲音哽咽,除了她,所有人都消失了。

林深想起白天那個無臉食屍鬼說的話:二十年了......你終於回來了......

原來如此。

蘇棠是二十年前那場災難的後裔,而這座島一直在等待她的歸來。

那個儀式是什麼?林深問。

蘇棠沉默了很久。火光照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活人獻祭。

她抬起頭,眼睛裡閃著詭異的光:歸墟之門每隔二十年開啟一次,需要七個活人作為祭品。二十年前,我的曾祖母帶來了六個族人,加上她自己,正好七個。但儀式失敗了,歸墟之門冇有完全打開,那些祭品就變成了食屍鬼......

而現在,她的手指撫過青銅牌上的凹槽,二十年之期到了。

洞外傳來食屍鬼的嘶吼,越來越近。林深握緊瑞士軍刀,心跳快得像要衝出胸腔。

蘇棠突然笑了。那笑容溫柔得可怕:彆怕,我會保護你的。

她解開衝鋒衣的鈕釦,露出胸口——那裡紋著朵黑色的花,花瓣的形狀和她的疤痕一模一樣。

歸墟之花蘇棠輕聲說,隻有祭司才能紋的圖騰。它會吸收宿主的生命力,讓我永遠年輕......

她的皮膚開始脫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肌肉。眼眶慢慢凹陷,裡麵長出兩顆暗紅色的珠子。

現在,她的聲音變得沙啞,該補充祭品了。

林深後退一步,撞在鐘乳石上。他這才明白,所謂的保護,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吞噬。

食屍鬼的嘶吼已經到了洞口。蘇棠張開嘴,露出裡麵層層疊疊的利齒——和他在海上看到的怪物一模一樣。

歡迎回家,林深。她的舌頭舔過嘴唇,第一個祭品。

第三章歸墟之眼

林深是在劇痛中醒來的。

他發現自己被綁在一塊岩石上,手腳都纏著浸滿海水的藤蔓。蘇棠站在不遠處,身上的皮膚已經完全脫落,露出青灰色的肌肉,眼眶裡嵌著兩顆暗紅色的珠子,正隨著呼吸微微轉動。

醒了?她的聲音像砂紙摩擦,彆擔心,不會太疼的。

林深扭頭望去,洞外站著十幾個食屍鬼。他們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頭骨裂開,正用空洞的眼眶著他。

你以為能逃得掉?蘇棠走到他麵前,腐爛的手指劃過他的臉頰,這座島是活的,歸墟之門是它的胃。所有靠近的生物,最終都會成為它的食物。

她突然抓住林深的手腕,指甲深深掐進肉裡:尤其是你——海洋生物學家,研究過歸墟之花的孢子,對吧?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確實在研究一種罕見的海洋真菌,但從未公開過。

你調查過海燕號?他問。

蘇棠笑了:海燕號的船長是我表哥。他發現了歸墟之門的秘密,想帶更多人來阻止儀式......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結果呢?他的船觸礁了,船員們都變成了食屍鬼!

林深這才明白,所謂的調查失蹤案,不過是他踏入陷阱的開始。

儀式什麼時候開始?他問。

月亮升到最高點時。蘇棠抬頭望向洞頂的天窗,還有三個小時。

洞外傳來腳步聲。阿傑和王哥被兩個食屍鬼押著走進來。阿傑的左眼還是塞著海藻,王哥的胸口纏著滲血的繃帶。

林哥!阿傑掙紮著喊,他們把我們抓來了!

蘇棠走到王哥麵前,腐爛的手指按在他的傷口上。黑色的菌絲立刻從傷口鑽進去,王哥的身體劇烈抽搐起來,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阿傑撲過去,卻被食屍鬼按在地上。

蘇棠抽出一把骨刀,刀身是用人類大腿骨磨成的,鋒利的刃口泛著冷光:儀式需要七個祭品,現在已經有了六個——你,阿傑,王哥,還有三個食屍鬼。她用刀尖挑起林深的下巴,最後一個,當然是我。

林深的大腦飛速運轉。他記得蘇棠說過,二十年前她的曾祖母帶了六個族人,加上她自己共七個。而現在,加上他和阿傑、王哥,正好是七個。

所以,你是故意讓我們登島的?他問。

蘇棠點頭:海事局的檔案是我泄露的,老周的船也是我安排的。我要讓七個祭品齊聚,完成儀式。

為什麼?

為了複活我的曾祖母。蘇棠的眼睛泛起紅光,她是上一任祭司,也是唯一成功開啟歸墟之門的人。但她被食屍鬼撕碎了,靈魂被困在歸墟裡......她的聲音變得瘋狂,我要把她救回來!

洞外的天空漸漸暗了下來。月亮從海平麵升起,銀輝灑進洞穴。蘇棠看了看懷錶,露出詭異的笑容:時間到了。

她舉起骨刀,朝王哥的心臟刺去。黑色的血液噴湧而出,濺在洞壁上,立刻長出黑色的菌絲。王哥的身體迅速乾癟下去,變成具乾屍。

第一個祭品。蘇棠舔了舔刀上的血,接下來是你,阿傑。

阿傑拚命掙紮,卻被食屍鬼死死按住。林深看著他的眼睛,突然想起第一次見麵時,阿傑說我知道是島上的東西。

阿傑,他喊道,你早就知道蘇棠的計劃?

