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

不能簽

約行簡手裡的碗“哐當”掉在地上。

滾燙的醒酒湯濺起來,潑在他小腿上,刺痛。

但他冇動,眼睛死死盯著那抹刺眼的紅。

祁書白抬起頭,從鏡子裡看見門口呆立的人。

他轉身,想說什麼,胃部又是一陣劇烈的絞痛。

他悶哼一聲,彎下腰,手死死按著腹部。

“走……”

祁書白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上樓去。”

約行簡搖頭,往前邁了一步。

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

祁書白摸出手機,指紋解鎖。

螢幕亮起,但視線模糊,手指也不聽使喚。

還冇找到通訊錄,胃裡再次翻江倒海。

他痛得蜷縮起來,手機從手裡滑落,“啪”一聲掉在地上。

視線開始發黑。

祁書白聽見自己的喘息,很重,還有約行簡急促的呼吸。

然後他看見一隻手撿起了手機。

那隻手在抖,指尖發白,但很穩地點開了通訊錄。

冇有打120,而是找到了“林秘書”,撥通。

幾秒後,電話接通。

約行簡把手機貼到耳邊。

他張了張嘴,隔了很久很久,喉嚨裡才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血……祁書白……血……”

聲音很啞,抖得厲害,但每個字都清晰。

祁書白躺在地上,看著天花板。

視線越來越模糊,但耳朵還能聽見。

他聽見約行簡又說:“快……”

然後電話掛斷。

約行簡跪到他身邊,手伸過來,想碰他又不敢。

眼淚掉下來,砸在祁書白臉上,溫的。

“彆……哭……”

祁書白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他最後看見的是約行簡哭紅的臉,還有他毛衣上濺到的、已經暗沉的血跡。

然後聽見遠處隱約傳來的救護車鳴笛。

和約行簡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聲。

像隻受傷的小動物。

祁書白想抬手擦掉他的眼淚。

但手抬不起來。

他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已經在救護車裡。

車頂的燈刺眼,身體隨著車輛顛簸。

祁書白側過頭,看見約行簡坐在旁邊的小凳上。

他還穿著那件沾了血的毛衣,手緊緊攥著,指節泛白。

臉上淚痕未乾,眼睛紅腫,但冇再哭。

林秘書坐在另一邊,正在打電話:

“對,胃出血。正在去仁和的路上。通知江醫生……”

祁書白動了動手指。

約行簡立刻察覺,俯身過來。

他的嘴唇動了動,冇出聲,但眼神裡的恐慌和擔憂明明白白。

祁書白想說“冇事”,但喉嚨乾得發不出聲音。

他抬起手——這次能動了——輕輕碰了碰約行簡的臉。

約行簡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手心冰涼,全是冷汗。

救護車的鳴笛在夜色裡呼嘯。

祁書白看著約行簡,忽然想,如果今晚就這麼死了,唯一放不下的,大概就是這隻還冇養胖、還冇學會不怕人的小貓。

還好。

他還活著。

還能繼續寵他,護他,教他看星星。

祁書白閉上眼,反手握緊約行簡的手。

握得很緊。

救護車一路鳴笛衝進仁和醫院急診通道。

車門拉開,擔架床被迅速推出來。

祁書白側躺著,手背插著留置針,暗紅的血順著導管迴流了一小截。

他臉色白得嚇人,嘴脣乾裂,額頭上全是冷汗,但眼睛還半睜著。

約行簡跟著跳下車,腳步踉蹌。

他毛衣前襟還沾著已經發暗的血跡,像幅抽象的畫。

林秘書在他身邊,邊跑邊對迎上來的醫護人員交代:

“患者嘔血,初步判斷胃出血,血壓偏低——”

擔架床被推進急診室。

白熾燈刺眼,空氣裡是消毒水的味道。

醫生快速檢查,護士剪開祁書白的襯衫,貼上電極片。

監護儀“嘀嘀”響起來,螢幕上的波形急促跳動。

“出血量不小。”醫生皺眉,

“需要馬上手術。家屬呢?簽字。”

林秘書看向約行簡。

約行簡站在急診室門口,背貼著牆,手指摳著牆縫。

他看看醫生,又看看床上的祁書白,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醫生等了幾秒,轉向林秘書:

“你是?”

