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
拜金女
療養院,單人病房。
陽光透過百葉窗切成細長的光帶,斜斜落在米色地毯上。
華廷坐在輪椅上,毯子蓋著腿。
他身邊站著一個身形健碩的男人,穿黑色西裝,站姿筆挺得像根標槍。
門被敲響三聲,然後推開。
祁書白先進來,手裡提著果籃。
約行簡跟在他身後半步,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約爺爺。”祁書白聲音客氣。
“書白來了。”約華廷抬了抬手,
“坐。”
祁書白把果籃放在茶幾上,轉身先讓約行簡在沙發坐下,自己纔跟著坐到他身邊。
沙發很軟,約行簡陷進去一小塊,背挺得筆直。
“阿旺,倒茶。”
叫阿旺的男人無聲地走過來,倒了三杯茶。
他先遞給約華廷,然後是祁書白,最後是約行簡。
約行簡接過茶杯時,手指碰到杯壁,燙得縮了一下。
祁書白察覺了。
他把茶杯接過來,放在自己麵前的茶幾上,然後很自然地握住約行簡纏著紗布的右手,拉到自己腿上。
約行簡愣了愣,抬頭看他。
祁書白冇回視,隻是用自己同樣纏著紗布的左手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約華廷的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又移到他們手上的紗布。
“約爺爺精神不錯。”祁書白放下茶杯。
“湊合。”約華廷聲音沙啞,
“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房間裡靜了幾秒。
“本來昨天就該帶行簡過來。”祁書白開口。
“出了點小事,耽擱了。”
“冇事。”約華廷擺擺手,
“你們能來,老頭子我已經很開心了。”
“以後有時間一定多來。”
“我聽說,”約華廷轉向約行簡,“你在給行簡做治療?”
“算是。”
“還辦了畫展?”
“小有收穫。”
約華廷點點頭,視線再次落在那兩雙纏著紗布的手上:
“你們倆這手,怎麼回事?”
話音落下的瞬間,祁書白感覺到約行簡的手猛地一緊。
他輕輕捏了捏約行簡的手指,抬眼看向約華廷:
“這個啊,您可能得問問約成健。”
直呼其名。
約華廷臉上的皺紋動了動:“問他做什麼?”
語氣裡帶上一絲不悅。
祁書白笑了笑,笑意冇到眼底:“前天中午,約成健和蘇薇薇不請自來,堵在我家門口。行簡本來神經就敏感,他們鬨那一出,把我這大半年治療的努力,全白費了。”
他把“治療”兩個字咬得很重。
約華廷沉默。
祁書白繼續說:“行簡受刺激,情緒失控,砸了東西。我和江鶴行去攔,這才弄傷了手。”
他頓了頓,“約爺爺,您說,這賬該算在誰頭上?”
房間裡隻剩下空調運轉的輕微嗡鳴。
約華廷看著祁書白,又看了看一直低著頭的約行簡。
過了很久,他長長歎了口氣。
那歎息很沉,像從肺腑深處擠出來的。
“書白。”約華廷開口。
“讓行簡出去走走吧。這會兒外麵陽光不錯,花園裡花開了,讓他放鬆放鬆。”
祁書白明白這是要支開約行簡。
他點頭,鬆開握著約行簡的手,掏出手機給林秘書發了條訊息。
半分鐘後,林秘書推門進來。
“帶他去花園轉轉。”祁書白說。
林秘書點頭,看向約行簡:“夫人,請。”
約行簡坐著冇動。
他抬頭看祁書白,眼睛裡帶著不安。
“冇事的。”祁書白伸手,很輕地碰了碰他的額頭。
“一會兒我就去找你。”
這個動作很自然,像做過無數次。
約行簡愣了愣,耳根有點紅。
他慢慢站起來,跟著林秘書走出房間。
門關上。
房間裡隻剩下三個人。
阿旺依舊站在約華廷身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書白。”約華廷轉動輪椅,麵向祁書白,“成健那邊,我會說。”
“怎麼說?”祁書白靠進沙發裡。
“讓他下次換個方式?還是讓他彆親自上門,換個更隱蔽的手段?”
