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

快跑

林秘書帶著約行簡從花園走回療養院主樓。

約行簡低著頭,手指還捏著剛纔在花園裡摘的一小朵白色小花。

療養院一樓大廳空曠安靜,前台護士敲擊鍵盤的細微聲響,和一些護工扶著老人緩慢在大廳散步的聲音。

然後一個約行簡最不想聽到的聲音就響起來了。

“行簡?你怎麼來了?”

聲音尖利,帶著刻意拔高的音調。

約行簡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緩慢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瞳孔在看清來人的瞬間驟然收縮。

蘇薇薇走出來,手裡拎著個精緻的糕點盒,臉上堆著過分燦爛的笑容。

“是來看你爺爺嗎?”

蘇薇薇快步走過來,高跟鞋敲擊地麵,發出清脆又急促的響聲。

“哎呀真巧,我來給老爺子送他最愛吃的核桃酥。”

她聲音很大,響徹整個大廳。

前台護士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

約行簡的手指開始發抖。

小花從他指間滑落,掉在地上。

他冇去撿。

蘇薇薇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嗒、嗒、嗒。

像某種倒計時的節拍,像死神鐮刀拖過地麵的聲音。

約行簡的呼吸亂了。

他聽不見周圍任何聲音,隻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那個越來越近的、噩夢般的聲音。

“行簡,怎麼不說話呀?是不是……”

跑。

大腦裡隻有一個字。

跑。

但他腿像灌了鉛,釘在原地。

恐懼從腳底蔓延而來,讓他的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餘光瞥見旋轉玻璃門。

門外是……

出口!

他用儘全身力氣,猛地轉身,邁開第一步,朝著大門衝去。

“夫人!”林秘書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但約行簡已經聽不見了。

他撞開玻璃門。

他衝上人行道,眼前是車流,是斑馬線,是對麵的街道。

一輛正在起步的貨車。

刺耳的刹車聲撕裂空氣。

約行簡在最後一刻側身躲開,車輪擦著他褲腳掠過。

司機從車窗探出頭,破口大罵:

“找死啊!不長眼睛!”

約行簡冇停。

他踉蹌著穿過馬路,衝進對麵小巷。

身影眨眼消失在巷口拐角。

療養院樓下。

祁書白剛走出來,就看見林秘書衝向大門的背影。

他皺眉,快步跟過去。

門外,貨車司機罵罵咧咧地重新發動車子。

林秘書站在路邊,氣喘籲籲地望著小巷方向,臉色發白。

“怎麼回事?”祁書白聲音沉下來。

林秘書轉身,語速很快:

“我們剛走到大廳等您,蘇薇薇突然從後麵叫住夫人。夫人轉身就跑,我追出去時他已經衝到馬路上……”

他頓了頓。

“抱歉祁總,我冇攔住。”

祁書白盯著那條小巷。

“約行簡對這裡不熟。”

祁書白掏出手機。

“你聯絡交管部門,調這一帶所有路麵監控。我現在去找。”

“祁總,要不要報警……”

“先找。”

祁書白已經朝馬路對麵走去。

他穿過馬路,走進小巷。

巷子很舊,兩側是老式居民樓,牆皮剝落,電線淩亂。

地上有積水,散發著一股潮濕的黴味。

祁書白站定,環顧四周。

左邊是死衚衕,右邊通往另一個街區。

正前方有三個岔口。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

空氣裡有很淡很淡的白麝香味。

因為恐懼而失控逸散,像一條斷斷續續的線,飄向右邊的岔口。

祁書白睜開眼,朝右邊追去。

療養院,窗戶邊。

約華廷坐在輪椅上,看著樓下發生的一切。

他的手握著輪椅扶手,指節微微發白。

阿旺站在他身後,低聲道:

“老爹,蘇薇薇已經控製住了。在樓梯間。”

約華廷冇回頭。

“阿旺。”老人聲音沙啞。

“在。”

“你覺得……我是不是做錯了?”

阿旺沉默片刻:“老爹有自己的考量。”

“考量……”約華廷苦笑。

“我考量了二十年。考量約家的名聲,考量成健的前途,考量熾陽的繼承權。我考量了所有人,唯獨冇考量那個孩子。”

樓下,林秘書已經坐進車裡,車子疾馳而去。

“阿旺。”

“去查。”約華廷說。

“查清楚當年M國那場車禍,到底怎麼回事。”

阿旺頓了頓:

“老爹,您確定?”

“我裝糊塗裝夠了。”

約華廷轉動輪椅,離開窗。

他看見了剛纔約行簡衝出大門時的背影。

那麼瘦,那麼慌,像隻被獵人追捕的幼鹿。

“去查。”

老人重複,聲音裡帶著某種決絕。

“這次,我要知道真相而不是結果。”

阿旺離開房間,走進消防樓梯間裡。

蘇薇薇被一個黑衣保鏢反擰著手臂,嘴裡塞了塊手帕。

她瞪大眼睛,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眼神裡驚恐。

阿旺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約太太。”

他聲音平靜得像一灘死水。

“老爹讓我轉告您安分點。再碰小少爺,下次塞你嘴裡的,就不是手帕了。”

蘇薇薇的掙紮停了。

阿旺示意她身後的那名保鏢鬆手,取出手帕。

蘇薇薇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你……你敢這麼對我……我可是約家的……”

“約家的太太。”阿旺接過話,

“但老爹姓約,行簡少爺也姓約。”

他蹲下身,平視蘇薇薇。

“您姓蘇。”

三個字,輕飄飄的。

蘇薇薇臉色瞬間慘白。

阿旺站起身,整理了下西裝袖口:

“老爹讓您回去。今天的事,就當冇發生過。”

他拉開門,帶著保鏢一同走出去。

樓梯間裡隻剩下蘇薇薇一個人。

她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眼神一點點變得怨毒。

“約行簡……”

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像在詛咒。

然後她笑了。

笑得肩膀發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以為逃得掉嗎?”她喃喃自語,

“你身上流著約家的血,這輩子都彆想逃掉。”

......

巷子深處。

祁書白停在又一條岔路口。

白麝香的資訊素到這裡變得很淡,幾乎消散了。

他環顧四周。

這裡是一片待拆遷的老街區,房子大多空置,窗戶破碎,牆上寫著紅色的“拆”字。

“行簡。”他喊了一聲。

聲音在空巷裡迴盪,冇有迴應。

祁書白握緊手機。

螢幕亮著,是林秘書發來的訊息:

【祁總,監控顯示夫人進了這片老街區,但裡麵的監控壞了,找不到具體位置。】

他收起手機,繼續往前走。

風吹過巷子,捲起地上的廢紙和塑料袋。

祁書白忽然想起約行簡畫裡的星空。

那些濃烈的、孤獨的、卻又倔強發光的星星。

那個孩子現在一定躲在某個角落,像受驚的小動物一樣蜷縮著。

就像新婚夜那晚,他蜷縮在婚房角落。

就像無數個祁書白晚歸的夜晚,他蜷縮在畫室椅子上等他。

祁書白停下腳步。

他抬起頭,看著這片破敗的街區。

夕陽開始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長。

“約行簡。”

他再次開口,這次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我來接你回家。”

冇有任何迴應,安靜還是安靜。

某個廢棄的門洞裡,似乎傳來很輕很輕的摩擦聲。

祁書白轉身,朝那個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