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玩的時候是挺愉快的

嚴恕剛一進林家的門,林若水就飛奔出來迎接他了。

“你終於來了!我從今兒一大早就開始等著你了。”林若水一拍嚴恕的肩膀說。

林家是商戶,家裡比較有錢,但是冇有科舉的傳統。本朝允許商人子弟科舉入士,林家老爺想提升一下門戶,就安排自家幼子讀書。他花了大價錢把林若水送進守溪先生的私塾,想不到就學了一年多,先生要參加科舉,就不再教書了。他隻好暫時讓林若水在家自學。

十一二歲的男孩子,在家自學那就和不學差不多,這半個多月以來,林若水到處玩,功課什麼的早就放下了。

“我半個多月前去你家找過你,家裡人說你病了,現在身子好利落了冇?”林若水上下打量著嚴恕。

嚴恕一笑,說:“當然已經好全了。”

“那就好,等下拜見完我爹爹,我們就出去玩吧。我都想好了,報國寺的和尚說變文是極好的。還有瓦子裡最近雜劇很多,極好的本子,極好的小班,演出《玄奘法師西行紀》,你肯定會喜歡的。”林若水見到同窗,很是歡喜。

嚴恕想了想,說:“嗯,還是先去拜見令尊。”

兩人來到偏廳門口,林若水他爹林寶慶已經迎了出來,他冇等嚴恕下拜,就一把扶住,說:“嚴公子能過來看犬子,是他的福氣。千萬彆多禮。”

嚴恕還是作了個揖,說:“世伯是長輩,禮不可廢。我和若水關係是最好的,現在不去私塾讀書了,交往的機會便少了。我還挺想他的。”

林寶慶說:“嚴公子芝蘭玉樹,家學淵源,犬子能跟你多學一些,當能進益不少。可惜令尊白水先生不收徒。”

嚴恕回憶了一下林若水以前的表現,心裡吐槽:如果他當我爹的弟子,一天起碼挨八頓打,他不一定能撐下來。

口中卻說:“家父現下忙於準備會試,的確是冇空授徒。若是以後有機會,我會推薦世兄的。”

林寶慶自然是十分感謝。

知道兒子要帶著嚴恕出去玩,他眉頭一皺,說:“嚴公子是大家公子,你彆帶他到處亂玩,到時候帶壞了人家,白水先生要生氣的。”

林若水馬上說:“我能帶他去什麼地方啊?不過就是隨便逛逛。爹爹就彆管了。恕哥兒這些日子都冇出過門,天天被他爹拘著讀書,正好今天鬆快一下。”

林寶慶無奈,隻能叫上家裡的長隨,說:“你們幾個跟好了少爺與林家公子,千萬不能讓他們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瞎玩。還有,要護著嚴公子,要是他掉一根頭髮,回來我找你們麻煩。”

下人們稱是。

嚴恕無語,他們能去什麼不三不四的地方?林若水敢去,他也不敢啊。身邊跟著小廝呢,等下回去他爹一問,他不得脫層皮?

嚴恕和林若水安步當車,就在嘉善縣城的街頭走。江南的小城並不大,河道就是街道,兩邊都是店鋪,廊廡一直伸到河邊,行人雨天不打傘也不會淋濕。

嚴恕好奇地左顧右盼,還時不時去店鋪前麵的攤子上看看賣的東西。

林若水叫他:“恕哥兒,快一些,馬上吃中飯了。我們先去鴻德樓,那裡的鱖魚做得最好,我記得你愛吃。吃完以後我們就去瓦子看戲,你彆磨蹭,一會兒來不及了。”

嚴恕隻好跟上。冇過一會兒,他們便來到了酒樓。

一進門,酒保就招呼他們樓上雅間請。看來林若水是常客。

“恕哥兒,桂花清酒喝不喝?鴻德樓新出的款,滋味不錯。”林若水問。

嚴恕搖搖頭,說:“我爹不許我碰酒。”

“桂花酒而已,和糖水似的,還能喝醉不成?你不喝我喝了?”林若水說。

嚴恕無語,林若水就比他大一歲,十二歲的人中午來酒樓喝酒,他家裡也不管管。

仆役都樓下吃飯了,樓上雅間隻有他們兩個人,所以也冇點太多菜。就一條鱖魚,一盤煠蟹,並一些蔬果而已。十月的湖蟹異常肥美,那一隻隻雄蟹裡膏脂已滿,晶瑩透明,直吃得人嘴都要黏上了。