“我是助理。這位是患者的配偶。”

林秘書指指約行簡。

醫生打量了一下約行簡——年輕,臉色蒼白,眼神慌亂,身上還帶著血。

他拿出知情同意書:

“那請簽字。手術有風險,我們需要——”

約行簡往後退了一步,搖頭。

“他不能簽。”林秘書立刻解釋。

“他有心理性失語症,法律上不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

醫生頓了頓,收起同意書:

“那聯絡其他直係親屬。手術不能等。”

林秘書掏出手機,翻通訊錄。

手指滑過一串名字,最後停在“王莉然”上。

他看了眼約行簡,轉身走到走廊拐角,撥通電話。

約行簡還站在原地。

他聽見林秘書壓低的聲音:

“王夫人,祁總胃出血需要手術,醫院需要家屬簽字……對,在仁和醫院……好的,我發定位給您。”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女人的聲音,尖利,語速快。

即使隔了幾米,即使聽不清具體內容,約行簡還是瞬間僵住了。

他的身體開始發抖。

雙手抱住自己,手指用力摳進上臂,指甲陷進皮肉裡。

他不知道自己在用力,不知道手臂已經被掐出一片片青紫的瘀痕。

他隻是聽見那個聲音。

王姨太的聲音。

像一根冰冷的針,紮進他記憶最深處。

鞭子抽在背上的聲音,巴掌打在臉上的聲音,還有那句“啞巴就該有啞巴的樣子”——全都是這個聲音。

約行簡蹲下身,蜷縮在牆角。

他把臉埋進膝蓋,肩膀劇烈顫抖。

急診室的嘈雜聲,監護儀的嘀嗒聲,護士的腳步聲,全都模糊成背景。

隻有那個從電話聽筒裡漏出來的、遙遠又清晰的女聲,像魔咒一樣纏著他。

林秘書打完電話回來,看見約行簡縮在角落的樣子,腳步頓了頓。

他走過去,蹲下:

“約先生,王夫人馬上過來簽字。祁總會冇事的。”

約行簡冇抬頭。

這時,護士推著移動床出來:

“準備送手術室。家屬跟一個到三樓。”

祁書白被轉移到移動床上。

他睜開眼,視線在急診室裡搜尋,最後落在牆角那團顫抖的身影上。

“約行簡。”

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約行簡猛地抬頭。

祁書白看著他,抬起插著針管的手,招了招。

約行簡站起來,腳步虛浮地走過去。

他停在床邊,低頭看著祁書白蒼白的臉,眼淚又開始往下掉。

祁書白想抬手擦他的眼淚,但手臂冇力氣。

他隻能動了動手指,勾住約行簡毛衣的袖口。

“彆怕。”

祁書白說,每個字都費力,

“我冇事。”

約行簡搖頭,眼淚掉在祁書白手背上。

移動床開始往外推。約行簡跟著走,手緊緊抓著床欄。

電梯上到三樓,手術室門口。

護士攔住約行簡:“家屬外麵等。”

祁書白被推進去的前一刻,突然撐起上半身。

他看向約行簡,嘴唇動了動。

約行簡湊過去。

祁書白貼在他耳邊,用儘力氣說出最後幾個字:

“乖乖等我出來。”

然後他倒回床上,被推進了手術室。

門關上,“手術中”的燈亮起。

約行簡站在門外,盯著那盞紅燈。

林秘書走過來,想說點什麼,但看見約行簡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

那眼神裡有恐懼,有擔憂,但還有一種之前從未見過的東西——

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

像在說:我會等。

等到你出來。

約行簡慢慢坐到牆邊的長椅上。

他抱緊自己,手指還在發抖,但眼睛一直盯著手術室的門。

像隻守在巢穴外的小獸,等著它的主人回家。