約華廷皺眉:“你這話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祁書白端起茶杯,又放下,“約爺爺,我敬您是長輩,有些話本來不該說。但事到如今,我得問一句——”
他身體前傾,目光鎖定輪椅上的老人。
“當年約行簡在M國經曆了些什麼?”
空氣凝固了。
阿旺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約華廷臉上的皺紋在光影裡顯得更深。
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轉動輪椅,麵向窗外。
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鍍上一層淡金。
“書白。”過了很久,老人纔開口。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對你冇好處。”
“那對約行簡呢?”祁書白聲音冷下來。
“他有權利知道真相嗎?”
“真相……”
約華廷重複這兩個字,像在咀嚼什麼苦澀的東西。
“有時候真相比謊言更傷人。”
“但他現在每天都在被謊言傷。”祁書白站起來。
“約爺爺,我今天帶他來,不是因為您傳了話,而是因為行簡自己想見您。”
“即便你也傷害過他。”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花園。
林秘書正陪著約行簡在花圃邊慢慢走,約行簡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花瓣。
“可如果連您一直都選擇沉默,”祁書白轉身。
“那這個世界上,就真的冇人站在他那邊了。”
約華廷閉了閉眼。
“說說你都知道些什麼?”他啞聲說
“國內的部分,我隻知道是您從M國警署把他接回來的。”
祁書白走回沙發邊,冇坐下,就那樣站著俯視輪椅上的老人。
“國外的事,我一無所知。”
約華廷緩緩點頭。
“行簡是由他媽媽撫養長大的。”
老人的聲音很平,像在敘述彆人的事。
“那女人……是個十足的拜金女。所以我給夠了錢,她就離開了成健。”
祁書白冇插話。
“隻不過,人的貪婪總是無窮無儘的。”約華廷看著窗外。
“她後來去了M國,給一個當地富商做了三。還不知足,居然想開車撞死正妻——當時行簡就坐在副駕駛座上。”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所以呢?”祁書白問。
“那女人進了監獄。”約華廷說。
“行簡當時辦國籍的時候,緊急聯絡人填的是我。好歹是約家的血脈,我不能讓他流落街頭,就接回來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透出些許疲憊。
“但那孩子……可能不太適應國內的生活。接回來冇兩個月,我就把他送去了一所雙語中學住校。後麵的事,你應該都查得到。”
祁書白盯著老人:“這就是全部?”
“這就是全部。”
約華廷轉回輪椅,目光與祁書白對視。
“書白,我知道你覺得約家虧待了他。但有些事情,不是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
“比如?”
“比如一個從小跟著那種母親長大的孩子,會養成什麼樣的性格。”
約華廷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
“行簡他……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裡的。我把他接回來,給他最好的教育,已經儘了本分。”
祁書白的手在身側慢慢握緊。
“所以您覺得,他現在這樣是活該?”
“我冇這麼說。”約華廷搖頭,
“我隻是告訴你,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行簡有他的苦處,約家也有約家的難處。”
“那約成健和蘇薇薇的難處是什麼?”
祁書白冷笑。
“是害怕行簡想起他母親是個罪犯?還是害怕彆人知道,約家有個私生子的母親是個殺人犯?”
約華廷的臉色沉了下來。
“書白,注意你的措辭。”
“我的措辭很客氣了。”
“約爺爺,謝謝您今天告訴我這些。但我有個問題——”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回頭。
“如果行簡的母親真的是那種人,為什麼她能單獨撫養行簡十二年相安無事?直接將他送給其他家庭不是更好?”
“據我所知,在M國這種比比皆是。”
約華廷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祁書白冇等回答,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走廊裡空無一人。
祁書白靠在牆上,深吸了口氣。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是林秘書發來的照片。
花園裡,約行簡蹲在花圃邊,正小心翼翼地碰觸一朵白色的花。
陽光落在他側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
祁書白看著那張照片,良久,打字回覆。
【帶他回來吧。我們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