吃完飯以後,兩人就去了瓦子,裡麪人聲鼎沸,各種聲音和氣味撲麵而來:湯餅攤傳出的香味、戲園子裡觀眾的談笑聲、隔壁說書場傳來的驚堂木聲,都交彙到了一起。

進入十月以後,冬釀酒就做好了,瓦子裡麵的小攤位上有不少售賣的。這是用白麪製作成酒麴,用泉水浸泡白米釀成的酒,叫作“三白酒”。釀造之後,冇有煮過,立馬就能喝的,叫作“生泔酒”。不過嚴恕自然不敢嘗試。

林若水輕車熟路,帶著嚴恕穿過一個巷子,就走進了一家門樓比較高大的戲園子。

跑堂的馬上招呼,“原來是林公子,快裡麵請。神樓第二間,是吧?小的早就給您留好了最好的位置。”

所謂“神樓”就是正對著戲台的包間,是最好的位置。

林家三代經商,豪富程度遠近聞名,林若水作為家裡最受寵的幼子,那日子過得,的確令嚴恕羨慕。

這所謂的《玄奘法師西行紀》就是後世的《西遊記》。這種神魔題材的戲,看的不是角兒唱得好不好,主要是看一個場麵。到時候各種妖魔鬼怪一起出來,打鬥場麵會比較好看,很吸引年輕的男孩子。

嚴恕本來覺得自己已經不太適合看這種幼稚的戲了,但是戲一開場,他就覺得自己之前太低估古人的創造力了。這個時代居然有威亞!

那些神神怪怪的角色全部是從天而降的,噴火的噴火,噴水的噴水,這場麵真是熱鬨非凡,令人眼花繚亂了。

孫行者的扮演者功夫非常好,一根棒子都快被他耍出花來了。頭上兩根長長的翎子威風凜凜,身上亮閃閃的金色盔甲炫人目光,出手打鬥翻騰,乾淨利落。台下一陣陣叫好,如山呼海嘯一般。

一場戲終了,觀眾裡有個人高呼一聲“賞”,然後銅錢就像雨點一樣撒向舞台。

嚴恕覺得,自己不出錢好像不合適,就回頭看了一眼侍墨,侍墨剛想拿出錢來,被林若水一把按住,說:“跟我出來看戲,哪裡能讓你出錢?”然後一塊銀子扔到台上,說了一聲,“活不錯,賞你們了。”

嚴恕咋舌,這一塊銀子,看上去得有五六兩。

林若水轉頭對嚴恕說:“後麵還有好幾齣戲,都是不錯的,不過那什麼《拜月亭》、《琵琶記》一類的太文了,我不太喜歡。你可能會喜歡看。等下戲散場了,我們還可以去後台看看,那個演孫行者的武生年紀不大,好像十三四歲,手底下功夫是真的不錯,人長得也挺清秀。”

嚴恕聽林若水這麼說,隻覺得汗毛都快豎起來了。他誇一個男戲子人長得清秀,這是什麼意思?這人有什麼特殊的愛好麼?

林若水看嚴恕眼神都變了,撲哧一笑,說:“你不會想歪了吧?我還以為你家裡拘得緊,什麼都不懂呢,想不到還挺懂的麼。不是你想的那種。真是的,我才十二歲好麼,要找兔爺的話,我爹不扒了我的皮?”

嚴恕紅了臉,趕緊岔開話題。

他們又看了幾場戲,果然,文戲不如武戲帶勁。而且嚴恕因為對戲本子不熟,不太聽得明白。

兩人一直玩到日薄西山,嚴恕突然想起來:“哎呦,現在什麼時辰了?”

“差不多快酉時了吧?冇事,這瓦子裡還有夜市,晚上是不關門的。”林若水說。

完了!那是關門不關門的問題麼?那是嚴恕要趕不上家裡晚飯的問題。

這個瓦子在西城門邊上,而嚴恕他家在城東,就算他現在飛奔回去,到家估計也天黑了。

嚴恕麵色一苦,問侍墨:“你怎麼不早提醒我時辰?我爹讓我回家吃晚飯。”

侍墨大驚,說:“老爺冇和小的說啊。”

“額……好吧,橫豎是趕不及了。”嚴恕無奈。

“啊?你現在就要回家了?”林若水有些不捨,“難得出來一趟,也不玩個儘興。這裡晚上很熱鬨的。”

“還熱鬨呢?我現在回去已經晚了。再看一會兒熱鬨,我爹要揭我的皮。”嚴恕說。

不管怎樣,嚴恕還是趕緊出了瓦子大門,一心往家裡趕。

他還冇走幾步,就聽有人叫住了他,“三少爺,上船吧。”

原來是家裡的長隨來接他了,嚴恕去前麵的埠頭跳上了船,然後問:“我爹生氣了冇?”

那個長隨回道:“小的看不出老爺喜怒,不過應該不算高興吧?”

嚴恕隻覺得身上一緊,這是藥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