阿傑停止了掙紮。他的左眼突然流出黑色的液體,海藻被衝了出來——那根本不是海藻,而是團蠕動的黑色菌絲!

對不起......阿傑的聲音變得沙啞,我被感染了......蘇棠給我注射了孢子......

蘇棠的臉色變了。她舉起骨刀,卻被阿傑突然掙脫。阿傑撲向她,黑色的菌絲從他的眼眶裡鑽出來,纏住蘇棠的脖子。

你以為能控製我?阿傑的臉開始融化,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肌肉,我也是祭品......

蘇棠尖叫著推開他。阿傑的身體撞在岩石上,碎成一團黑色的黏液。

愚蠢的蟲子。蘇棠擦掉臉上的黏液,儀式必須由祭司主持,你們這些螻蟻......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林深趁機掙脫藤蔓,撿起地上的瑞士軍刀,朝她的後背刺去。

刀刃刺穿了她的身體,卻冇有血流出來——她的身體像海綿一樣,吸收了刀刃。蘇棠緩緩轉身,眼眶裡的珠子變成了血紅色:你以為這樣就能阻止儀式?太天真了......

她舉起青銅牌,凹槽裡的暗紅色珠子突然發光。洞壁上的菌絲瘋狂生長,纏繞住林深的四肢。

歸墟之門......開啟了......

蘇棠的身體開始融化,化作黑色的黏液滲入地麵。洞外的海水突然沸騰起來,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浮現出一扇黑色的門,門上刻滿了和礁石一樣的符號。

祭品......進來......

漩渦中傳來無數聲音,像是千萬人在哭泣。林深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著,朝著漩渦飛去。

他想起了老周的船,想起了海燕號的船員,想起了所有在這座島上消失的人。

原來,他們都是祭品。

而這座島,是歸墟的胃。

林深用儘全身力氣,將瑞士軍刀刺進自己的心臟。

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黑色的漩渦。奇異的事情發生了——他的血似乎有某種淨化能力,所到之處,黑色的菌絲紛紛枯萎。

你......蘇棠的聲音從漩渦中傳來,你怎麼會有......

林深笑了。他想起自己研究的海洋真菌,那些能分泌特殊酶的孢子。他偷偷在登島前服用了抗毒血清,體內的血液早已被改造。

因為我是第一個冇有被感染的人。他說,也是最後一個。

漩渦開始收縮,歸墟之門慢慢閉合。林深感覺自己的力量在流失,視線逐漸模糊。

最後一眼,他看見蘇棠的身體在漩渦中碎裂,化作無數黑色的光點,被吸入門內。

林深!

有人抓住他的手。林深努力睜開眼,看見阿傑站在他麵前。不,不是阿傑——是王哥,他的傷口已經癒合,皮膚泛著健康的光澤。

我們......成功了?林深問。

王哥點頭:你的血啟用了歸墟之花的抗體,儀式被終止了。他指了指洞外,食屍鬼們都在退化,很快就會恢覆成普通人。

林深鬆了口氣,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第四章餘燼

林深再次醒來時,是在醫院的病床上。

消毒水的味道刺得他鼻子發癢。窗外陽光明媚,海風裹挾著鹹濕的氣息吹進來,和島上的陰冷截然不同。

你醒了?護士推門進來,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你已經昏迷三天了。

林深摸了摸胸口,那裡有一道淺淡的疤痕,是瑞士軍刀留下的。他問:其他人呢?

王哥和阿傑都很好。護士說,他們被路過的漁船救了,昨天剛做了全麵檢查。

林深鬆了口氣。他掀開被子,發現自己的衣服換成了病號服,口袋裡多了樣東西——是那麵小黑帆,上麵的指骨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張紙條:

謝謝你,林工。海燕號的真相,我會繼續調查。——老周

林深苦笑。老周應該是被路過的漁船救了,特意留了訊息。

護士走後,他打開手機,新聞推送裡有一條報道:南太平洋無名島發生罕見海難,科考隊奇蹟生還。配圖是王哥和阿傑在醫院花園裡的合影,兩人都笑得很燦爛。

林深關掉手機,望向窗外。遠處的海平線上,有艘貨輪正緩緩駛過,白色的浪花在陽光下閃爍。

一切都結束了。

或者,隻是開始。

他摸了摸胸口的疤痕,那裡還殘留著歸墟之花的記憶。那些黑色的菌絲,那些食屍鬼的嘶吼,那些被吞噬的靈魂......

或許,某一天,他會再次回到那座島。

為了調查,為了真相,或者,為了那些未完成的使命。

但至少現在,他安全了。

林深閉上眼,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臉上,溫暖而明亮。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那座荒島的沙灘上。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悅耳的聲響。蘇棠站在他身邊,皮膚白皙,眼神清澈,懷裡抱著隻白色的小貓。

歡迎回來。她笑著說。

林深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蘇棠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指尖溫暖如初:彆擔心,這次,我不會再傷害你了。

海浪聲中,他聽見她在說:歸墟之門已經關閉,但總有一天,它會再次開啟......

所以,你要做好準備。

為了那些被遺忘的靈魂。

也為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消散在風裡。

林深猛地睜開眼,額頭上全是冷汗。

窗外的陽光依然明亮,海風依然溫暖。

他笑了。

或許,有些故事,永遠不會結束。

而有些秘密,終將被揭開。

在名為的荒島上,在歸墟之門的陰影裡,在那些被遺忘的歲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